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戏精与戏精 妥协的天性 ...
-
最近近藤和铃木彦都对他有所怀疑，贺正南短时间内不能再引起他们的注意，只能暂时用这种委婉隐晦的方式把消息传出去。
但只是这样还是远远不够。
万一《火种报》的编辑没察觉到他的真实意图怎么办？
贺正南把装着文章的火柴盒交给那小乞丐，但内心隐隐约约的担忧却愈发挥之不去——就算是编辑察觉到他的意图，力所能及地把消息传出去，大家真的会信吗？
就算相信了，仅凭着装病，又能有几个人能躲过去呢？
就算这几个人逃出去，汤有仁难道不会抓其他人吗？
又或者说，把汤有仁杀掉又如何，日本人是一群畜生，那就总有另一个畜生站出来替他们办事的。
他看着那小乞丐走远，没被人拦住，这才准备离开。没走出几步，突然被穿着伪军衣服的人拦住了。
“你，过来问话！”
两个伪军一左一右把他围在路边，不由分说开始搜查。
贺正南把那只快要摸到靴子里藏的手枪里的手踹开。
“你！”
哗啦啦拉动枪栓的声音响起，贺正南淡定地指了指自己，问听到动静匆匆赶过来查看情况的赵伯璋：“难道我长得很可疑？”
“那不可能！绝对不是！”赵伯璋看着那身在人群中相当扎眼的考究的西装三件套和皮鞋，暗道，其实吧，比起地下党，鹤田正男穿着气质更像他们这种二鬼子。但他没敢说实话，只一巴掌劈头盖脸地朝着那伪军招呼过去：“发什么癫呢？这是个真太君！”
贺正南：“……”
赵伯璋讨好地给贺正南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心有戚戚：“汤县长的副手被刺杀了，皇军命令我们七日之内捉拿凶手。”
全然不知真凶就在他眼前，一本正经地演戏：“我怀疑这个人与当时试图暗杀我的人有关联，赵桑抓到他，一定要严刑拷打啊。”
“那是自然！比那中统来的特务，只多不少！”赵伯璋忙不迭地表忠心。
贺正南一怔。
中统来的特务？不是早就牺牲了么……
赵伯璋看到贺正南目光落在手里拎着的那包点心上，不由一笑，笑得紧巴巴皱着的眉眼都舒展开了。
“我闺女，书玫爱吃的。”
“哪两个字？”
赵伯璋心里犯嘀咕，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读书的书，玫瑰的玫。”
前几日汤有仁拿给他看的那一沓照片里，第一张就是一个叫赵书玫的姑娘。贺正南思忖片刻，委婉地说道：““我在照片上见过令爱。””
一个出来给日本人干活却还记得回家时给闺女带点心的人，本性应该比汤有仁善良。
——或许，能借他之口做点什么。
赵伯璋顿时警惕起来，他把贺正南引导僻静处，郑重地说道：“鹤田先生！有话还请明说。”
“汤县长呈到池田中佐桌前的、吕城女师学生的照片，听说是要从中雇佣女招待。”他刻意咬重了“吕城女师”和“雇佣”四个字，他相信赵伯璋听得懂弦外之音。
赵伯璋登时面色涨红、嘴唇发抖。
前几天汤有仁的人到过家里，要了照片，说是先给他家做通行证，赵伯璋不疑有他，就把妻子女儿的照片交了出去。
却没想到是出于这种卑鄙目的！！
这吕城女师的学生才多大？这群狗日的畜生！
想到这里，赵伯璋气得几乎站不住，他对着贺正南深深行了一礼，拱了拱手：“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了，今后鹤田先生但有差遣，在下在所不辞！”
说罢，顾不得在背后喊他的手下，急匆匆离去了。
次日便有人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带了礼物在赵宅进进出出。
邻居不解，几次三番追问，才知道他是西餐厅的小提琴手，之前与赵家的小姐一见钟情，特意前来拜访。
言语间颇有好事将近的意味，再看赵府的态度，赵伯璋亲自将人送出来，两人言笑晏晏地在门口话别，于是传着传着，就成了赵书玫有了订婚对象。
“知道你膝盖软，最喜欢巴结外国人。”
赵宅里，赵伯璋的妻子发了狠地捶打着丈夫，“你当汉奸也就算了，咋还让我们书玫和洋鬼子在一起？九泉之下，我这个当娘的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呢？”
“火烧眉毛呢还有啥颜面！”赵伯璋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出此下策，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可又怕走漏了消息被日本人怪罪，只能咬咬牙吞进肚子里去。
一挥手，“外面不太平，指不定哪天就被日本人盯上了，找个美国人，大不了以后跟着他出国躲两年，以后……”他一顿，没敢继续说下去，“再回来就是了。”
“那个洋鬼子追我半年了，我也没有搭理过他，你倒好，直接把人请进门了。”赵书玫柳眉倒竖，站在屋子正中间，气冲冲地对父亲说道，“我看你就是看中了他哥哥是丝绸商人，你们官商勾结，可以敛财罢了！”
“你想要荣华富贵，你干脆把我许给日本人得了！”
赵伯璋怒目圆睁，巴掌扬起来，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就是因为不肯让闺女被鬼子带走，才宁愿让闺女找洋鬼子的。
说是订婚，那日本人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订婚，在日本人跟前演戏罢了。
赵伯璋说道：“又没有三书六聘媒妁之言，哪里算得了是真订婚？”
“但邻里都相信了，我们书玫，以后可咋嫁人啊！”
“现在日本人不发通行证，咱们谁都走不了，等风头过去，你娘俩儿回陕省你娘家，在哪边该咋样咋样！”
赵书玫原本在气头上，听到这话顿时冷静下来了。
她不是傻子，一向娇惯她的父亲突然急匆匆地催促着她去谈恋爱，明明前两天她朝父亲吐苦水，说自己被一个洋鬼子追求的时候，父亲还是极其抗拒的态度。
父亲已经在给日本人做事了，吕城里没有人能让他突然转变态度。
除非威胁到他的，是日本人。
赵书玫想知道答案，可自从赵伯璋给日本人做事后，父女间有些话就很难开口。
她想了想，问道：“爸爸，是不是你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你不用和那个洋人见面，我已经和他谈妥了。”女儿如此敏锐，赵伯璋既高兴，又担忧。他摇了摇头，答非所问，“你最近就待着家里，哪儿也别出去。”
他喊来下人哄着女儿离开，却没注意到赵书玫的眼神，从困惑变得坚定。
她摩挲着怀里那本日语书。
日语是赵伯璋逼她学的，说是将来遇到日本人，可以保命。
没错，被日本人盯上，她可以保命——靠着父亲当汉奸，靠着自己假装和洋鬼子谈恋爱。
她不知道日本人在打什么算盘，但她知道，他们不会只单单盯上她。
那么其他人呢？
她的同学们，万一也有危险怎么办？
日语书里夹着的，是赵伯璋最忌讳的东西。
最近在她们几个偏向进步的学生里悄悄流传的、嘲讽日本人的文章，还有……
她第二篇文章里讲的那些故事，眼前一亮。
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袜子里。
“李妈，我要出去一趟。”
“小姐，你去哪儿？老爷说了，这两天要少出门哪！”
“去找戴老师！”
……
赵伯璋行动很迅速，演戏一路演到了日本人面前。
“是，他前几天去喝咖啡的时候听到人家拉那个什么，小提琴，顿时走不动道了，非要我过去提亲呢。”赵伯璋抱怨道，“新式学堂真是把这丫头教坏了，整天嚷嚷着自由恋爱，真是岂有此理！”
贺正南看到赵伯璋点头哈腰地跟相熟的两个日本军官寒暄，过了一会儿，池田茂把两人叫进去议事，赵伯璋又在池田茂面前，声情并茂地演了一遍。
池田茂根本没有联想到其他地方去，赵伯璋在他眼里是条狗，他的家人当然也算不上人，他们的婚丧嫁娶，值不得他去费心，但这条听话的狗以后还有用得到的地方，所以他敷衍地道贺：“赵桑，你的注意力应该在大日本帝国的事业上，而不是这种小事。既然他们相爱，就早点让他们订婚吧。”
就连贺正南也觉得那番说辞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他确定赵伯璋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几乎也被这浑然天成的演技骗过去。
等议事结束，贺正南刻意放缓了脚步，等着赵伯璋追上来。
在走廊拐角处，他对着赵伯璋意味深长地笑道：“恭喜。”
谁知赵伯璋压低了声音，“鹤田先生放心，我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影响皇军的计划。”
贺正南眯了眯眼，感到既愤怒，又可笑。
赵伯璋心虚地移开目光：“我代小女，谢过鹤田先生。”
贺正南没指望赵伯璋站出来，劝阻日本人的行径，但他以为至少赵伯璋看到自己女儿，想到她那些同学们，多少会通过女儿委婉地给其他人提个醒，能就几个算几个，而不是得了好处之后，倒打一耙地说着为皇军保密，事实上却是连替同胞谋划的意愿都没有。
但事实上，汉奸就是汉奸。
妥协的天性决定了他们只有小恶与大恶的区别，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看来不能指望这群人往外传消息。贺正南冷冷地看了故意装憨卖傻的赵伯璋一眼，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戏精与戏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