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渗透(三) 运输物资的 ...
-
贺正南垂眸冷笑。
幸好。
果然。
他没有动作,近藤绕道身前来,发现鹤田正男手上拿的只是个用来把玩的猛虎置物铜虎摆件。
近藤挑了挑眉,表情有些精彩。
贺正南庆幸自己没有冲动。
他把铜虎放回原处,矫揉造作地作出一副眷恋惆怅情态:“家中书桌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摆件,是母亲送给我的。所以刚才情不自禁,拿了起来。这话不算是假话,印象中,鹤田正男确实有类似的摆件。
近藤眼神在书桌文件和贺正南之间逡巡片刻,了然一笑:“请放心,游子终能回到故乡。”
可惜,故乡非此乡,也非彼乡。
贺正南礼貌地笑了笑:“希望如此。”
那边池田茂已经打完了电话,他看向近藤的目光暗含不悦:“近藤君,你的日语教学班是否找到了足够的学生?”
近藤站得笔直,答道:“这些中国人都是目光短浅之辈,不过是许诺每个月十斤白面,五个罐头,就足以让他们欣喜若狂地把孩童送过来了。”
果然又是这种怀柔的手段。贺正南在心中冷笑。
池田茂脸色却缓和下来:“做的不错。”
近藤并不满足与这句夸奖:“中佐阁下,属下一个请求。关于调查凶手之事……”
“搜捕犯人这种事交给铃木就可以了。”池田茂想起刚才接到的电话,心里本就窝火,又听到近藤提的这个要求,更是愤怒。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作为被山本大佐格外关照的青年精英,近藤君的安全是非常重要的。”
这等于明着嘲讽近藤是关系户了。看得出来,自从进入吕城后,两个人的矛盾在不断加深。贺正南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道:“帝国的明日之星,确实不应随意冒险。万一出了差池,池田阁下也会非常痛心。”
池田茂心口堵着的那口气顿时又往上窜了窜。
山本大佐的意思是希望把新组建起来的宪兵队交给近藤。一个毕业没多久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坐上那么炙手可热的位置?
池田茂毫不怀疑,如果近藤能抓到一两个地下党,审出来几条有用的情报,一定很快被破格升为少佐。
来自上司的明牌的嫉妒嘲讽,对于自诩知识分子、推崇含蓄委婉的近藤来说,显然太不体面了。
但军队中森严的等级体系也不容许他随意反驳上司。所以他恭敬地点头:“多谢山本大佐关照。”
池田茂余怒未消,发出一句不满的怒哼。
“将物资送给中国人与原本的计划并不相符,这部分物资需要近藤君自己想办法解决。”
待池田茂离开后,贺正南火上浇油道:“让我猜猜近藤桑此刻的心情——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反而很想笑?”
近藤嘲讽地笑了起来。
“池田阁下总是这般……精打细算。对于出生在乡下的他而言,是个很好的习惯。”
笑完之后,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鹤田君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件事吧?”
贺正南心生警惕,谨慎地答道:“略有耳闻。”
“死了三个皇军。”近藤拿起方才那只铜虎把玩着,手指隔着那层熨帖的白色细棉手套抚摸过光滑流畅的线条,他脸上全无痛惜或是愤怒的神色,甚至看上去兴致勃勃,“我去检查过尸体,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是个老手。”
贺正南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近藤唇角弯了弯,但不是笑,更像是嗅到猎物气味时兴奋地龇牙。
“和当初在医院暗杀皇军的手法很像,很可能是同一个人,而且我有种直觉,那是个女人。”
“近藤君为何这么认为?”
近藤耸了耸肩:“直觉而已。”
他用近乎咏叹调的语气,夸张地感叹道:多么有趣啊,也许就在吕城中,藏着一个危险的女人,一个女特务。”
那种语调像毒蛇吐出来的信子,令人莫名心慌。贺正南出声打断他:“这件事已经交给铃木君,阁下又何必劳心费力呢。不如筹划一下眼前的事?”
近藤笑起来:“我记得鹤田君曾提议,请我国的侨民来教授日语。这个提议令我非常钦佩,所以,就拜托鹤田君了。”
贺正南冷笑道:“教材我已经交给池田阁下 我的任务完成了。近藤桑刚才说的,好像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吧?”
“我想,鹤田君也希望在那个地方听到的是朗朗读书声。”近藤顿了顿,意味深长,“还是说鹤田君更希望里面住着几十个负责招待皇军的中国妇女?”
贺正南想起最开始鬼子还试图抓捕那群女学生,后来却不了了之。他挑了挑眉:“所以?”
近藤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撑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更傲慢、更胸有成竹的姿态。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以为,这也是我们合作的一部分。鹤田君怜惜弱小,恰好我也很讨厌军队里有莺歌燕舞,那会让军纪败坏。所以,用一个不涉及原则的秘密,换鹤田君做几件不痛不痒的小事,我认为,这很公平。”
“阁下真是精明。”
“只是希望与鹤田君一起为皇国效力而已。”
“我只是一个翻译。”贺正南冷声道,“所以下次发布公告这种事,不用带我名字。”
“恰恰相反。”近藤眼里含笑,语气愉悦,“在下非常愿意和鹤田君共享这份功劳。”
……
贺正南离开驻地便去去日侨居住区找人,他按照侨民名册,有针对性地找到了几家女主人。
这几个妇女还不至于被军国主义荼毒到疯狂的地步。她们丈夫是商人,平日里出门在外很少回家,孩子也在日本国内,不在身边。听说能和孩子相处,她们几乎立刻就心动了。
无论如何,比起洗刷总也洗不完的污秽的纱布,和天真无邪的孩童相处,是令人向往的。
“非常感谢鹤田桑提供的这次机会。”田中秀子迈着小碎步送他出门,站在门口鞠躬,“虽然我见不到我的孩子,但能陪伴这些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也能够减少我心中的痛苦呢!”
贺正南和她告别,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木屐踩在石板路上急促又清脆的声响。
“鹤田桑!请等一下!”
贺正南停止脚步:“夫人还有事?”
秀子抬头看着他,想起美子说,他和那些冷硬锐利、傲慢贪婪的军官不一样。
所以,她决定赌一把。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般问道:“请您原谅我的冒昧。但是,请问您知道雅子的下落吗?”
雅子?
贺正南总会觉得听过这个名字,但又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请问她是?”
“石田雅子。她是我的朋友,她因为救了不该救的人,被带走了。”秀子捂着脸哭泣道,“上次听说她的消息,是她自愿……暖榻酬国,去慰劳士兵们了,可是,可是……”
贺正南顿时想起她是谁了。他当时听说过,日军进城时抓捕了一个私藏国民党的日本女孩,想必就是她了。
“您在池田中佐身边,或许可以探听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我知道这或许会给您带来麻烦,可是,雅子的父亲因为担心女儿,已经倒下了。”
所以,请您原谅我的自私。无论如何,哪怕只要得到她还活着的消息就好,我们就会心满意足了!”
贺正南本就乌云笼罩的心情愈发沉重。军国主义在泯灭人性绞杀善良这一方面,残酷得一视同仁。
哪怕没有她的嘱托,这样未泯的人性和勇敢的善良他去尽力一试,贺正南郑重地点了点头:“您的请求并不冒昧。我一定会尽力的。”
秀子擦干了眼泪,她为自己的冒昧和大胆感到羞愧,但也从鹤田正男眼中的尊重和同情里汲取了某种勇气。
所以,她赌对了,对吗?
或者说,雅子她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对吗?
她红着脸将一块玉佩递给他。动作僵硬,显然之前并没有做过类似贿赂的事情 。她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的哥哥也为军队服务,协助登记进出城门的货物。如果您有货物又不希望被克扣,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城门货物登记,这可是个看似不起眼,但关键时候能起大作用的岗位。
贺正南收下信物,由衷地说道:“非常感谢您!”
太阳快要落山时,贺正南找到了最后一家。
说动了女主人去教日语歌后,有人从外面进到院子里,用带着大阪口音的日语惊喜地喊他:“鹤田君!”
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但看神态,应当是这位夫人的丈夫,贺正南连忙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但男主人对于自己的妻子做什么并不关心,而是鞠躬道:“在下松家辰雄,是大阪人,请您移步居酒屋一叙。”
只能说,某些刻板印象是对的,这个大阪人起承转合、拐弯抹角,最后图穷匕见。
他要借钱。
啊不,投资。
贺正南是有钱,但除了日常衣食住行外,这些钱一部分在账面上已经被拿来收购工厂,一部分要用做工厂运营生产的备用资金,还有一部分,是要用各种方式送到地下党手里的。
总而言之,没有往外借钱的打算。
他婉拒:“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难道您不考虑银行吗?”
“我不信任中国人的钱庄,而我做的是小本生意,银行能提供的额度有限。”
松家辰雄一脸急切:“事情紧急,资金一时周转不过来。但请您相信,这是笔只赚不赔的买卖。”
原来不是做生意失败了需要救急。贺正南来了几分兴趣:“什么生意?”
“以极低的价格就能大批量收购桐油、水银、生漆、桃仁,运往国内后卖出去,一来一回,赚得盆满钵满。”
一来一回……
贺正南想到了什么,蓦地抬头。
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松家君这批货物如此之多,怎么可能一次性运出去?”
松家露出“您果然聪明”的神情,他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个您就不用问了,总之,不久之后就有一趟用来拉货的火车从吕城出发,这可是我花了一大笔钱才打听到的消息。”
是了。
贺正南福至心灵,想明白了。
运输物资的火车卸货后,难道会空着车走吗?
不会。
所以这些精明的商人一定是从别的渠道临时得到了消息,才会这么急切地购买货物。
他们不知道列车何时到达,但他们知道列车何时离开。
贺正南依旧作出一副兴趣缺缺的表情:“等我考虑一下吧,这几日要忙着池田阁下安排的事务,没时间。”
说完就要离开。
松家眼见他要走,情急之下直接挡住了门。
“松家君,请注意体面。”
“鹤田桑!除了您,我在吕城找不出财力更雄厚的人了!”
贺正南无奈地叹气:“好吧,这个月底之前,我把钱给你。”
“鹤田君,请您不要开玩笑!”松家额头开始冒汗,他一边掏出手帕来擦,一边语气急切地说,“最晚24号我就要把货物准备好!”
贺正南不悦地皱眉:“这么着急?”
“是的,拜托您了!列车在吕城停留的时间很短,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我愿意我们之间的利息按照银行利息加两个点支付,三个月内还清。”
以松家的急切程度来看,空车不可能在吕城停留几日再出发。
那么24日必然也非常接近列车到站的时间了。
载满重要物资的列车不可能白天到站,一定是夜里到站,那么23日或22日晚上,就是最有可能的时间。
“鹤田君!在下从未见过如此豪爽大方之人!”
贺正南心不在焉地看着松家兴奋地掏出笔写借条,心思已经完全被快点把这条情报递出去这一个念头占据了。
“您确定消息来源可靠?”
“这可是从……”松家抱歉地笑笑,“请原谅,我不能说出具体的信息。但请您放心,我一定能从这个机会里大赚一笔。”
“就不必请人见证了。”这个松家一家人都在吕城,既然还要在吕城做生意,不敢借钱不还。贺正南干脆利落地签了名字,“但三个月之后我要拿回这笔钱。松家君,您一定不希望看到皇军的被服厂资金短缺的。”
松家连连鞠躬:“不敢耽误皇军大事!”
然而,就在他回了宿舍,提笔写下情报后,才意识到两个问题。
其一,赵四海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应该把情报交给谁?
其二,到吕城的铁路有两段,一是东西向的正泰铁路,连接石家庄和吕城,经由玉次到吕城。二是南北向的梁浦铁路,经由欣州到吕城。
以目前地下党的兵力,不可能袭击有重兵驻守的吕城站,只能在半路袭击。同样的,他们也不会分兵埋伏这两段路上。
那么,究竟是从哪一段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