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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她是九天明月 他刻意顿了 ...

  •   他刻意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那被墨迹污染的“四十万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四十万贯榷钱,岁岁如铁,分文难减。薄家……当真吃得下?”
      薄远袖中的手紧握,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崔盐铁使放心!”
      只见薄福泰捧着几份鎏金镶边的契纸,几乎是抢步上前,将契纸恭敬地呈放在崔焕之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契纸展开,上面“瀛洲商会”的朱红大印和“三分利”的刺目字样赫然在目!
      更令人心惊的是,抵押物一栏,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薄氏祖产:枕海阁全契”!
      “为表薄家诚心,不负朝廷重托,我薄家已向瀛洲商会立下字据,借得三分利的印子钱,专为缴纳首年榷钱!”
      “枕海阁”三字入眼,安歌只觉得指尖猛地一颤。那是薄家的根基,竟被抵押给了放印子钱的商会?这代价……太大了!
      茅松风轻咳一声,手指指向文书上关于船只要求的条款,落在“漕船须坚固,防火防潮”几字上:“崔使君,本官愚见,既是‘舟船世家’承运,这船只的‘防火防潮’之能,薄家世代造船,自有其……”
      盐课司主事刘昶早已按捺不住:“茅督办,下官以为薄家这些东拼西凑,仓促改装的旧船,一旦一途中渗水失火,损了官盐,这责任谁担得起?!”
      李朝宗闻言,缓缓抬起眼眸,落在刘昶官服下摆内衬衣料上。那衣料质地细腻,光泽莹润,绝非寻常麻葛。
      “刘主事,” 李朝宗的声音不高,“你官袍之下所衬的这云梦细葛,想必是御用贡品。按《职员令》,七品主事,岁俸几何?用度几何?这价比黄金的云梦细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刘昶瞬间惨白的脸:“倒比薄家的船,更值得盐铁使司……好好查验一番。”
      “下官……下官……” 刘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湿透重衣,舌头仿佛打了结,一个字也辩解不出。
      他惊恐地看向崔焕之,却见崔焕之眼神冰冷,毫无回护之意。刘昶狼狈不堪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焕之抓起桌上那支狼毫,在“薄氏漕运承运”几个字旁,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那枚沧溟道盐铁大权的“盐铁之印”。
      墨迹未干,殷红如血。

      戌时初,枕海阁内厅堂照得通明,楠木圆桌上错落摆放着明州时令海鲜,醉泥螺盛在越窑青瓷里,黄鱼鲞蒸得恰到好处,最当中的蟹酿橙正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卢夫人亲自执壶为李朝宗斟酒:“今日多亏王爷周旋,薄氏才得以获得这盐运试点。”
      “伯爵夫人言重了,”李朝宗虚扶杯盏,目光扫过低头吃菜的安歌,“本王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再说这薄氏盐运试点也是娘娘的意思。”
      薄远举杯起身,圆领袍上的联珠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这还得感谢王爷从中周旋,明面上虽只言片语,实则处处为薄氏留了退路。这杯酒,薄某敬您。”
      酒过三巡,侍女们撤下冷盘换上热汤时,沈观月突然放下银箸。
      她今日特意换了绛红色对襟襦裙,发间的金镶玉步摇随着动作轻颤:“既然说到新政,我倒要问问,盐运既已到手,为何不趁势拿下盐销?”
      薄远皱眉放下酒盏:“夫人,今日是庆功宴……”
      “正是要说清楚!”沈观月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啪”地拍在案上,“去年薄氏二十八间铺子,辛辛苦苦干一年,利才占二成。若按新制直营,我估算了一下利润至少翻两番!”她转头直视薄远,“你是不管帐的!其中收支细节:铺子的租金、人员的花费、货物的成本还有各项运输的支出,有时候遇到天灾人祸,不赚还得赔!”
      薄远脸色一沉,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雕花银杯与案几相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管着铺面不知凶险。盐运试点已是险中求稳,再贪盐销,崔氏岂会坐视?他们今日敢烧船,明日就敢掀我们的铺子!”
      “怕他们作甚?”沈观月冷笑,“有娘娘撑腰,崔氏敢明着动手?”
      “皇后远在洛安,崔氏近在咫尺!”薄远声音渐高,“何况新政刚定,我们就急不可耐地吞下两条线,外人如何看?朝中如何看?崔焕之正愁抓不到把柄!”
      大舅母王氏轻咳一声,正要打圆场,却见安歌突然推了推李朝宗面前的一碟醉泥螺:“王爷,这生冷之物你还是别再吃了。”
      烛火摇曳间,卢夫人执起银箸轻点醉泥螺:“王爷还不习惯明州的海味生食罢?”她眼角含笑,声音恰好在座都能听闻,“上次飓风安歌去送药,第二日回来就说王爷脾胃不适。”
      李朝宗低头刻意掩饰地咳了一声,安歌则摸了摸发烫的耳尖,余光瞟见一脸惊异的博容。
      “好了。今日是谢宴,不是商议会!”二舅父转头对李朝宗敬酒,“让王爷见笑了。”
      李朝宗唇角微扬:“无妨。倒是……”
      他突然看向安歌:“听说安歌在鸣鹤山的果林上月风灾时损失惨重。” 轻巧地截断话题。
      他执盏浅啜,目光闲闲地扫过安歌,“那日飓风过后,本王恰巧路过,见果苗倒伏近半,便让人补种了些。”
      安歌一楞,下意识看向二舅母:“二舅母,这事怎么没告诉我?”
      沈观月神色微缓,语气和软了些:“王爷派人送了银钱来,说是替你垫上。我想着既已解决,便没与你多说。”
      “我有钱,”安歌蹙眉,转向李朝宗,“王爷何必破费?”
      李朝宗唇角微勾:“你那点私房钱,还是留着建别院吧。你不是说果林旁要起座小院?建好了,本王偶尔来住几日,权当入股。”
      安歌噎住,当日她随口提了两句,他倒是记得清楚。
      卢夫人适时笑道:“王爷有心了。三娘,还不谢过?”
      安歌只得举杯,声音闷闷的:“……多谢王爷。”
      李朝宗笑意更深,举盏与她轻碰,目光却掠过薄远与沈观月,似有深意:“薄氏既有根基,何须急于一时?风浪未平,稳舵为先。”
      薄远神色一动,似有所悟,沈观月亦沉默下来。
      ————————————————
      海风裹着咸湿穿过枕海阁平台雕栏。远处渔火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坠入墨色海面。
      安歌凭栏而立,听潮声拍岸,忽觉肩头一沉,博容将外袍披在她身上,自己却只着单衣凑近:“母亲叫我给你带件衣裳,让你别着凉了。”
      “我想呢,怎变得如此体贴?”安歌拉了拉滑落的外袍,回头看了眼博容。
      “对了,阿姐,那夜栖云苑……”博容站到栏前,与安歌并立,眼里带着三分讥笑,“我回洛安前你说要给王爷送药,怎么送到翌日晚上才回?”
      “不是飓风么,大风大雨的,山路都断了,”她语气平淡,目光却始终未从海面上收回“干嘛问这个?”
      博容突然撑着手臂翻坐到栏杆上,月白袍角被海风掀起,他歪着头凑近安歌耳侧:“没和王爷……做点什么?”尾音故意拉得绵长,带着促狭的笑意。
      “他病成那样能做什么?欸……你怎么那么八卦?”安歌猛地转身,她一把攥住博容的衣襟,力道大得让他不得不扶住栏杆才稳住身形,“再聒噪就把你扔下去喂夜潮。”
      “没做什么,你脸红干什么?”
      安歌没好气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他忽然敛了笑意,漆黑如墨的眸子直视着她:“那卢二郎虽好,但你既然选择留在云阙,就该往前看。”
      安歌仰头望向漫天星辰。
      银河倾泻而下,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那你呢?”她轻声问,“放下帛娘了吗?”
      博容身形一僵,转身背靠着栏杆。他半边侧隐在阴影里,声音沙哑:“正因为我放不下……才不愿见你……。”
      海浪声忽然大了些,拍打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次回去见到乐怡公主了吗?”
      博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石纹,“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公主她……”
      “阿姐想什么呢!”博容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却像是被海风吹散了温度。
      他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她是九天明月,我不过是……永远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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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不签约,不会有V,会持续更完。 能刷到的全凭你我缘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