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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与罚 ...


  •   沈宴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烛光下蜿蜒如蛇,最终缠绕在床帐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符咒上。

      ——那符咒是他亲手画的,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像《万法归宗》里那样规整。可奇怪的是,它偏偏有用。

      崔颜就躺在床上。

      四年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具精致的尸体。她的睫毛很长,在微弱的烛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嘴唇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被雨水泡久了的宣纸。沈宴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香炉里的香燃尽,灰烬簌簌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伸手想擦掉那些灰烬,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敢碰她。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刺破了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沈宴猛地抬头,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伸手拿起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冷意和空灵,像是风穿过荒芜的墓地。

      “你在害怕我?”

      沈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顺着电话线钻进他的耳膜,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电话筒。

      “沈郎,不是你把我藏起来的吗?”女声带着诡异的温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你那噩梦和不可言状的梦……都是我啊。”

      沈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啊,沈郎~”女声轻笑,尾音拉长,带着某种扭曲的愉悦,“你最喜欢的不就是我在梦里痴痴缠着你的时候吗?怎么现实中感觉到了,你反而装得这样纯情?”

      沈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一直以为,那个每晚出现在他梦里的女人,是崔颜。

      那个在他耳边低语、在他指尖缠绕、在他梦境里痴缠的女鬼,是崔颜。

      可现在,电话那头的女声却告诉他——

      她不是崔颜。

      ------

      四年前高考前夜,学校公示栏的海报被风掀起一角。

      “惊爆!高三(7)班沈宴之父,饥荒年间活人食子!”

      油墨未干的字迹刺得他眼睛生疼。人群里传来窃笑,有人指着他背后说:“听说他哥是饿死的,他爹没舍得埋,煮了……”

      崔颜挤开人群,攥着他的手腕往办公室跑:“我去找校长,肯定是有人诬陷!”

      他甩开她的手。

      不是不想解释,是不敢。

      他父亲曾经是村里受人尊敬的先生,沈家祖上靠给人看事攒下些家底。

      可那年洪灾过后,粮仓见底,父亲不知从哪翻出一本残破的《魂术》,整个人渐渐变了。

      夜里常听见菜窖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第二天灶台上就会多出半锅肉汤。

      那天他提前放学回家,推开门就看见——

      父亲举着菜刀站在菜窖门口,刀刃上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哥哥被按在磨盘上,胸口已经被剖开一道口子。而父亲转过头时,眼里闪烁的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诡异的清醒:“阿宴,来得正好。你哥的魂魄最干净,最适合养魂。”

      他尖叫着跑出门,撞翻了供桌上的铜铃。那铃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像是某种诅咒。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不是疯了,而是着了道。那本《魂术》里夹着的符纸,沾着尸油和怨气。

      再后来,他靠着祖传的那点本事,在县城里给人看事、写符,攒够了钱。

      崔颜的车祸是在第二天。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图书馆,救护车鸣笛的声音穿透电流,刺得他耳膜生疼。医生说她颅内出血,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他在医院一直守着,听崔颜父母和医生的对话,颓丧地捏住自己的头发,突然想起了父亲魔障的时候看的书,父亲好像说过一个人魂魄,可以用养魂局防止被怨气啃噬。

      沈宴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七岁那年的干脆利落,直接一通电话将父亲送进警察局,尽管所有人都说沈宴这件事干得好,但是没有一个人是真的赞扬,他们总是在眼里藏着后怕和厌恶…………

      沈宴发了疯似的跑回村子,村中沈家祠堂几个大字破败不堪,他一下子冲了进去,不停祈祷不停翻找,终于找到办法:“找个阴地,按北斗七星方位布阵,用崔颜的生辰八字做引,再取布阵人心头血画镇魂符……”

      沈宴照做了。

      他用积蓄在郊区买了栋别墅。

      那原是民国时一个军阀的姨太太宅,地基下埋着整座山的青石板,天然聚阴。他拆了所有窗户,只在屋顶留了条细缝,让月光能漏进来——按书中所说,“阴多则魂凝,阳少则魄存”。

      崔颜被安置在二楼卧室,墙上钉着八张黄符,按八卦方位排列;床头摆着七盏长明灯,油里掺了黑驴蹄子;床底埋着七块黑曜石,刻着“敕令镇魂”四个大字。

      他每晚子时上香,辰时换水,寅时用朱砂在她眉心画“醒神符”——这些都是观空道长教的,说是能维持她的生机。

      可崔颜的身体越来越差。

      起初她的手指会动,现在连眼皮都不跳了;起初她的嘴角会扯出笑,现在连呼吸都像拉风箱。沈宴知道,这是阵法在反噬——养魂局养的是执念,可执念越深,被养的魂魄越虚弱。

      “沈郎,你害怕我?”

      电话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崔颜的尾音。沈宴浑身一震——崔颜说话时,总爱把尾音往上挑,像只扑棱翅膀的鸟。

      他冲到床边,颤抖着摸她的脸。

      她的皮肤凉得像块玉,可指尖却在发烫。沈宴掀开被子,看见她的脚踝上有道红痕,是新抓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墙灰——是昨晚他换阵时,她挣扎留下的。

      “你在反抗?”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以为我不想让你醒过来?”

      他抓起桌上的书,书页哗啦作响。书里夹着张照片,是高二那年拍的,崔颜踮着脚给他系围巾,雪花落在她发间,她仰着头笑:“沈宴,等高考完我们去爬黄山好不好?我听说那里的云海像棉花糖。”

      “现在倒好,你困在梦里不肯出来。”他抹了把脸,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七根银针,“观空道长说,再这样下去,你的魂魄会被阵法抽干。我……我给你扎醒神针,好不好?”

      崔颜的手指动了动。

      沈宴的手悬在半空,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想起那天在医院,崔颜被推进手术室前,抓着他的手说:“沈宴,你不要难过,我知道你不是……”

      他当时笑了,说:“好啊,我等着。”

      现在他真的等到了。

      电话里的笑声更清晰了,混着崔颜的声音:“沈郎,你扎啊。你扎得越深,我越高兴——等你扎穿我的魂魄,你就会知道,真正困在局里的,从来都不是我。”

      沈宴的手一抖,银针掉在地上。

      他望着崔颜,突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沈家世代镇邪,可最该镇的,是人心头的魔。”

      窗外的雨还在下,铜铃叮铃铃地响。沈宴摸出兜里的八卦玉坠,红绳不知何时断了,玉坠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他蹲下身去捡,却看见床底的黑曜石缝里,渗出一丝暗红的水——像血。

      “崔颜?”他轻声唤,“是你吗?”

      床帐突然被掀开。

      崔颜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沈宴,你输了。”

      沈宴后退两步,撞在书桌上。秘术“啪”地掉在地上,翻开的那页写着:“养魂者,必自噬其魂。”

      窗外的铜铃突然炸响。

      沈宴望着崔颜身后的影子——那是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披头散发,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他笑。

      “沈郎,”女人的声音像刮过瓦片的刀,“该换你当养魂的饵了。”

      沈宴的指尖触到床头的镇魂钉,七枚黑曜石突然同时发烫。他想起观空道长说过的话:“若养魂局反噬,必是阴魂已吞了阳魄。”

      崔颜的手掐住他的手腕,凉得像块冰。她的指甲刺进他的皮肤,却在渗血的刹那化作青烟——那是怨气,是她吞噬崔颜魂魄时攒下的戾气。

      “你看,”她的声音甜腻得像浸了蜜,“你现在,比我还像鬼。”

      沈宴望着她眼底翻涌的黑雾,突然笑了。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举着菜刀站在菜窖门口,刀刃上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你赢了。”他说,任由她的手指收紧,“反正……我早就是个活死人了。”

      崔颜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像根被拔掉的弦。他望着床帐上的八卦纹,突然看清了——那些朱砂画的符,从来都不是镇她的,是镇他自己的。

      窗外的雨停了。

      沈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像极了当年哥哥断气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崔颜的手松开了。

      她望着他,眼白里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点熟悉的清明。

      “沈宴……”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黄山……的云海……”

      沈宴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他终于明白,观空道长说的“自噬其魂”是什么意思——他困的从来不是崔颜,是自己心里那个,因为懦弱间接害死哥哥的,沈宴。

      床头的七盏长明灯同时熄灭。

      黑暗中,沈宴摸出兜里的八卦玉坠。玉坠裂成两半的地方,渗出一丝极淡的金光——那是崔颜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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