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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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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温厌的皮肤上,让原本就偏白的他更显苍白。温厌的手掌被敷上药,重新包扎。
“今天只是你伤在自己身上。下次要是出了事,我连你都保不住。”杨路说,“你手有伤,就先不写检查了。过几天被问起来,得你自己写材料解释清楚。”
在给温厌包扎的年轻护士闻言,好奇地抬眼看了两人一眼。
“我知道错了。”温厌乖巧地低下头,“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认错速度挺快,但会不会改过姑且存疑。”杨路一副“看你之后表现”的表情。
饶是两人之间气氛微妙,护士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向温厌打听道:“犯什么错了,小帅哥?”
温厌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说,只是尴尬地笑了一下。护士见他不肯说,反倒笑起来,随口和他扯起别的话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杨路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厌一眼,没插嘴,走到门口,摸向上衣口袋里响起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栎城市公安局SSC侦查队。”
“杨队长吗?”电话里是一个带着点苍老感的男性声音,“我按错号码了,不好意思。”
“声音好熟悉。”杨路还未接话,温厌不知何时已凑到旁边,率先开口道,“闻老师?”
杨路心里猛地一跳,略微无语地瞟了一眼突然闪现的温厌。他自认警觉性不低,竟完全没察觉这小子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嗯?”电话里的人迟疑了一下,“杨队,你旁边还有人吗?”
“我同事在。”杨路回答说。
温厌摸着已经包扎好的手,说:“我是温儒林啊,老师。前几天您还给我写推荐信到SSC,这么快就忘了?”
闻老师说:“噢,想起来了。是小温啊。在新环境怎么样?”
杨路与温厌对视了半天,见温厌迟迟不语,杨路说:“你老师问你呢。”
温厌笑了一下,凑到话筒旁边说:“同事都很真诚,杨队长待我很好。过几天有空,我就去看您。”
“我在我儿子家吃下午饭呢。你下次来我儿子家吧,叫上杨队长一块来。”闻老师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行,”杨路说,“没想到温顾问还是闻教授的学生。那我下次也来蹭顿饭。”
“要来的话,记得提前一天给我打电话。”闻老师说。
电话挂断。杨路示意温厌跟上,边走边说:“没想到闻教授还是个自来熟。”
温厌说:“他一向如此。”又像是不经意地问,“杨队是怎么认识闻老师的?”
“他跟邰局长是高中同学,聚餐老爱叫上我。”杨路说,“话说回来,你还改过名字?”
其实,杨路之前查温厌档案的时候,就知道他之前其实不叫温厌,还有个曾用名。只不过现在问他,更正当一点。
“是啊。”温厌说,“以前读研的时候,叫温儒林。这个名字,只有老师和老同学才会叫。”他眼神暗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到改名,今天刚撤销移交案子的死者陈继善,是不是也改过名字?”
“你看得还真仔细。”杨路说,“他很久以前叫‘陈大兵’,改名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改名以后,听起来是不是更像有钱人一点?”温厌说。
“你别打岔。”杨路瞥了一眼温厌,那人如同没心没肺一般,在一旁笑得正开心。
杨路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陈继善籍贯在外地,在栎城没什么亲戚,也没结婚,但有两套本市二环以内的房产。一套在新城区,一套在旧城区。”
温厌问:“两套房子,他自己一个人住吗?”
杨路说:“老罗上午去查过,他单独住在其中一套,另一套是闲置的。闲置的房子购入时间很早,快二十多年前了,当时栎城发展刚起步,房子样式也很老旧。后面,也就是十五年前,他搬到新城区以后,旧房子也没有重新装修过,也没有租出去,就一直搁置在旧城区。”
长长的影子随着转弯缩到脚下,两人走向接待室门口。
“十五年……如果是杨队长独自生活这么久,会不会觉得孤单?”温厌的目光没看向杨路,只是盯着走廊尽头被地砖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
“老大,你来了。”刚打开门的小李打断了两人,“我们调取了陈继善死亡附近区域的24小时监控,昨天一天进出过那个巷子的,都在这了。”
“觉得孤单就多来加班。”杨路扶着门,对温厌说,“进来吧。”
接待室里,空调声显得刺耳,几名市民坐在塑料椅上,听到脚步声,茫然地抬起头。温厌扫视了众人一眼,对杨路说:“队长,先带他们去拍个照片吧。几分钟就好。”
一次一人拍完照,又陆续进入内间接受询问。待到最后一人离开时,接待室外间一开始只是零星的谈话声,渐渐变得吵闹起来。
“警察同志,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呀?我还要接小孩放学呢。”
“我能回去上班了吗?我那份工作走不开。”
离门口最近的中年人站起来,又坐下去,手里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时间。
过了一会儿,杨路拿着一个文件夹推门进来。
“队长,让他们走吧。”温厌走到门口,对杨路说,“我确定这些人里没有。”
杨路看了一眼温厌,又看了座位上几名焦头烂额的市民,交代小李送他们离开。
黄昏的走廊只留下两人。温厌正好奇地打量着杨路手里的文件夹,杨路朝温厌走了两步,把文件夹递到温厌身前。
“陈继善的尸检报告。”
温厌正想欣然接过,杨路却手一收,正色道:“先别着急,你刚才说那些人里面没有伪人,依据是什么?可别告诉我,你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人群中,哪些是伪人,哪些是人类?”
温厌说:“这么理解完全没错。”他的视线落在杨路脸上,停顿了一会儿,笑咪咪地补充道,“杨队长的判断,应该跟我一样,不然也不会放他们离开。”
杨路点了点头,没说话。
温厌接着说:“直觉上来说,人类对视时,彼此会通过眼神传递情感。杨队长问话时一直盯着他们的眼睛,这非常有助于判断。伪人毕竟不是人类,它们只能模仿,不能感受,因而表演也偶尔会透出拙劣的成分。”
杨路接话道:“难道你也盯着他们眼睛看了?你就靠这个分辨的?”
温厌视线移走,表情却依旧是眉眼弯弯:“我说,我有特异功能。杨队长信吗?”
“少来。”杨路瞥他一眼,正经道,“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可别想回家了,就坐办公室写检讨。”
几张照片被递到杨路手上,温厌正经道:“我委托研究组帮忙,调取了邬迷之前拍下的X光图。”
日光灯穿过骨影,透出照片里形状诡异的骨头,就好像几个人的骨头重叠在一起。
温厌说:“相信队长已经看出来了,它们骨骼的X光图,跟小孩的牙齿一样,呈现重影。这是因为,伪人的结缔组织和人类的癌细胞有点类似,会不断再生分裂。”
“看不出来,你这专家还挺能办事的。”杨路说,“所以你一开始就让他们去拍了X光片。那些X光片,你都看过了?”
温厌不知何时坐在了桌面上,慵懒地垂下肩膀,两手一摊说:“当然,这些人在X光下的成影都再正常不过了。也就是说,凶手也许并没有被这几处监控拍到。”
站在日光灯下的杨路,垂眼看着手里照片。邬迷和伪人脱不了关系,如果邬迷的身体能够上天入地,伪人应该也可以绕过监控到达一些角落。感觉一切正走向自己设想的方向,他心中不禁喜忧参半。
不过,看着假正经的温厌吊儿郎当的姿势,他的牙齿不合时宜地有点发痒,眼白也忍不住向上翻了一通:“不早说呢。”说完,心平气和地补充道,“以后每个涉案人员都来拍一次。但是这个方法还没验证,保险起见,谈话程序依然保留。”
温厌手上多了一个文件夹,杨路双手交叉在胸前,盯着温厌翻开。
“你还真没说错,没有外物切割的痕迹。”杨路说,“现场暂时没有发现其它血迹。至于脑袋自行离体,也不是没有可能。”
温厌欣欣然笑道:“感谢队长的信任和帮助。”
“别急着谢,这案子要彻底查清可不简单……”杨路话音未落,一阵铃声打断了他的话。温厌目光下移,看到他发光的上衣口袋。杨路当着他面接起电话,按下免提键。
“队长。”电话里是老罗的声音,“我到案发现场了。”
杨路:“怎么样?”
老罗:“我查了附近几家门店的下水口,只有餐厅的下水口边缘有一些棕褐色血渍。”
杨路顿了一下,说:“那家餐厅专门做预制菜的,菜刀都没有,哪来的血?”
“我也感觉不对。”老罗说,“采集回去做DNA校验吧。”
“看来,这将会是很重要的线索。”一旁的温厌插话说。
杨队长闻声看了温厌一眼,只看到一个正仰视窗外的后脑勺。等杨路把目光移走,温厌又斜眼偷瞄着身旁高大的男人。心道:这个刑警出身的SSC队长,侦查直觉如此敏锐,提前就想到了监控之外的可能性。这个案子,在他手里,兴许不出三日,就能找到凶手。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温厌的思绪。
温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闻老师”的名字。刚好这时,杨路挂断了与老罗的通话。他没有避讳杨队长,接通了电话,顺手按下了免提。
“闻老师?这么晚了有什么指教?”温厌语气轻松礼貌。
然而,听筒里传出来的却不是那位老教授沉稳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人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喘息声:“是……是温学长吗?我看备注里你是SSC的顾问……求求你,救救我……”
温厌眼神一凝,笑意收敛:“你是谁?闻老师呢?”
杨路也察觉异样,走到很近的地方听电话。
“我是他儿子……我爸死了!他被杀了!”年轻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是被那个东西……被那种能够变成人脸的东西杀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