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94、第 94 章

　　柳期云闭上了眼睛。

　　不是拒绝观看，是将所有残存的、混乱的感知，全部投向那片沸腾的暗红死海。左眼空茫的麻木之下，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艰难搏动。不再是清晰的时间脉络，不是可控的银色光流，而是无数破碎的、粘稠的、彼此冲撞的“瞬间”在她意识中搅动。那是乱流对时间维度的粗暴撕裂，是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被强行糅合又扯开的哀鸣。在这种极致的混乱中，某种极其微弱、却因“规律”本身而显得刺眼的“间歇”，如同暴风雨夜遥远灯塔一闪而逝的微光，被她捕捉到了。

　　不是一处。是三个。如同不规则心跳的鼓点，在狂暴的噪音中顽强地搏动。其中一个，就在鹰喙崖边缘那片能量云雾最稀薄处的侧下方，规律最明显，间隔……大约七次紊乱能量喷发的周期。

　　“左前，三十度，下倾十五，距离……一点三公里。第一次间歇，二十七秒后，持续时间一点五秒。”她的声音干涩，几乎被风撕裂，却清晰地传入突击梭驾驶位的沉音耳中，也通过通讯符文传回飞空艇。

　　沉音没有回应。她异色的眼眸死死锁定柳期云报出的方位，双手虚按在突击梭的控制水晶上。周身那淡薄的透明涟漪骤然变得清晰、凝聚，如同无形的刻刀，向着前方的混乱虚空，狠狠“劈”去！

　　不是攻击，是“界定”。

　　一道笔直、狭窄、仅容突击梭通过的“通道”虚影，在翻滚的暗红能量云雾中艰难浮现！通道两侧，沸腾的能量仿佛撞上了绝对光滑的玻璃壁，被强行排斥、分流！通道本身也在剧烈震颤，边缘不断崩解出细碎的空间裂痕，又被沉音源源不断灌注的“界定”之力强行弥合。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青筋凸起，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三息。她只有三息。

　　“走！”云峰长老的吼声在通讯中炸响。

　　突击梭的魔导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啸，银灰色的流线型躯体化作一道银芒，沿着沉音开辟的那条震颤不已的透明通道，向着柳期云指示的方位，决绝地射入死亡之海！

　　通道外，暗红色的能量乱流如同发狂的巨兽，疯狂冲击着那层薄薄的“界壁”。刺耳的摩擦与湮灭声透过舱壁传来，突击梭剧烈颠簸，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容静栖铭刻在梭体上的银色圣痕纹路光芒大盛，温暖纯净的净化之力如同最后的护盾，竭力抵消着侵蚀而来的混乱与恶意。

　　柳期云死死“盯”着那片间歇点。在她的感知中，周围的时间碎片如同沸腾的油锅，而那间歇点则像油锅中短暂平静的泡沫。一点五秒，转瞬即逝。

　　“就是现在！”她在心中嘶喊。

　　突击梭的速度飙升至极限，沉音开辟的通道也到了崩溃边缘。就在通道彻底碎裂、暗红乱流即将吞没梭体的前一刻，银灰色的流影精准地擦着间歇点的边缘，如同刀锋划过纸张，硬生生挤入了那片相对“平静”的缝隙！

　　瞬间，外界的狂暴喧嚣被隔绝了大半。突击梭冲入了一个由数层剧烈闪烁的淡金色防护结界撑起的、直径不足十米的脆弱空间。结界内部，人影幢幢，或倚或坐，个个带伤，气息萎靡，正是叶临晚和她的小队！

　　叶临晚半跪在结界中央，双手死死抵着一面布满裂痕的塔盾，盾面镶嵌的稳定符文明灭不定，显然是她维持结界的核心。她银灰色的短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额角，脸上有几道被能量刮擦出的血痕，铠甲破损严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看到突击梭冲入，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撤除外层结界！准备转移！”叶临晚嘶声下令，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幸存的小队成员——包括一名擅长风系魔法加速的年轻法师“风吟”，一位持握重盾、浑身浴血的壮硕战士“石心”，还有一位手臂受伤、仍在咬牙维持着通讯符文最后一点联系的精灵族弓手“光羽”——立刻执行。最外层的两层结界迅速黯淡、消散，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完全暴露出来。

　　突击梭舱盖滑开。柳期云和沉音跃出，沉音脚步踉跄了一下，被柳期云一把扶住。她的消耗显然巨大，异色眼眸中的光芒都黯淡了许多，但依旧强撑着站直身体。

　　“进舱！快！”柳期云冲着叶临晚等人喊道，右眼快速扫过伤员情况，心沉了沉。包括叶临晚在内，五人小队人人带伤，石心伤势最重，胸口铠甲凹陷，呼吸微弱，显然承受了主要冲击。风吟魔力透支，脸色惨白。光羽的手臂不规则扭曲，却仍在尝试激活某个符文。

　　叶临晚没有丝毫犹豫，指挥还能动的风吟和光羽，迅速将昏迷的石心抬入仅能容纳三人的突击梭后舱——那里原本是装备存放处，空间极其狭窄。她自己则和柳期云、沉音留在外面。

　　“飞空艇会接应，但我们必须自己冲出去一段！”叶临晚语速飞快，看向柳期云，“还能定位下一个间歇点吗？这个临时避风港撑不了几秒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周围那层唯一的淡金色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迅速蔓延。间歇点的“平静”正在被外部重新涌来的暗红乱流快速侵蚀。

　　柳期云再次闭眼，感知比刚才更加艰难。间歇的规律似乎因为他们的闯入和结界的波动发生了细微改变。“右后方，五十度，上倾十，距离约八百米。五秒后，持续时间……可能只有一秒！”

　　更短的距离，更短的窗口！

　　“沉音！”叶临晚看向摇摇欲坠的镜子匠人。

　　沉音咬破舌尖，刺痛让她精神一振。她将怀中一直紧抱的晶体暂时塞进怀里固定，双手再次抬起，透明的涟漪强行凝聚，比之前更加稀薄，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感。“通道……只能维持一息半！”

　　“够了！”叶临晚低喝，手中那面残破的塔盾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不是为了防御，而是化作一股强劲的推力，“走！”

　　沉音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一道比之前更加狭窄、更加不稳的透明通道，歪歪扭扭地刺向柳期云指示的方向！

　　突击梭引擎再燃，载着三名伤员，紧随其后！

　　叶临晚、柳期云、沉音三人则没有任何载具，全靠叶临晚盾牌爆发的推力和自身力量，沿着那条随时会崩溃的通道，向着下一个渺茫的生机疾冲！

　　通道在身后寸寸碎裂，暗红乱流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疯狂噬咬而来。容静栖附加在突击梭和叶临晚盾牌上的圣痕净化之光剧烈闪烁，将最致命的侵蚀勉强挡住。

　　一秒的时间窗口，在亡命狂奔中短暂得如同错觉。

　　就在通道彻底崩碎、乱流即将吞没三人的刹那，前方景象陡然一变——他们冲出了最浓稠的暗红云雾区，进入了相对稀薄但依旧狂暴的能量乱流外围！不远处，飞空艇淡金色的防护光罩在紊乱的能量风暴中如同怒海孤舟，正拼命向这边靠拢！

　　“接应来了！”风吟虚弱却兴奋的声音从突击梭通讯中传来。

　　然而，就在这即将脱险的瞬间，异变陡生！

　　鹰喙崖上空，那片沸腾的暗红能量云雾核心处，猛地向内收缩，随即，一道凝练到极致、色泽深邃如凝固血液的暗红光束，毫无征兆地迸发而出，不是射向飞空艇或柳期云她们，而是……笔直地射向了“门”的裂口本身！

　　光束击中裂口边缘的刹那——

　　“轰！！！”

　　整个天地仿佛都寂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加狂暴、更加混乱、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能量海啸，以裂口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开！天空中的裂口，那道本已缩小的“门”，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猛地膨胀、撕裂！边缘的暗紫色能量流瞬间变得粗壮了数倍，疯狂扭动！裂口内部翻滚的混沌色彩中，数个庞大无匹、仅仅是轮廓就让人心智几欲崩溃的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缓缓“浮现”！

　　守望者，不再满足于窥探和投放侦察兵。

　　它正在尝试，将更本体的力量，更直接地……挤入这个世界！

　　新爆发的能量海啸，比之前的乱流恐怖十倍！飞空艇被冲击得如同落叶般翻滚，防护光罩瞬间布满裂纹。刚刚冲出核心区的柳期云三人，以及载着伤员的突击梭，如同狂风中的尘埃，被这毁灭性的浪潮狠狠拍向下方犬牙交错的嶙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