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渊》随扬

1、樱雨绽 暮微低，枝

　　话说来，我是在2014年的那个春天见到赤尾凛的。

　　这个春天不知为何奇热无比，我所买的喜久福上的奶油不一会儿便融化，黏稠地淌下来，滴在手上和地上。让人想忍不住舔舐去，却又觉得不好意思。

　　当时我正在读高中。

　　樱花在街道旁开得无比的娇艳啊，像涂抹在唇上的口脂一样，一朵又一朵绚丽地开着，地上也全是樱花花瓣。

　　这样的盛放，我一辈子在东京也只见过这一次呢。

　　可惜我当时并没有什么心情欣赏这美景，连一张照片也没有拍下。只是沉默地走在路上，用力用轻尖碾着花瓣，直至鞋子上也印下徘红，真漂亮，像是少女的脸扑一样。

　　“您……”迟疑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您这样做，花会痛的啊。”

　　我吃了一惊，诧异地回头，看见一个男生。他身上也穿着我的那所高中的制服，手上提着书包。见我回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的心情有点不好，当着他的面又用力踩了下地上的花瓣。

　　“喂，看你的衣服……你是今年的新生？你这家伙，怎么跟学姐说话的？”因为是逃课出来，所以我特意脱下了校服，没被认出来很正常。

　　他愣了一下，有些惶怨，连忙向我躬身，“原来是学姐吗，真是万分抱歉打扰了您……”

　　他看着地上已经成泥的花，又小声地说：“实在太唐突了……作为陪礼，请让我请您喝一杯东目町的咖啡吧…拜托了……”

　　诶诶？是搭讪吗，这手段未免也太……

　　我盯着这个奇怪的人，不知怎么心头的火降下来几分，也不知怎么答应了这个奇怪的邀清，放过了可怜的花朵。

　　东目町这家店的咖啡远近盛名，我是这里的常客。

　　店的空调开得很低，将屋外的燥热隔绝开。坐在屋边窗边，我看着菜单指了一个我最常喝的，便递给了男生。

　　“您……学姐是心情不好吗？”

　　我托着头，看着窗外纷洒的樱花，被风吹着打旋，在空中像风车一样。

　　听着耳边试探的话语，我轻轻笑了一下。

　　嗯……或许说没有看出来才是不正常的吧。毕竟我踩花用力得像是在踩仇人的脸，充斥眼眶的泪水马上就快要滴落下，和花泥混在一起吧。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搭话的吗，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

　　这样想，我挤出几滴泪珠。勉勉强强也就几滴，但这样够了。

　　我别开脸不去看他，感觉泪珠滑过肌肤的感觉，像是一把刀，在窗玻璃上映出，划破我的脸。

　　这孩子完全不知所措了，呆呆地看着我，脸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原因，总之很红。结结巴巴地说了很多。

　　嗯嗯，感谢了。好，有劳。赤尾凛？好，请多关照，我是樱铃千绪。啊，赤尾凛，真是奇怪的名字。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有个集团是叫赤尾来着……?

　　我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咖啡，啊，好苦涩。我撇了赤尾凛一眼，拭去泪水。

　　还是这个更有味道一点。

　　“凛君。为什么花会痛呢？”

　　花落在地上不就是叫人踩的吗？在樱花的世界里，落在地上也是没有办法的宿命吧？被践踏也是反抗不了的吧？为什么会同情一朵微不足道的花呢？

　　赤尾凛青涩地笑了，低头轻轻说：“因为花也是有生命的啊……这样用力地踩，学姐的脚会痛的吧……”

　　后句微不可闻，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微微瞪大双眼，看着赤尾凛好像在看一件奇怪的东西。

　　“会痛？会痛吗？有生命？”平生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如此云云的话。我简直是呆住了，说的话也沾上一点咖啡味的苦。

　　不不，最奇怪的还是最后一句吧。

　　赤尾凛……他用他的那双如此炽热的眼睛看着我，认真地点头。

　　这么幼稚的、奇怪的话，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中。好像连我也要烧起来，烧成灰烬，同那些干焦的死亡。我听到骨头也被烧得焦响。

　　莫名其妙的泪水从眼中掉下去。掉在咖啡里，掉在地上，止不住。

　　“……学姐？”一张干净的纸送到面前。

　　我…哭了，没有任何故意地，就掉了泪水。

　　我眨眨眼睛，泪水模糊了眼眶，看到的赤尾凛有点糊糊的，像是打了一本马赛克，又像是回忆中的滤镜。

　　好奇怪，好可怕。

　　这又是什么样的东西啊，居然能让人这样留下泪水。分明不是悲伤，也不是哀鸣。

　　那这是什么呢？

　　我深深地看了赤尾凛一眼，逃也似地跑出了东目町，跑向樱花盛开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