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渊》随扬

6、花螳螂 倘樱绽，寄

　　A君大学毕业后，我们订了婚。

　　我像是我人生的过客一样。

　　我看着A君掏出钻戒，捧上鲜花，麻木地接过，接吻。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总要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不存在吗？存在吗？

　　岂今为止都要做梦一样空洞且荒谬。

　　我无法控制，无法自拔。我难以想象未来。

　　嫁给A君吗？然后？他爱我我爱他，然后？

　　我的人生真的被分割开来，前半生是小刀，后半生是纽扣。

　　也许我才是真的笑话，也许那一天逃课出去才是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好在A君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他总能帮我解决我遇见的问题。A君。

　　我梳妆台的抽屉里有很多珠宝。在A君的请求下我每天都会挑几个出来佩带上。A君的审美很好，我都喜欢。

　　有时候我不仅怀疑A君是否太了解我。

　　我的每一个喜好他都一清二楚，我的每一个要求他都满足，我的每一个行程他都知道。

　　这样我过下去，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和好奇。

　　赤尾凛在我身上放了窃听器。

　　难以想象。

　　我不知道自己在发现的那一瞬间是什么表情，好像在笑吧。

　　耳坠，项链，戒指，手镯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上都有窃听器。不，还有家里的微型摄像头。因此想都不用想我的手机和日记本。

　　平心而论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喜好这东西跟我比较熟的人也能轻易推出。呃说这是不为人知的情趣我也可以接受。

　　可我很想找一个机会，一个突破口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对。我是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赤尾凛爱我，我知道。

　　周围所有人都在说他爱我爱到失去理智了。我知道。

　　可我爱他吗？

　　爱。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不算爱的话，如果这算爱的话。

　　他对我毫无防备，也对我毫无保留。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肢解他的时候他还活着，他一直看着我，在流泪。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泪水可以这么多，仿佛他的人生、一切、全部都变成泪流出来。

　　A君轻声说：“学姐……泪水和笑容是平等的，快乐和愤怒也是平等的。泪水从不是无用的东西，而是剖开内心的工具。”

　　我沉默。A君总是说出令我意外的话。

　　“可是……”我有点迟疑，“内心被剖开的话，人会死掉的吧……”

　　A君居然还能笑出来。他说：“把我的心脏挖出来送给学姐的话，学姐就不会死了。”

　　我的手在颤抖。

　　我埋怨他，A君总是这样，说出一些让我有奇怪感觉的话。

　　“从什么时候……？”我深吸一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窃听器和摄像头？”

　　“……”赤尾凛的眼睛闪着，他想了很久，说：“学姐，从一开始就开始了。

　　“那年的樱花季并不是我们的初遇。很早，很早，学姐。我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了。在你初中毕业之前，在第一次有人因你而死时。我很早就一直注视着你。学姐。”

　　我吃了一惊，感觉好冷好冷。

　　“你……”

　　“学姐很吃惊吧，会害怕吗？学姐，那些人都该死。学姐，我很早很早就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你了。”

　　我不禁后退一步。

　　“学姐。不要害怕我。”赤尾凛哀求地说。

　　我只觉得面前是个陌生人。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们之间，又是谁错了？

　　我没有资格审判赤尾凛。有一瞬间我真的失去直视他的勇气。

　　好吧，这么多年的记忆像流水一样流过耳边。

　　突然间。我，深深地意识到，这个人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已经融进了我的身体里。所以才会那么痛。

　　A君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流泪。

　　忽然间他说：“学姐，我不后悔。”

　　后悔什么呢？我惊奇地看着他，用沾血的指腹擦他的脸。但我意识到不能，于是又把血从他脸上抹去。

　　他闭上眼睛，气息微弱，但依旧在说：“学姐，你不要害怕。这只是你表达爱的方式。我很开心看到你第一次诉说爱。哪怕我付出了生命，但我得到了关于你的答案。”

　　他一口气说的太多，剧烈咳嗽起来，血丝顺着嘴角流下，那么美那么绚丽，极致的樱红。

　　可我的胸口却闷起来。我无法理解，浑身发抖，到最后居然大笑出来。

　　A君！我要杀你，残忍地夺去你的生命，肢解你，践踏你的血肉与心与骨，你却让不要害怕！

　　你居然在安慰一个杀人者，哪怕这个人曾抚摸你的脸、亲吻你的唇，哪怕她曾与你在落樱与白雪间交爱……！

　　明明刀锋已经如毒蛇般贴上他的咽喉、心头，我却胆怯着，我依旧看不懂他！

　　这个人。我的爱人、共犯。

　　我愤怒了。是他把我的计划打乱，是他把我拖入未知的泥沼，是他用唇齿诱惑我，告诉我决定不了我的选择。

　　因为我控制不了我的心！到底……A君，A君，你到底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不再是我，我是非我。

　　我大口大口呼吸，余光看见A君依旧用他那双眼睛看着我，那么炽热，唇边的笑依旧那么青涩和认真。

　　A君。我抚摸他的眼睛，他的眼羽微颤，抚在手心很痒。

　　“你就要死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温柔地说。

　　A君仔细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里面什么害怕、憎恶。没有。都没有。

　　“学姐……”他已经无法抬手摸我的脸。

　　“我现在像一朵樱花吗？”

　　……

　　什么？什么？什么？我头脑一片空白。耳边嗡鸣作响，几乎无法支撑住。我跌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大滴大滴落下去。难以言喻的悲痛撕裂神经，我说不出话。

　　后来后来，我盯着尸体看了很久，后知后觉去摸他的手，他的脸，他的唇。已经冰凉不能再冰。

　　完成了。解脱了。结束了。

　　我呆了好久，想明白，这么多年我不是恨他，也不是不爱，太痛苦，而是爱得太茫然、太不明白、太痛苦。没有一点开心，只是很痛苦、空白、空荡荡的。

　　我抱着他的头端详，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做了无法弥补的错事。我看着A君，想乞求他的原谅，于是轻轻贴上他的唇。好冷，狠狠打了个颤，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我麻木地清洗血迹，收拾东西。

　　我的身体不受控地干呕，好像要把内脏都呕出来。血腥味太过浓郁，我几乎呼吸不过来。

　　恍如隔日。

　　真的像南柯一梦一样，只不过现在梦醒了。美梦被我亲手打碎，化成泡沫，化成樱花一朵一朵一片片飘落成泥，被我无情地碾过。

　　真的会痛。我感到痛却不知道到底有多痛，仿佛要刻骨铭心。樱花的宿命是什么？我和A君的宿命是什么？

　　我意识到今后我将以无数的明天来回味今天。A君的存在像淤青印在我灵魂上，永远消不下去，触碰的钝痛会缠绕我一辈子。

　　左手的钻戒在灯下闪烁，火彩映得我有几分恍惚。

　　我不后悔。A君。

　　我笑得停不下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同你的决心一样，同你的爱情一样。我用你给我的小刀杀你，用你给我的爱杀你。

　　A君，我还没回答你，虽然你已经听不到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

　　你的死亡是我见过盛开的精彩、最绚烂的樱花，燃烧着的樱花，远比那年的樱雨更美、更令我迷恋，像洒在我手上的血一样。

　　一辈子我也只见过这一次。

　　（完稿于2025年6月14日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