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招工 “鹤田君, ...
-
第二天下午,赵伯璋就领着人去工厂。
他找来的几个师傅有技术也有经验,一个能当三个用。为首的师傅就是张老针,接过生产任务清单看了一眼,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既然要的是帽子、鞋袜、雨衣、背包这种小物件,当然不难做。”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但老夫没猜错的话,这些生产出来是要送去前线吧?”
他带过几十个徒弟,几十年里给邻里乡亲做过大大小小无数件衣裳。添了丁口的人家从他这儿做襁褓,娶媳妇嫁闺女的人家从他这儿做嫁衣喜被,爱俏的小姐做大衣旗袍,没钱的学生攒攒布料也能凑一身体面衣裳。
现在做出来供给鬼子,让人心里不痛快。
他不该自砸招牌。
但赵伯璋找上门来,先说皇军征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和日本人对着干没有好下场,又说您不缺吃喝,难道那些徒弟们也都能又说这次的日本人不一样,不爱打打杀杀,进去做工的人,工钱不会差。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这些年来,前清的辫子军,北洋政府的北洋军,国民政府的缙绥军,遍地的土匪。张老针见过许那么多拿着枪的鬼,吕城沦陷之后,头一次见识到拿着枪的纯畜生。
这畜生里还能有好人不成?
赵伯璋“哎呦”一声,脑门上开始冒冷汗,他忍不住伸手拽了他一把,“您老带徒弟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啥?”
谁知这小老头看着枯瘦,却很有一把子力气,赵伯璋拽他,他却纹丝不动:“不是工钱的事儿。”
“不是工钱的事儿还能是啥,你那些徒弟不要穿衣吃饭?办厂子的人大有来头,是池田阁下的客人,你想想,要是能在他的厂子里做工,以后还怕被日本兵欺负吗?”
张老针眼一瞪:“狗汉奸,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原意当日本人的狗?”
“张老针我告诉你,你别不识抬举!”
正拉扯间,贺正南也从仓库里出来了。他打量了一遍,来的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但看上去都是干净利落,可能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厂子,所以态度都比较微妙。
但最扎眼的还是站在赵伯璋对面的那个老者。
很难想象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能有这么挺直的身板和精光四射的眼神。
想必他就是赵伯璋说张老针,吕城里做裁缝的头一把好手。
贺正南从赵伯璋那里听说过这位张师傅,手艺好脾气倔,重情重义,为了伙计的生计敢和东家叫板的人物。
原本是裁缝铺子,后来东家从上海买来了机器,要开纺织厂,招年轻伙计,就要把之前的伙计全都赶走。
张师傅就和东家打了赌,要和那机器比做工,倘若赢了,东家不得赶走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人。
他带着徒弟熬了三天做出来的棉毯,那针脚做工,比机器做出来的更细密匀称,愣是把之前的东家看得心服口服,从那以后就就准了张师傅带着他的人利用纺织厂的废棉来制作被套、棉毯。
这样的人,贺正南很佩服。
张老针看到赵伯璋满脸堆笑,一回头看见个年轻后生,操着一口河北、北平的口音,笑吟吟地要和他握手:“您是张师傅?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他看向那个斯文秀气的年轻人:“你做得了主?鬼子都还没发话。”
岂料年轻人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我就是鹤田正男。”
张老针打量他半天,冷笑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就算是对着日本人,他也敢争上一争。
但巧的是贺正南是真的做过调查的。
一则是给他整天拿着报纸找了个好的借口 ,二则确实想搞清楚这个年代纺织工人的生活情况。只有先了解了,才能想办法改善。
和之前的火柴盒作坊不一样,作坊规模小,只要能给做工的妇孺一口饭吃就能让他们熬过冬天,但被服厂不一样,也许关系到一家老小的温饱。
贺正南不仅想让厂子成为给根据地提供物资的工具,也想尽可能地,至少让他手底下的工人能养家糊口。
贺正南说了三件事。
一是工钱。
“普通工人一个月最少三角五分,带教的师傅,一天五角。”
普通工人能拿三角五分?这句话一出,张老针心里直犯嘀咕,要知道别的厂子里男工才能拿到这个钱,而被服厂大多是女工。
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儿?
怕不是有诈。
他立刻追问:“怎么结钱?”
贺正南知道他的顾虑,便解释道:“愿意月底结钱就月底结,不愿意月底拿钱的,做一天给一天工钱,不拖欠。”
张老针试图从这年轻的日本人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对方神色一片很坦然。
由不得他不信。
二是食宿。被服厂不提供三餐,但提供粮食,定量每月最低的五十斤,最高可达八十斤。除定量口粮外,每人每月还能领取半斤食油和1斤食盐。
要是超额完成这个月的生产计划,每人还能额外发十斤白面。
十斤白面!
吕城这边不咋种麦子,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白面,鬼子占了城之后,白面更是昂贵。
这十斤白面如果自己舍不得吃,攒起来拿去黑市上卖,也是不小的一笔收入。
这绝对是大手笔。
张老针的脸色愈发缓和。
三是工时。
寻常的工厂每日工作时间自早6点至晚6点,夜班与之交替对应,工人的用餐时间即为每日休息时间, 每日正午即为工人吃饭时间, 基本为半个小时, 饭后马上回归工作。大部分工人用餐不出厂屋。
但被服厂一般不用夜班,贺正南规定的中午用餐时间是一个小时,而且每个工人每周有一个工作日可以只工作半天,吃过午饭就回家。
张老针有点坐不住了,他琢磨半晌,压低声音问赵伯璋:“这鬼子以前是干啥的,他是不是不会算账?”
他说的吕城这边的方言,以为那年轻人听不懂,谁知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对方接话道:“我会算账。”
赵伯璋心虚地赔着笑,把张老针拽到一边去:“鹤田桑毕业于东京的名校,现在是池田中佐的翻译。他听得懂咱们的方言。”
难怪他举手投足皆是书生气,原来是个读书人。张老针心里一松,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你听得懂正好。我想问你,你开这么好的条件,到底是为了啥?”
贺正南答得滴水不漏。
“开出较高的薪水,是由于大日本帝国对生产标准要求很严格,工人上岗前必须经过培训,日常工作也必须遵守我制定的规则。”
“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减少粗制滥造的情况的发生。皇军的威仪不容有失。”
张老针哼了一声:“俺们中国人,做起活来不会比你们日本人差。”
他又问:“你的厂子只能生产军需?”
“完成这批订单之后,可以生产民用。但前提是要把这批军需做完。”
赵伯璋眼看着有戏,连忙跟着解释:“各位师傅,这是皇军指派的订单,没有这个单子,厂子也开不起来。”
张老针后面站着个年轻些的姓郑的师傅,听到这话立刻开口道:“这活儿我接了。”
“王师傅,你咋回事?”身后一个女师傅不满地嚷嚷起来,“你不是一直不愿意和日本人打交道?”
王师傅头也不回,闷声道:“他们给的条件好,那俺不能守着手艺,却让一家老小饿肚子。”
张老针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我得四处转转。”
“请随意。”
厂子很是宽敞气派,只是如门口的牌子换成了“华北军管理第四十九工场”的牌子,扎得人眼疼。
厂房上挂着日军的军旗和太阳旗,红白相间的布幔垂下来,像一道道血痕。
张老针胸腔里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不愿再看般地加快了脚步。
厂房和仓库都被打扫过,干净整齐,他一一查看过,在一处瓦房停住了脚步。
贺正南看了眼牌子,解释道:“这是上一任厂长的办公室,被我用来存放纺织厂旧物。”
“这儿我比你熟。”张老针冷哼一声直接推门进去。
贺正南没跟过去打扰,过了片刻后,张老针又出来了。
他站在房间门口,迎着阳光,把贺正南仔细打量了一遍。
贺正南正云里雾里,却听到他说:“我们干了。”
……
有了张老针的名声作保,第二天中午,来报名的人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工厂大门。
“陈小妹,二十二岁,会女红。”
“胡凤英,二十岁,识字。”
“赵玉华,二十四岁,原锦绣纺织厂工人。”
张老针徒弟郑盛低着头不停地记录。
他原本是裁缝铺里的接应人,现在收到了新的任务,那就是潜伏进这家被服厂,与工人打成一片,配合策应同样潜伏进来的同志,组成暗线生产队,偷天换日地将这个日本人的被服厂发展成根据地的布料庄。
但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鹤田正男面前瞒天过海,骗过这个日本人?
他正琢磨着,看到张老针走了过来,他连忙放下笔站起来。
张老针问道:“你好端端地守着裁缝铺子,来趟这浑水干啥?”
“我不放心师父您,再说了,咱们人多,气势也大,互相还有个照应。”郑盛笑了笑,“那天师傅看出啥来了?”
张老针背着手走了几步,不回答,只叮嘱道:“这是个可以安心做事的地方。”
他从那间办公室里看到了架子上放着锦绣纺织厂的牌子。
那牌子是被认真擦拭过,又小心用红布包裹起来的。
他有点灯熬夜做活也废不了的一双鹰眼,自诩看人极准。
一个人对着人可以伪装,但如果对着本可以踩在脚下的死物也十分爱惜,那八成不是一个坏人。
第二天下午,七十个通过初筛的工人,轻手轻脚地走过大门的厂房之间的空地。
张老针的大徒弟张有余正给他们训话,大意是接下来要好好干,先学裁剪方法后学车缝方法,上午教学、下午实操相结合。十四天的学习里,有八天晚上要学织帽子、袜子、雨伞、背包,外加比较简单的刺绣绘图、线绣,最后进行考核,确定薪资等次。
他说完,就有个矮瘦的汉子笑起来:“俺好像听明白了,就是干得越好,给的工钱越多是不?”
张有余摆了摆手,把这些年纪各异的男男女女带进了原本的厂房改成的教室。
玻璃擦得透亮,几十台桌子一尘不染,缝纫机和汽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角落里摆放着各类土布和洋布。
张有余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供他们培训,别怕坏,大胆地用,大胆地练,话没说完,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那么好的布,拿来练手,真是败家!”
“俺缝得好,不用练也能成,别白瞎了这些不!”
张有余敲了敲黑板:“日本人要求严,大家靠自己平时的习惯做活,尺寸样式不一,肯定是不成。”
缝纫机这可是昂贵的物件儿,陈阿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锃亮的缝纫机。
“真给俺们用?”
她根本听不进去张有余在说啥,满脑子都是要是裁坏了布咋办,要是缝歪了咋办,要是把这玩意儿弄坏了咋办……
直到旁边的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和针头线脑打了一辈子交道,到头来还能怕了这缝纫机不成?”
“俺怕俺学不会还叫人笑话!”
陈阿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
刚才和她说话的是个颇有文气的姑娘,对着她笑道:“只要肯学,哪儿能学不会呢,再说了,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到哪里都能有口饭吃。”
陈阿妹
“其实,俺还是有点不放心。”陈阿妹小声说道,“这是日本人的厂子……”
然后她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
“你要是害怕,就挨着我坐。只要咱们一直在一块儿,团结起来,日本人就不敢对咱们怎么样。”
“行!俺跟着你!咱们一起!”不知怎的,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陈阿妹莫名安心起来,“你叫啥?”
“我叫文珺。”
……
培训的事步入正轨,贺正南难得放松,打算睡个好觉。
可惜好梦正酣,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笃笃笃。”
半夜搜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贺正南身上的文件都已经送了出去,所以不甚在意,打了个哈欠,披好衣服之后才慢腾腾地去开门。
但这一次不一样,敲门的是近藤。
近藤军装整齐,靴子锃亮,腰上挂着望远镜和军刀。
贺正南心一沉,顺着走廊的窗户往下看,发现鬼子在集结列队。
无声而可怖,像是一条暗夜中蜿蜒扭动的黑色巨蟒。
“并非有意打扰阁下清梦。”近藤一副彬彬有礼的姿态,笑着微微后退了半步,“我部接到急命,针对十日前铁路沿线敌军之袭击展开反击,务必清除沿线据点之可疑分子。”
“鹤田君,十分钟后,请你随池田阁下一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