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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政事 政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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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中的笔一顿,抬头问道:“您刚刚说亲者痛仇者快,可太宗大败后您却感到很畅快,难道太宗不是您亲生的男孩,而是您的仇人?”
她倏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鹰。她说:“他人分走我的权力,就是割我身上的肉,即便这个他人是尧古,也是一样的。那个时候,他首先是我的仇人,其次才是我的亲生男孩。”
我心中惊叹于她的铁石心肠,追问道:“看来您真的很在乎权柄。那您提到的,万民的福祉,与大权在握,您真的认为前者更重要吗?”
她又咧嘴笑了,牙齿洁白如贝。她说:“我当初劝尧古看重前者,其实我始终认为后者更重要。只有君王才配手握权柄,而臣子的本分仅限于侍奉君王。臣子如何侍奉君王?就是牧养万民。在我与尧古之间,我是君,他是臣,所以我才那样劝他。”
我又问道:“侍奉君王为什么要牧养万民?”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酸奶,然后慢悠悠地答道:“如果我有一群羊,我当然希望羊儿膘肥体壮、冉冉蕃息,好让我源源不断地获取毛、皮、肉、骨。民牧六畜,男女耕织,百工作务,商贾逐利。万民就是我的羊群,我当然希望万民富饶丰裕,否则我如何征敛租调率赋?没有钱粮我如何养得起兵马?没有兵马我如何紧握权柄,如何掌控铁国?”
我继续问道:“掌控?为什么不是兴盛铁国呢?”
她放下碗,说:“铁国当然要兴盛,但铁国若不在我手中兴盛,那么它的兴盛就毫无意义。我是铁国的主人,或者说,我即铁国。”
我知道她一定又在回想从前权倾朝野的光景了。因为她直直地盯着我,但她眼中根本没有我。等她回过神来,继续叙述往昔,我执笔将这些故事全部忠实地记录在麻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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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征不利,国人沮丧。大可敦之前劝阻皇帝南征的那些话,已风闻铁国上下,国人交口称赞大可敦的先见之明,抱怨皇帝不听大可敦忠告,致使万余忠魂永远留在唐国。皇帝诏令:“铁军在错误的时机发动此次南征,折损精兵猛将,部署失所,在于朕躬。朕甚悔之。”主将托诺、牙里果依律当受重罚,他们的家眷当没入瓦里为官奴,他们的牛羊财物当尽数没收。但在大可敦的授意下,皇帝赦免二人家眷的籍没刑罚。
大可敦诏令,振恤战殁、被俘将校的女眷。皇帝对此颇有疑虑:“吉答人即使战死,也视作寻常,更视被俘为耻辱。孩儿不追究他们过错,也让他们的家眷免于连坐,已是极大的宽容,母后又何必额外厚赐?”
大可敦:皇帝失败后,朕也没有责怪皇帝,而是安慰皇帝。
皇帝:那不一样,我是母亲的孩儿。
大可敦:朕是皇帝的母亲,也是万民的母亲,朕安抚他们,正如朕安慰皇帝一样。不仅如此,朕希望有朝一日,皇帝对待士卒也能如同对待亲生孩儿。士卒若受到这样的厚待,甚至甘愿为皇帝而死!
大可敦特地派遣心腹侍女,将一份丰厚的赏赐送给贞顺太妃牙里古,牙里古退还一半,留下一半,她对来送赏赐的侍女说:“家中主人,只有我和儿媳妇两位。谢谢大可敦陛下惦记我俩,还送来各色衣服器物。我留下的一半,是儿媳妇那份,她正怀娠,身子重,不便亲自道谢,请您原谅。我退还的一半,是我自己那份,因为我从大可敦陛下那里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大可敦又将无人抚育的遗孤男孩收为义子,令石鲁隐教授他们骑射、角抵。大可敦如此照拂孤儿寡妇,国人无不称赞她的仁德。
不久之后,铎衮领三千轻骑,顺利平定乌古部叛乱。此次叛乱由乌古部的令稳及世子挑起,二人业已逃亡。铎衮遣一小队军士回纳钵报捷献俘,他则带着其余兵马继续追捕首恶父子。这次胜利,使沮丧的国人重新振奋。
皇帝遵照大可敦嘱咐,先拜谒祖陵,再去医巫闾山,看望长兄突欲。
卢龙节度使张希崇见铎衮部匆忙撤入榆关,又得知铁军南征大败,以为铁国大势已去,于是他暗中联络唐帝,想将平州献给唐国。张希崇召集八十名南人亲信,对他们说:“我当初被吉答人掳走,流落至此,吃着不合口味的乳酪,像野人一样穿戴裘皮,活着见不到亲人故旧,死了变成孤魂野鬼。我常常向南眺望山川,不知乡关何处,只觉度日如年。你们呢?难道不思念故乡吗?”
亲信们纷纷流泪道:“我们也思乡,可我们该如何回去呢?城中有那么多吉答骑兵!我们稍有异动,还会招致铁军大部的讨伐。”
张希崇劝慰众人:“平州距铁国皇都千里之遥。这里的消息传过去,皇帝太后立即调动铁军,抵达此处最快也要十天,而那时我们早已深入唐国地界了。他们人再多有何可惧?至于城中的吉答人,明天我邀请他们的头领来节度使大帐饮酒,趁机把他杀掉,同时,你们围攻城北吉答军营。”
张希崇自知体力稍逊,于是让人连夜挖出一方土坑,贮满石灰。第二日,张希崇灌醉吉答骑兵头领后,将他推入沸腾的石灰池中溺毙。于此同时,平州城北的三百吉答骑兵一半被杀,另一半四散逃遁。张希崇率领军民二万人叛逃到唐国,受到唐帝嘉许,得任汝州防御史,获赐各色财物。
大可敦得知张希崇叛逃后,沉痛万分。铁国失去平州,炭山城也被阻隔在榆关外,所产盐铁一时无法输入国内。幸而铁国有东吉答,一时倒也不缺盐铁。然而炭山城乃大可敦私有,商旅不行,赋税断绝,她的损失何止万贯?
大可敦派遣使者到洛阳,欲与唐国重修旧好。
皇帝回到纳钵后,对大可敦说起此行见闻:“长兄突欲令人在医巫闾山绝顶建造望海堂,堂中藏书万卷。他的侍妾大氏正在怀娠。”
大可敦让乙辛隐瓦里挑选一位擅长妇人科的女奴,派侍卫护送女奴去医巫闾山照顾大氏。
皇帝得知大可敦因铁国尽失榆关外之地而郁郁寡欢,于是想尽办法讨她欢心。皇帝诏令,太祖与大可敦合称“二圣”,祖州城中,圣明殿改为两明殿,皇仪殿改为二仪殿。有司请求,以太祖诞生日为天授节,大可敦诞生日为永宁节,皇帝欣然应允。
大可敦与皇帝说起往事:“韦纥人世无姓氏,通常是子连父名,比方朕父亲名讳为月碗,按照韦纥旧俗,朕应当名为阿伊·月碗。朕的先祖舒鲁,是韦纥汗国派驻吉答部的督贡使者,吉答世族都有姓氏,他也入乡随俗,让他的后人以舒鲁为姓氏。”
大可敦依照先前的设想,在韦纥人的牧场、她诞生之地,置仪坤州,下辖广义县。流经仪坤州的那条河流,改称舒鲁河,在舒鲁河畔营建仪坤州城。城中有启圣院,院中有仪宁殿,殿中安放大可敦先考舒鲁·月碗、先妣世里·撒葛银铸像。在仪坤州,置启圣军二千人,设节度使司理军政诸事,迁入南人勿吉人俘户耕种,迁入诸女纺织绫锦毡毯,迁入俳优伎乐。
摩林曾经跋山涉水,从唐国带回数块碑石。皇帝下令,取用第一块碑石,刻成《应天大可敦诞生碑》,立于仪坤州城,碑文从大可敦五代先祖事迹说起,记述了大可敦的诞生、幼年时“青牛避路”的异事、青年时骑射冠绝一族。皇帝诏令,在皇都中营建断腕楼,取用第二块碑石立于楼前,纪念大可敦断腕事迹。
大可敦仍旧惦记着,要给自己弄一个斡鲁朵。她从每部各抽调五百壮勇,与属珊军一起,编成“兴隆斡鲁朵”,又称作长宁宫卫,只听从大可敦调动。长宁宫卫沿用属珊军的白边红旗、熊爪纹鼓,以海滨县等地户口为奉军户。
左右迭烈部能快速集结七千骑兵,世里氏族一定十分同心,这令大可敦忌惮。大可敦想起涅里析分部族时,将大贺、饶乐两族合为一部,让他们内斗,以削弱可汗家族的势力。她可以照搬涅里的方法。大可敦诏令:“此次南征,世里氏的青壮男子折损太多,需要补充人口。从饶乐、大贺两族择选忠诚的青年才俊,赐姓世里,编入左右迭烈部中。”
大可敦召见韩颎,问道:“皇帝是否开始读书习字了?”
韩颎:回陛下,臣正在用《蒙求》教授皇帝陛下南语南字。但皇帝陛下不愿学,要求臣讲述历史故事,教授治国道理,臣该如何做呢?
大可敦:皇帝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奇怪,先帝将诸子养在帐下,除了教他们骑马射箭,还会在空闲时讲授松漠草原的往事。不过皇帝既然拜韩卿为师,他的学业自当听从韩卿安排。朕也以为,学习有次第,皇帝应该先识读南字,以后自然能从浩如沧海的书卷中,找到他想知道的一切。
韩颎: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大可敦:很好,皇帝的学业,朕就托付给韩卿了,朕还有一事要与韩卿商议。平定乌古部叛乱之后,朕看原令稳的小男孩也算忠诚可信,就让他继任,朕又择选出一位宗室女蒲割宁,封为公主,嫁给乌古部的新令稳。但朕转念一想,这样的安抚,先帝从前也做过,可乌古部仍然降而复叛、叛而复降。他们今天臣服,难保以后不会再次作乱。韩卿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
韩颎:臣听闻,南越赵氏归附汉朝后,又生反心。当时南越不擅冶铁,所用铁兵器、铁农具皆从汉朝购买。为了遏制赵氏叛乱,高皇后吕娥姁下令,不许将铁制的兵器农具售往南越,卖去南越的牛马羊,只给牡畜,不给牝畜,从此南越国再也无力作乱。臣以为,陛下可以效仿高皇后。
大可敦:韩卿这个计策很好。还有一事,先帝为了充盈帑库,曾有诏令,吉答豪民只要上交牛十头、骆驼十头,马百匹,就可获得“沙里”称号。但朕不愿卖官鬻爵,朕希望将官职留给真正忠诚、有才能的人,故而朕摄政后,禁止捐纳入仕。朕为了充盈帑库,开始征收租赋,农户岁贡粮食,诸女缴纳布匹,牧民奉上毛皮,就连山林中的猎户也进献禽兽山珍,但朕从商贾那里收到的率赋却很少。但商贾又是国中最豪奢之人,乘坐精美的骆驼车出入各处,穿着最华丽的锦衣貂裘,住着最宽敞舒适的毡帐,帐下奴仆如云。朕看了也很羡慕,想分一杯羹。
韩颎:依律,籍录商贾家资,其中五分之一缴纳至帑库,谓之率赋。商贾如此豪奢,本该是陛下的钱袋子,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形?
大可敦:朕换上布衣盘裹,在市肆视察民情。朕发现,虽然国中数次发行铜钱,但国人只把铜钱当作驱邪禳灾的物件,做成耳环、璎珞、戒指,佩戴在身上装饰、厌胜,没有人用钱交易。牧民之间,或以物易物,或统统折算为羊羔,以物易羊,以羊易物。商贾将外来的货物卖给国人,只愿从国人手中收取彩毡、布匹。朕召见户部税官,得知他们籍录家资时,往往只查看商贾有多少铜钱。商贾想要少缴率赋,帐中不能留有太多铜钱。商贾用货物从国人手中换取布毡,将布毡运送至新州互市卖出,卖得的钱再用来购置货物,再将货物运回铁国售卖。所以,虽然商贾豪奢,官府难以课税。
韩颎:依臣之见,铁国之中,铜钱不算钱币,布毡才是真正的钱币。一匹素布值千钱,毡子价更贵,布毡比铜钱更轻便。布毡不像牲畜那样需要牧养,更不会在黑灾白灾中损失,在新州互市上很快就能卖掉,不会积压。再加上商贾想要匿资逋赋,因此他们以布毡代币。
大可敦:哦?竟然是这样吗?
韩颎:这事儿不算罕见,西域国以兽皮代币,南人也曾以丝帛代币。
大可敦:韩卿有何对策?
韩颎:臣以为,日后籍录商贾家资时,应该将大车、毡帐、孳畜、奴仆、各种财宝尽数计入,且一切都按市价折算为布毡,比如一只羊值两匹布,一柄马刀值十匹布。陛下征收率赋时,商贾须缴纳布毡而非铜钱。
大可敦:韩卿这个计策很好。
大可敦诏令,乌古部翻复无常定,收缴其兵刃、骨朵、甲胄,马镫,以后这四种铁器也不准卖给乌古部,好教铁国上下从此不敢谋反。大可敦又召见户部税官,商议籍录家资、征收率赋的新制,颁布全国。
天显三年冬十月癸卯朔日,永宁节,大可敦今年四十有九,牙帐前,皇帝率领群臣为大可敦贺寿。同月二十三日,天授节,大可敦与皇帝在五鸾殿,与群臣一同缅怀先帝功绩,感念先帝恩德。诸国遣使至五鸾殿朝贺,唯独不见唐国使者。
唐国使者抵达皇都时,刚好错过天授节,大可敦猜他是故意为之。使者奉上一管玉笛,道:“这是贵国所求乐器。我唐国幽州节度使曾见过一吉答人士,他自称是铁国使者,奉命去洛阳求购乐器,幽州礼送使者出城,将此事报知我唐国皇帝。但奇怪的是,半年过去了,我唐国皇帝陛下一直在洛阳,却始终没见到这位使者,不知是否半路有事耽误了?或者出了意外暴毙了?陛下担心铁国皇帝、太后有急用,所以遣我送来玉笛。”
唐国使者的无礼令朝野愕然。有朝臣谏言,皇帝应该再次南征雪耻。皇帝拒绝主动出击,但他诏令,若遇唐军挑衅,铁军当予以还击。
大可敦不曾向唐国求乐器,她猜赵德钧见到的人,大概是托诺派出的探子。大可敦听出使者的冷嘲热讽,也明白唐帝拒绝与铁国重修旧好。
想到托诺,他此时大约仍旧与刘云郎一同坚守定州。起初托诺数度飞鸽传书,他信中说,原以为到了秋季,就能从定祁易三州收取租税,充作粮草,支持他们继续守城,未料三州农户将今年租税缴给围城的杜晏球部。定州粮草渐乏,托诺向铁国求援,大可敦与皇帝均不予回复。后来托诺音信断绝,大约他的鸽子之前全都飞回了纳钵,他已经无鸽可用。
想到收获和租税,大可敦又猛然想起,秋天已经过去,现下已经入冬,东吉答迟迟未将今年的粮食布匹送来纳钵,大可敦隐隐有些担心。
其实今年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也比往年更冷,只是为了永宁节与天授节,为了接见诸国使者,纳钵至今仍在苇甸皇都,不过很快也要移到白马淀避寒了。在开跋之前,东王后派的人赶到,送来一穗干瘪的谷子,并奉上东王后的书信,这封信字迹潦草,可见东王后心情烦闷。
信曰:“臣阿斯邻与阿不里母女二人恭祝大可敦陛下长寿安康。臣本该奉送礼物贺永宁节,奈何东吉答近来不大好,臣心烦意乱,失礼于陛下,请陛下责罚。白灾果然来了,谷子正在灌浆,天气忽然转寒,河水提前封冻,谷子一夜之间尽数冻死,东吉答今岁年谷歉收。旧谷已尽,宿麦未登,百姓饥馑,臣开仓赈济,粮食仍旧不够吃,臣不忍心再征租税。一些勿吉人不耐饥寒,或向南跨过浿水,遁入高丽国,或向北隐入黑水部的重重榛莽。逆贼大·光显也趁机作乱,幸而已经被守军镇压。臣以为,从前勿吉畏惧吉答,故而定都在远离吉答的东部,如今东吉答已尽归铁国所有,仍以天福城为都会,与皇都相隔甚远,人员往来、物品输送受到阻碍,政令下达、事务上报也不畅通。臣与右次相兀里相商,上书请求陛下,免去东吉答今年租税,为东吉答重择都会。”
大可敦口述,韩匡嗣执笔,给东王后回信,信曰:“既受白灾大害,农户当蠲免三年租税,诸女免缴一年苎麻布,商贾率赋不作减免。天福城确实遥远,与皇都还隔着崇山峻岭,往来不便。开春后,东吉答都会向西迁至东平郡辽州城,即辽阳故城,故城在东吉答与铁国交界处,位于大梁河西岸。其左近的沈水、大小辽水一带,土地平旷,沃野千里,人口多为勿吉、南人俘户,耕织多年,忠厚诚实,温顺恭良。彼处地广人希,可将东吉答诸户西迁至彼,耕作纺织。你上次送来的金玉耳坠,朕时常佩戴,见到它就会想起你。吾儿阿斯邻,你虽来不及为朕贺寿,但朕知道你在为东吉答殚精竭虑,并非有意怠慢,吾儿何罪之有?朕若有一百个阿斯邻这样的忠臣能臣,定然无往不利。朕挂念朕的长孙阿不里,希望她能长成如你一般的人。”
大可敦诏令,东平郡辽州城升为南京辽阳府。大可敦采纳东王后与东吉答右次相兀里献策,东吉答都会从天福城向西迁移至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