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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皮(三) 莫陷入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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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晃晃悠悠,挂着个纸人。
烛光锋利,穿透纤薄的纹理。正是这微小的纹理引人注目,细看又觉不是普通的黄色苍纸。背部有一道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的裂口,边缘向内微微蜷曲着,像是将什么从中掏空而留下的壳。
裴煜恍然醒悟。这是一张生剥的完整人皮。
他禁不住头脑发昏,胃中一阵翻搅。四周无可支撑之处,只好原地抱膝蹲下,以缓解不适感。
“一张人皮而已。”
裴煜听到陆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仰起脸抬头去瞧。面无血色,薄肌下透着的都是苍寒的白。
沈福的手笔,在画灵界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此种皮肤的鲜活反应几可乱真,与刘大脸上低劣的假面有天壤之别,令人很难觉出异样。
联想到陆珩先前的疑心,裴煜因恐惧而不适是真,此时此刻,一心想骗过他也是真。
他有些虚脱地摆手:“我还是在外等候吧。”
垂下眼的片刻,余光中,冷不丁出现一只劲瘦的手。手指稍斜倾,作出一个欲将人拉起的姿态。
其实这陆判官也并非冰山一座嘛。这样的想法刚刚冒头,镇魂鞭自陆珩腕间游出,将裴煜缠了个严严实实,强行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裴煜愤懑地收回这般想法,恨不得让自己再清醒几分。
“那画灵的真身需要你来辨认。”陆珩的语气不容置疑。
裴煜不满道:“陆大人怎会认不出?哪里需要我亲自去看。”
嘴上不肯,行动终归由不得。裴煜被镇魂鞭半拖半拽着走,只得尽可能跟在陆珩身后,在踏进屋的那刻几乎是闭着眼,小心地挤出视线探察。
屋内陈设简单,略带老旧的一床一桌,墙边零散靠着纸扎匠常用的竹篾。低头一看,人皮脚下有个以血为媒画出的阵法。人间术法多以河图洛书的八卦阵为基础,但此阵却颇为奇怪,是个罕见的四方阵。
陆珩手中飞出一道光,人皮掉落,砸在阵法的正中央。
不知何种术法作用,阵中血竟未干,沿着人为画好的脉络潺潺流动,像几股纤弱的小溪。只因从未见过此种古怪的阵法,陆珩屈起单膝,蹲下身去看。指间发出无形的光,他拨弄了一下横在地上的人皮,只觉此人身材过于瘦小。
“像是一名女子。”陆珩道。
悬在头上的恐怖之物消失了,裴煜心下松快不少。但他仍不敢仔细去看那张人皮,便四处端详着屋内的陈设。桌上的碗筷皆是成双成对,一大一小,床上的布枕也是两个。
“想来,她是刘大的妻子。”
先是利用刘大的脸制造假面,将其杀害,后为制成操控纸人的阵法,再将其妻子剥皮。想到这些反叛者竟如此心狠手辣,裴煜心中五味杂陈。明知有画灵与外界勾结,他恨自己现在无能亲自肃清乱党,同时又有一阵隐秘的自责涌上心头。这些年来,碍于行动受限,他对灵界的控制若即若离,实难触达最底层。
鸿鹄岛的迤逦之景,不知令多少人魂牵梦萦,已成为消不去的执念。长此以往,此种执念必定使人铤而走险。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一员。
陆珩简单地翻动了一圈屋内的柜子,甚至床底,本应装有食物的陶瓮、釜、碗,均是空空如也。想来,夫妇二人丧命已久。
他反复审视,总觉得某处少了一样东西,像工笔画中偏偏缺少点睛一笔。
“镜子。”裴煜走到陆珩身侧,一句话填上他心中疑问:“鲜少有女子不照镜子,可这屋内却未曾见。”
裴煜原想找镜灵询问户主的情况,四处瞧了许久却未寻得,顺理成章地先觉出古怪。
“除非,她不需要。”
陆珩说着,双指飞出一道蓝光,地上的人皮忽地被翻了个身。裴煜适时地半闭上眼睛,将头转向旁侧去。
“如何?”
“自己看。”
“……”
鉴于目前不得不寄人篱下,裴煜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若我猜得不错,难道这女子生来面部就有缺陷?”
“嗯。”陆珩低应一声:“有很大一片红色的瘢痕,像是天生的。”
裴煜沉思片刻,忽然道:“我知道他们为何会盯上刘大了。”
“画灵的画皮术,能为凡人造出足以乱真的假面。若交换条件是令刘大的妻子变得貌美,那么刘大会怎么做?”
“自然是答应任何条件。”
作为交换的筹码,恐怕刘大毫无戒心地答应了画皮一事,或是曾带人进入过云鼎塔,对塑像动了手脚。后果则是一个被拦腰斩断化为怨鬼,一个被活生生剥皮,二人均丧命于歹人之手。不禁引人唏嘘。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凡人甘愿为情爱身死魂消,此般事迹早在四界广为人知。
“一片天真。”不带分毫情绪,陆珩断言。
“陆大人,”听到此处,裴煜抬眼,只问:“在阴间,不知是否有双双殉情的痴情人?”
目光摄人心魄,一片潋滟。只要他想,轻而易举便可变得旖旎缠绵,但这双眼睛此刻又透出绝对的明澈,仿佛答案已不言自明。
死生同契咒的阵法中,裴煜便是用这样的伎俩缔造了片刻的失神。而陆珩此次选择迎视而上,冷冽道:“有。但凡间情爱不过镜花水月,多的是因负心人枉死的鬼。”
“怎么,你想亲眼一见?”
裴煜敛起眼中摇曳的光影,转而笑了,化作浅浅两弯月:“罢了。我这样的胆量,可不想自讨苦吃。”
以退为进,以化解这位判官大人的阴骛戾气。到现在,应当算作成功了两次,一次适时示弱,一次以柔克刚。他默记在心,这些可都是以后与陆珩相处的关窍。
传言似乎再次被印证,神官断去情根,对凡间情爱不为所动。蓦然一瞬,陆珩的身影变得形单影只。做神官竟要孤独终老么?幸好自己当初未接受招安。
思绪转圜之间,陆珩不知何时将那只半身鬼引入了屋内。真正的刘大看到妻子的人皮,忍不住放声大哭,但因为被拔去了舌头,只得张大嘴,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他将头抵在那张人皮的额间,泪水滑落,沁入尘泥。
镜花水月,情爱与痛楚皆为一场空,泪水则不然。裴煜有些不忍再看,他转向陆珩,带着询问的神色。
陆珩垂眸,双指并拢,口中默念一阵,大片白雾从门与窗涌入屋内。雾气中,两个高大的身影逐渐凝结成形。一个虎头人身,嘴边垂下两枚长长的獠牙。另一个上唇顶着一道裂口,双耳立在空中耸动,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阴间共十二位鬼差,均为在妖界的妖王之争中惨死的落败者。
“陆大人。”两位鬼差鞠躬一揖,虽未完全化作人形,举手投足间却彬彬有礼。
“虎骁,菟丘。将他带回去。”
“是。”
鬼差们齐声而应,将人强行从地上拉起来。在转头的最后一瞬,刘大的眼睛终于才不舍地移开。经过陆珩时,他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什么,随之伸出手,想要强行塞给他某样东西。
陆珩蹙起眉,先是极具戒心地看清此物,才肯伸手接下。冰凉的硬物落在掌心,带着泥土的粗粝感。
刘大定是因为感恩才愿留下线索。屋内干巴巴站着三个面色铁青的阴间神官,没有分毫要出言安抚的意味。裴煜只觉无奈,柔声道:“你的妻子不过先一步而去。黄泉路上,定会相见。”
听到这话,刘大回头,微微欠身,满是划痕的脸勉力挤出感激。
菟丘顺着视线望去,刚进屋时,他一眼便认出了紧跟着陆大人的灵体,于是意味深长地回头一瞥:“敢问这位公子,可是来自灵界?若是,不知额间为何没有红纹?”
“我自小体弱,红纹时有时无。”裴煜的语气弱下几分,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多谢使者关心。”
菟丘与虎骁对视一眼,才道:“原来如此。”
二人更为实在好奇的是,陆大人怎会放纵此人留在身边。素日里,除了其他三位判官能与陆珩谈笑几句,他们这些鬼差一向是毕恭毕敬,生怕僭越。鉴察司负责弹劾稽查,原不可能过分亲近他人。加上这位御鬼元帅生性凉薄,予人的印象多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睨视他人,身后不时还跟着幽兰军中的鬼士兵。几人一马压过来,气势汹汹,哪有人敢靠近。
再看旁边这个病秧子,且不说看上去弱不禁风,辞色亦是谨小慎微。半晌摸不到头绪,更不敢详问,二人只得告辞。
“何必欺人。”陆珩冷声道。
所谓的“定然相见”实则毫无定数。黄泉不归路,哪有回头鬼。
“人嘛,总要留个念想。”料想这位判官大人无法共情,裴煜不多解释,话锋一转:“这是何物?”
他伸手便去拿,陆珩罕见地未躲,主动摊开掌心。这是块无色的黏土,质地坚硬,已风干许久,断面处夹杂着些许棉絮。
“泥塑的……碎片?”裴煜用手指摩挲片刻。凤岗村是手工匠人的聚居地,虽说以制作殡葬品为主,但若有擅长的泥塑的工匠,也非稀奇之事。再仔细端详,刘大未在其上留下只言片语,一时摸不清究竟想要传递何种讯息。
泥土,闹鬼传闻,天香楼突袭。裴煜脑中灵光一闪,纤巧的手指凭空捏出一只灵界雀鸟,由其扑扇翅膀,飞出窗外。
“天香楼的桂花酿,我还未好好品尝呢。”他扯起嘴角,淡淡一笑:“陆大人,可否有兴趣再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