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於戏时

2、暗涌

　　许晏离在教室后门停了脚步。

　　江霖遇一个人趴在课桌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红痕。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那道伤口上，像一把发光的刀。

　　许晏离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体…体育课你怎么没去？"他声音有点抖，慌忙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

　　江霖遇猛地缩回手臂，袖子唰地落下来盖住伤痕。"不想去。"他偏过头。

　　许晏离轻轻拉开他旁边的椅子。铁的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江霖遇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带了创可贴。"许晏离把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推过去，"防水的那种。"

　　江霖遇盯着那个创可贴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随身带这个？"

　　"拍外景时容易划伤。"许晏离的耳根发烫。他没说这些其实是上周特意买的，就因为看见江霖遇手背上的结痂。

　　江霖遇慢慢卷起袖子。那道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许晏离："这得消毒…"

　　"不用。"江霖遇撕开创可贴，笨拙地往伤口上按，"死不了。"

　　许晏离抓住他的手腕。江霖遇的腕骨硌着他的掌心，"我来。"他接过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伤口上。江霖遇的皮肤很烫，烫得他手指微微发抖。

　　创可贴贴歪了。许晏离懊恼地想重贴，却看见江霖遇另一只手下面压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中，几个重复出现的词吸引了他的注意。

　　“雨天”“铁轨”“无人等候”

　　"你在写歌？"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江霖遇猛地合上笔记本。塑料封皮发出清脆的"啪"声。"没有。"

　　许晏离缩回手。教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远处操场传来模糊的哨声。阳光移到了江霖遇的睫毛上，在那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周末摄影社有活动。"许晏离突然说，"去城郊的植物园…需要模特。"

　　江霖遇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就…拍点照片。"许晏离语速变快，"结束后可以请你吃草莓冰。就校门口那家。"

　　江霖遇的睫毛颤了一下。许晏离知道那是他心动的信号。上周他们路过冰店时，江霖遇盯着草莓冰的海报看了三秒。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像一首我永远拍不够的诗。许晏离咽了咽口水："因为…你轮廓好看。"

　　江霖遇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他转着笔，笔尖在桌面上敲出节奏。

　　"几点？"江霖遇终于开口。

　　许晏离眼睛一亮："周、周六早上九点！校门口集合！"

　　江霖遇点点头，重新趴回桌上。阳光照到他后颈的一小块皮肤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像无意间溅上的墨点。许晏离偷偷记住了它的位置。

　　周六早晨下着小雨。

　　许晏离在校门口来回踱步，相机包已经被他检查了五遍。八点五十分，江霖遇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你没带伞？"许晏离急忙迎上去。

　　江霖遇耸耸肩："忘了。"

　　许晏离立刻摘下自己的棒球帽扣在他头上。帽檐还带着他的体温，江霖遇愣了一下，没摘下来。

　　植物园里人很少。雨后的空气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出破碎的天空。许晏离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江霖遇还跟着。

　　"就在这吧。"他停在一片鸢尾花丛前，"你...随便站就行。"

　　江霖遇双手插兜站在花丛边，表情僵硬得像拍证件照。许晏离从取景框里看他，忍不住笑了："放松点，想象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本来就是。"江霖遇嘀咕着，但还是稍微放松了肩膀。

　　快门声接连响起。许晏离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停下。

　　江霖遇低头看花时睫毛的弧度，他伸手接住雨滴时绷直的手腕，还有他不经意抬头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亮。这些都让许晏离的手指发颤。

　　"我能看看吗？"拍了一小时后，江霖遇走过来。

　　许晏离手忙脚乱地想切换页面，却按错了键。相机屏幕突然跳转到相册，密密麻麻全是江霖遇的照片——教室最后一排打瞌睡的江霖遇，小卖部门口喝汽水的江霖遇，雨天靠在走廊窗边发呆的江霖遇…

　　时间最早的一张，是初中毕业典礼上，穿着不合身校服的江霖遇独自站在操场角落。

　　空气凝固了。

　　许晏离感觉血液全部涌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江霖遇盯着相机屏幕，表情难以捉摸。

　　"你…"江霖遇的声音很轻，"一直拍我？"

　　许晏离的喉咙发紧。他想说因为你好看，想说这是摄影练习，想说……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江霖遇伸手接过相机。他的指尖擦过许晏离的手背，像一块烧红的炭。许晏离屏住呼吸，看着江霖遇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是他小心翼翼收藏的瞬间。

　　"这张…"江霖遇停在一张照片上，他趴在课桌上睡觉，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发梢镀了一层金边。"什么时候的？"

　　"上…上学期期中考试前。"许晏离声音发哑，"你复习到睡着了。"

　　江霖遇久久地看着那张照片。许晏离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微微颤动的喉结。

　　"删了吧。"江霖遇突然说。

　　许晏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张光线不好。"江霖遇指着另一张模糊的侧脸照，嘴角微微上扬，"重拍一张。"

　　许晏离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江霖遇把相机还给他，转身走回花丛边。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亮他半边身体，像一幅突然着色的黑白照片。

　　"不是要拍吗？"江霖遇回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许摄影师。"

　　许晏离举起相机的手在发抖。取景框里的江霖遇微微仰着脸，雨水和阳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像一场小型奇迹。他按下快门，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回程的公交车上，江霖遇靠着窗户睡着了。他的头随着车身颠簸一点点倾斜，最终落在许晏离肩上。许晏离僵直着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江霖遇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散发着雨水和洗发水混合的气息。

　　车窗外，雨后的城市闪闪发光。许晏离悄悄偏头，嘴唇几乎碰到江霖遇的头发。

　　校门口的冰店已经亮起招牌。许晏离轻轻推醒江霖遇："草莓冰还吃吗？"

　　江霖遇揉着眼睛点点头，头发翘起一撮。许晏离强忍着没去帮他压平。

　　店里，江霖遇专注地挖着草莓冰上的奶油。许晏离偷偷用手机拍下这一幕，设置成私密相册。

　　"你为什么喜欢摄影？"江霖遇突然问。

　　许晏离搅动着杯里的冰块："因为…有些东西会消失。"他抬头看向江霖遇，"但照片能让它们留下来。"

　　江霖遇的勺子停在半空。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手上，那道伤痕已经结痂，在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质感。

　　"那首歌，"许晏离鼓起勇气，"能让我听听吗？"

　　江霖遇的勺子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晏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下次吧。"江霖遇最后说，但语气不再那么冷硬。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家乐器店。橱窗里摆着一把旧吉他，江霖遇多看了两眼。许晏离记下了那把吉他的价格，是他三个月零花钱的总和。

　　那天晚上，许晏离在暗房冲洗照片。红光中，江霖遇的影像慢慢浮现在相纸上，像浮现的月亮。他轻轻触摸那张湿润的照片，指尖沾上了药水，却舍不得移开。

　　男生宿舍里，江霖遇翻看着那本写满歌词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他写下了一个新标题：《雨天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