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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审讯与接纳(一) 过小偷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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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田正男平日里的手稿很快被取来,荒木清一对比了半天,眉头紧锁,显然陷入了巨大的疑惑之中。
“荒木君,有何见解?”
荒木清一如实禀报:“首先,从用笔来看,手稿与文件出自同一种笔,这是美国派克钢笔的一款笔尖,墨水也是一致的,这应该是鹤田君常用的笔和墨水。但由于这份手稿是鹤田君在需要速记的情况下写下的字迹,所以不算特别工整,甚至有些潦草。”
近藤好似终于听到了感兴趣的话题一般,眯了眯眼睛,追问道:“所以,从字迹上看,手稿和信纸有共同之处?”
他的预设倾向性太明显,以至于荒木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道,难不成近藤大尉怀疑这篇反日文章出自鹤田君吗?可是,不太可能吧,大日本帝国的精英怎么可能会和那群中国人站在一起呢?
心里虽然不解,不过他还是严谨地回答道:“虽然都很潦草,但也不能断定二者之间一定有联系。因为我无法从运笔习惯和笔画形态来进行分析。”
池田茂眉头皱得更深,脸上开始浮现不耐烦的神色。
“什么意思?”
荒木清一指着手稿上的字解释道:“因为鹤田君速记手稿里使用的似乎不是汉字,或者说,不是现在通行的汉字。”
绕来绕去地的,铃木彦早就被绕晕了
“”近藤笑了笑,饶有兴趣地取过来,端详了半天,说道:“有些字似乎过于简化了,可以看得出是哪个字,但笔画确实有所不同。”
荒木清一连连点头:“是的,字被简化之后,我就很难从笔画形态和运笔习惯上进行对比了。”
铃木彦冷笑道:“说不定这些简化的字,是某种约定的暗号。”
“据我所知,昭和十年,南京国民政府曾经颁布过一批简体字表,铃木君少见多怪了。”近藤淡淡地说道。
“但鹤田君写的这些汉字,似乎与国民政府颁布的简体字也不尽相同。更何况,由于中国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该办法实行不足半年便被下令废止了。昭和十年,鹤田君还是在校学生吧,怎么会对汉字简化如此熟悉呢。”
池田茂打断了他的疑惑:“所以,近藤君,你的看法是?”
近藤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平静地说道:“中佐阁下,除却这份文稿,我们还掌握了另一条线索。”
池田茂了然地点点头:“既然近藤君最清楚,那就交给阁下了。柴琦君!”
一直等在门外的柴琦应了一声,听完池田茂的安排,按捺不住地问道:“中佐阁下,要带他去宪兵队吗?”
“不必,在确定他的罪名之前,他仍是大日本帝国的精英。带他去接待室。”
“是!”
“这个时间,鹤田君应该还在午睡。”近藤低头看了看表盘,语气里有一丝暴风雨来临前低沉的戏谑,“柴琦君,记得动作轻些,少爷的起床气很大。”
……
柴琦把他从床上拽出来的时候,贺正南就有种不妙的预感。
“鹤田君,恐怕要请随我来了。”
“去哪里?”
柴琦难得笑了笑,像吃人的恶鬼露出一口尖牙:“去了你就知道了。”
贺正南把额前挡了眼睛的头发拨开,慢条斯理地穿外套,神色很平静。
自从小猴子失踪,他就知道有危险。
他交给小猴子的文章上有署名,而如果小猴子身上带着的稿子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鬼子抓了,这份稿子一定会在鬼子那边引起轩然大波。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鬼子动作那么快。
不过,幸好。
幸好当时去找过小猴子之后,他就去做了另一件事。
——他去找了赵伯璋。
出乎预料的是,柴琦没押着他去宪兵队,而是带他去了接待室。
接待室原本是校长办公室,那里还保留着原先的陈设,摆满了书的红木书架,丝绒沙发铺着白色毛毯,一盏西洋样式的台灯搁在案头,擦得锃亮。
但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洗不干净的铁锈味,总让人联想到血迹淋漓的哭喊和惨叫。
尤其是推开门看到三个人正襟危坐的时候,贺正南更是心里一沉。
看来是那份稿子被发现了。
近藤刻意没穿军装外套,解了配枪,只穿了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相当精致的一块银色腕表,看上去简直文质彬彬。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和气的微笑,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审讯的场合,温和到近乎刻意和做作。
“鹤田君,很抱歉,但职责所在,不得不采用某些必要手段询问阁下一些问题。只是例行询问,请不要紧张。”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一个日本兵给贺正南戴上了仪器。
“使用这种仪器只是为了准确。它可以将脉搏图或心动周期与动脉压中较慢振荡同时记录和叠加,从而可以确定每个波动的特征,以及它们在任何时刻的相互关系。”
贺正南一怔。
这不就是测谎仪吗?
为了审讯他,鬼子也是下血本了。
在这样的人面前,首要的是,不能露怯。
所以贺正南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甚至伸手松了松领带:“既然如此,那就请开始吧。”
“你在校期间,是否参与政治活动?”
“从未参与。”
“你是否阅读过很多红色书籍?”
“没有,我听不进去也看不进去。”
负责记录的日本兵摇头,示意这是实话。
贺正南挑了挑眉,挑衅地看了近藤一看。
没撒慌啊,近代史纲要这种大水课从来不会认真听。
铃木不赞同地打断他:“近藤桑,你的问题过于笼统,留有很大的余地。”
“近藤桑对知识分子总是抱有更大的耐心。”池田茂不置可否。
他们不满,贺正南更是不由冷笑。
近藤不是出于保护的目的故意问的笼统,他知道鹤田正男在校的表现,问这几个问题,目的是测试仪器。
果然,接下来的问题堪称单刀直入:“““你是否与日共有过接触?”
“没有。”
铃木彦暗含警告:“鹤田君,请你如实回答。欺瞒皇军的下场,你不会想知道的。”
但负责记录的日本兵摇了摇头,示意鹤田正男情绪波动不大。
至少从生理反应的角度来讲,撒谎的可能性比较低。
贺正南顶着他们的目光,一脸坦然:“日本国内的共产党,我一个都不认识。”
铃木彦皱了皱眉,这竟然也是句实话。
贺正南在心里冷笑,这当然是实话。日共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哪怕是给他用上吐真剂,他也说不出半个人名来。
池田茂烦躁地坐了回去,铃木彦也一脸挫败,贺正南心里却没觉得轻松。相反,他下意识坐直了。
他在猜近藤会在第几个问题问稿子的事情。
近藤是毒蛇型的猎手,嗅觉极为敏锐,最喜欢冷静观察、蜿蜒迂回、温和缠绕,然后一击毙命。
所以,更难的在后面
近藤脸色没有气馁之色:“你加入国内的反战联盟了吗?”
“……没有。”
回答得略有迟疑,近藤看向日本兵,日本兵还是摇头。
心跳和血压都没有变化,说明他还是没有情绪波动。
池田茂没来由地心中一松。
不是日共,也没有加入反战同盟就好,至少鹤田正男的政治身份相当清白。
否则万一这件事被捅出去,仅一个用人不察的罪名,他也要为自己的前途捏一把汗了。
“那你是否认识以下几个人?”近藤眼中不见松懈之色,继续一步一步逼近他想要的答案。他盯着贺正南的眼睛,问道,“野坂参三?”
“不认识。”回答得并不犹豫。
“鹿地亘?”
“没听说过。”
“伊田助男?”
贺正南愣了愣。
哪怕是一瞬间的迟疑也没有逃过近藤的眼睛,他笑起来,循循善诱的语气:“鹤田君,你知道这个人。”
所谓急中生智,贺正南心念一转,很快想好了措辞。
“近藤桑未免少见多怪了,这并非秘闻。伊田助男事件发生后,国内一片哗然。当时许多关东军高层震怒,曾登报发表过相关看法。我因为父亲从事出版行业的缘故,对此也略有耳闻。”
近藤点了点头,看上去接受了他的说法:“的确,甚至共产党也借此大做文章。”
暂时解释过去了,但锋芒在背的感觉却更强烈。
贺正南以为他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心理素质已经大有提升,至少能够伪装以下,但事实却是在这种严密监控下,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根本藏不住。
“那么,你是怎样想的呢?你也为此感到愤怒吗?”
贺正南额头开始沁出汗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而已。”
日本兵报告道:“他心跳在加快。”
贺正南深吸一口气。
看不见的獠牙已经张开,只等着穿透他的心脏了。
这样下去,等近藤问到那个问题的时候真的会被问出来。
心理防线一旦破开一个缺口,崩溃就在一瞬间。
近藤又说道:“你对他们心怀怜悯,对吗?”
他的语气并没有变重,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的距离把握得很精准,居高临下地注视对方的眼睛,刚好打破同僚间平等对话的角度和距离,却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这是一场审讯。
“……没有。”
“报告!他在撒谎。”
贺正南呼吸一滞,而后蓦地急促起来。
近藤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鹤田君,你对这场战争持有消极态度吧?”
贺正南心如擂鼓,不用仪器他也知道他的心脏在疯狂撞击着肋骨。
是死在他怀里的于老伯。
是被机关枪扫射后一排排倒在血泊里的老百姓。
是被拖到巷子里的姑娘。
是死了还被划开胸腹的夏草。
是三千五百万。
那不是一场屠杀死去了三千五百万人,而是那样惨无人道的杀戮,发生了三千五百万次。
贺正南昂了昂下巴,挺直了后背。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作响,发出某种弓弦拉满又即将断裂的声音。
他拼命地告诫自己,不能露怯,这时候露怯,就是真的完了。
“一支没脑子的莽夫组成的、不遵守《日内瓦公约》的军队,难道值得尊敬?简直是……”尖锐浓烈的恨裹在绵密的嘲讽里,像鱼刺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喉咙里。
“鹤田正男!”
池田茂暴喝一声,抬手扇了他一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贺正南默念,机会来了!
他就这被池田茂扇得歪向一边的姿势,愤怒地站了起来,直接上手把仪器扯了下来,“哐当”一声扔在了桌上。
“你要问什么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
门外的日本兵听到动静涌了进来,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铃木彦毫不客气地着把他按回座位上。
“鹤田君,你想死吗?”
贺正南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抹掉了嘴唇上的血,接着说道:“就算枪毙我我也要说完。我为什么持消极态度,中佐阁下自己不明白?如果我没有那张学生证,就连我也被杀死了。”
池田茂一怔,想起这桩私人恩怨来。鹤田正男一直在给他做事,时间一长,他几乎忘了最开始遇见的场景可称不上愉快了。
原来是出于个人恩怨……
他厉声训斥道,“鹤田君,当初你和中国人混在一起,本身就极为可疑。”
“事实是中国人从山里救了我,而你们杀了他们。”
“难不成就因为几个中国人的命,你就要一直站在皇军的对立面吗?愚蠢!”池田茂挥了挥手,一脸不屑,转过身对着近藤吩咐道,“继续问吧”
近藤看着被扔到桌上的测谎仪,不动声色地皱眉。
池田茂一动手,他的询问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鹤田正男说的是实话,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就像是你眼睁睁看着猎物落进了陷阱,凑过去查看时,才发现它偏偏避开了最为致命的捕兽夹。
他沉吟片刻,勉强找回了节奏,问道:“你接触过反日反战的文章,是吗?”
贺正南与他对视片刻。
“对。”
刚坐回去的池田茂又站了起来,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连近藤都一脸愕然,显然是没料到没有测谎仪,他反而承认得那么干脆。
“半个月前,我在书店里看书,被人塞了一本宣传画册,我很好奇里面的内容,就把画册留下了。我想要研究一下适合中国人的宣传方式,用到日语教材上。”贺正南冷声道,“所以,近藤君给我的罪名刀也不错,我的确对中国人抱有不该有的同情,也接触过反日刊物。”
难不成还是为了皇军着想么?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啃食着他的耐心,近藤停止了踱步,问道:“何人能作证?”
“就在永盛街上的新明书店里。当时有两个人发现了这本册子,我解释过原因。近藤君不信,可以把那日巡逻的人找出来当面对质。”
铃木彦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电话铃响起。
铃木彦放下听筒,语气阴沉:“确有此事,当时负责巡逻的是城野,鹤田君声称想要研究一下那份刊物,所以留下了。”
近藤不语,询问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僵局。
他看似得到了答案,但好像离他想要的答案更远了。而鹤而田正男此刻的情绪极其不稳定,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测谎仪,效果会大打折扣。
近藤正打算改日再测,却听到贺正南问道:“既然我们是同胞,近藤桑,有问题请直接提出来,何必这样羞辱我。”
近藤和他对视了片刻。
难不成没有测谎仪,大日本帝国皇军便寸步难行吗?
他把那篇稿纸摆在鹤田正男面前:“这篇文章,鹤田君是否见过?”
贺正南接过那染了尘与血的薄薄一张纸,大略浏览了一遍,又放下:“没见过,但文笔不错。”
近藤几乎被他气笑了。
“这篇文章是在一个小乞丐身上找到的。”鹤田正男阴阳怪气,他也不再拐弯抹角,语气变得阴沉起来,“几天前,你不是去找过他吗?”
贺正南的回答再一次出乎他的预料。
“我认识那个乞丐。”
贺正南仍抱有一丝希望:“那个乞丐在哪里?你可以把他喊出来和我当面对质。”
“死了。”近藤面无表情,“遭到八路军偷袭。据点内的劳工趁机逃跑,试图逃跑的这批人已经全数被枪决了。”
“鹤田君,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贺正南沉默了半晌,再抬头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的钱包丢了。当时他在场,看清楚了小偷的样子。我要带他去做笔录,他太害怕了,所以我给了他一笔钱,还有一些事物,和他约定好几天之后再去。”
近藤当然不信,他逼问道:“谁能作证?”
这不就巧了吗。
之前留的后手这就用上了。
贺正南语调平静:“我当时报案了。近藤君派人去县公署调一下记录,不就知道了。”
这一次近藤亲自打了个电话。
电话打进公署里,甚至惊动了赵伯璋,一个小时后,他亲自带着人把钱包送了进来,恭恭敬敬地交到了近藤的手上。
他点头哈腰,不住地道歉:“小人该死!这是半个月前的事儿了,竟然给拖到了现在!”
“底下的人兄弟疲懒,加上不知道鹤田先生的身份,这案子就一直搁置了。”
“但是,请鹤田先生放心,那个小偷已经抓到,钱包也找回来了。”
近藤将信将疑地打开,夹层里的旧照片毫无疑问地证明了主人的身份,里面的大洋、法币全都不翼而飞,反倒是一张大额的日元,不只是不敢花还是花不出去,还放在钱包的夹层里。
贺正南瞥到一眼,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天他找完小猴子后一直不安心,所以后来借机和赵伯璋见了一面,把钱包塞给了赵伯璋。
以把他和底下几个兄弟的家眷安排进被服厂——说白了就是提供庇护——为交换,让赵伯璋帮他把这件事圆过去。
他当时塞得匆忙,来不及叮嘱很多,但赵伯璋做事谨慎,把里面的钱拿出去了。
毕竟,按照常理来说,小偷抢了钱包,不可能留下里面的钱。
赵伯璋急得满头大汗,看上去恨不得把那小偷拖出去毙了:“抢钱抢到太君头上,真是不知死活!您一句话,小人立刻发落了他!”
“让他把财物还给鹤田君枪毙就不必了。”
近藤检查完,像是终于无话可说一般,叹了口气,把钱包递了过来,贺正南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他伸手去接,但没抽动。
贺正南松开手,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何意味?
近藤微微歪了歪头,带着一种刻意的困惑,像是猫在端详爪子下拨弄的鸟雀,微笑着说了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我很疑惑,经过小偷手的钱包,竟然还能这么整洁干净。”
他两指挟着那钱包,在贺正南面前晃了晃:“甚至还带着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