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大人，等等我》金巫酒

5、画皮（二） 本尊不在，

　　“用浇过水的桑纸敷在人脸上，一张张叠加。凡人大致在加到第三张纸时，便会窒息而死。”陆珩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一种杀人于无形的酷刑。”
　　两团黑影缩回圆形，乖顺地游回裴煜脚下。他抬起右手，用投至地面的影子再次与其相触，轻声道：“去吧。”

　　对于凡人，裴煜的态度一向有些复杂。他们生来毫无术法，只能舞弄一些最简单的修真之道，得道成神的凤毛麟角。与神、妖、鬼、灵相比，堪称渺小。如此脆弱的一种生灵，却流传着诸多愚公移山的传说，自混沌初开时便流传千年，经久不朽。即便是蚍蜉撼树的妄想，亦有人前赴后继，心向往之。但他们又时常争斗，不死不休，譬如发明出多种折磨同类的酷刑，令死亡变为一场杀戮盛宴。

　　“这种死法，已算得上体面。”陆珩打断了裴煜的思考。
　　“看来陆判官早就司空见惯了。”
　　裴煜用余光扫了一眼，陆珩神色始终淡漠。
　　他不禁慨叹，出口后又觉得是句不痛不痒的风凉话。陆珩见过的死状要比自己见过的活人还多，他确实曾听闻凡间有分尸、剜眼、掏心等上百种酷刑，死不得全尸，做了鬼也是怨气深重。任谁也会变得麻木不仁。

　　“据我所知，为了保持皇家体面，此刑通常用在凡间的王公贵族身上。”陆珩一语未道破，等着裴煜往下接话。
　　“在凤岗村中出现，着实怪异。”裴煜接道：“何况，既已用桑纸令其窒息而死，又何必画蛇添足，将他的脸划破？”
　　“这些纸人皆被贴上了招魂的符咒。”陆珩说着，从腰间拿出方才缴获的符纸：“此符在凡间并不稀有，有些道行的术士都使得出。恐怕难以追溯来源。”
　　“还有一种可能。若非凡间所为呢？”裴煜道：“将游魂直接注入纸人体内，而符纸只是障眼法。达成的效果，实则相同。”
　　“若是如此，能做到的便只有神鬼二界了。”

　　两人推论一番，可疑的范畴越来越广，一时也无头绪。目前来看，似乎只有灵界毫无嫌疑。但裴煜总觉忽视了某处细节，想再检查一下这只被捆住的半身鬼。
　　看出裴煜的心思，陆珩口中念咒，蓝色锁链缓缓转动，将半身鬼的双臂支撑起来，前胸后背都完整地展现在眼前。他饶有兴致地把玩手中长鞭，静待小白下一步的动作。

　　经陆珩一番摆弄，半身鬼就这么被孤零零地吊在空中。裴煜咬了下唇，试图向前一步，看到那张稀烂的脸，又忍不住退了回来。
　　他趑趄不前，不得不求助：“……陆大人，可否代我检查一下他的手？”
　　陆珩少见地沉默听从，上前一步。半身鬼的手并未被毁坏，枯瘦的骨包裹着干瘪一层皮，拇指与食指指节处皆有薄茧。
　　“一双手工匠人的手。”陆珩特意补充道：“凤岗村中，此类人随处可见。”

　　“即是如此，又何苦毁容。”
　　裴煜状似随意地踱着步，边走边道：“如陆大人所言，‘雨浇梅花’这种刑罚，大约需要三张纸的量才足以致死。但依影灵还原出的过程……”
　　“凶手仅拿出了一张纸。”
　　“影灵能力不足，可还原的过程为止，这是惯常的想法。但，仍存在第二种可能性，凶手确实只使用了一张纸，而后再用其他东西杀死刘大。”
　　“若是后者，那么这张纸并非是杀人的刀，而是另有他用。”

　　暗夜中，裴煜目光灼灼，回头望倒在地上的刘大。他缓步踱过去，视线定格于此人脖颈间。月光洗净铅华，澄明万物，一道拼接痕迹在他颈间若隐若现。
　　裴煜状似无意地一笑，俯身去审视那道痕迹。而后，他伏在刘大耳边，以一种极为蛊惑的声音道：“别演了。我知道你是谁。”
　　刹那间，躺在地上的刘大蓦地瞪大了双眼，伸手便去捉裴煜！

　　裴煜早有防备，上身后仰躲闪。二人身位缝隙之间，镇魂鞭似条游龙钻入，牢牢缠住刘大，简直将其缚成一根动弹不得的木桩子。
　　“有陆大人在，竟敢妄想瞒天过海。”
　　裴煜退回陆珩身边，言语中颇有股狐假虎威的得意。
　　“那就让我看看，”裴煜伸出两指，将手按在那道缝隙处：“你究竟是谁。”
　　白光自他指间流动，从刘大脖颈间似潮水般上涨，逐渐淹没口、鼻、耳。白光过处，掀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逐渐溶化、消解。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什么凡间酷刑，而是画灵界的‘画皮术’，”裴煜接着道：“仅用肉眼临摹，对初学者来讲尤为艰难。因而，他们会采用一种直接从面部取模的办法。”
　　在天泉书院，裴煜曾亲眼所见这种取模之法。彼时金桂飘香，他于树下亲手理过绵连纸上的落花。回忆历历在目，不禁引人短暂陷入遥远的沉思。

　　被揭穿的“刘大”粲然一笑，垂头道：“既已被揭穿，我无话可说。”而后，猛地向裴煜抛来一个质疑的眼神：“你的行召令从何而来？”
　　“该是我质问你。”裴煜冷哼一声：“身为画灵，竟与鬼界勾结，意欲何为？”
　　眼前人突然情绪激愤起来：“尊主身死魂消，四将军下落不明，灵界光复无望！亏你也是灵界一员，怎能问出这种话！”
　　“既有人愿与我等共谋复兴大计，有何不可？”

　　揭去假面，他一眼看到此人额间掩藏的红纹。熟稔到令他心绞。
　　他何尝不曾设想灵界会因失去主心骨而分崩离析，只是眼见为实，设想中的画面成真，顷刻变为入喉的苦酒。即便，百年来他已尽力收拾战后残局，有白肃芝与梧桐先生代管，但灵识被困在云鼎塔内，终难亲自把握。异心者为数寥寥，足以勾起燎原之火。
　　他生平最恨此等勾结之事。心中一阵恶寒，胸中郁结的不快，化为眼角鼓胀的红。

　　“多说无益。”
　　陆珩手中长鞭缩紧，刘大顿时发出痛苦的哀嚎。这叫声听得人心烦意乱，裴煜只将脸别了过去。

　　有什么东西被轻放在了手里。裴煜低头一看，是一只乾坤袋。灵界不入阴间，这是裴煜当年向神界争得的规矩。生死簿早已将灵界除名，所有灵体消逝后，只作一阵转瞬飘散的烟。
　　陆珩一副秉公办理的样子，裴煜道谢的话被堵了回去。
　　“待我传信，交予家姐处置吧。”
　　他摊开手心，流光回转，凝为一只通体金色的小雀鸟。小巧的喙衔住乾坤袋，翅膀扑扇两下，腾空而起，转眼便消失了。

　　“灵界已有异心之人。”陆珩望着那只雀鸟离开的方向，既像与裴煜对谈，又像自言自语：“骤雨将至。”
　　没想到冷面冷情的陆大人也会说这般故弄玄虚的话。裴煜故作轻松道：“灵尊早已身死。一两个兴风作浪之辈，掀不起什么波澜。”
　　陆珩道：“既是‘共谋大计’，谋局者远不止灵界。”
　　“怎么，”裴煜语调上扬，似是反问：“我以为陆大人厌恶尔虞我诈，对此类权谋之事不感兴趣呢。”
　　“我虽未亲眼见过灵界的行召令，却也略知一二。”陆珩的目光像要洞穿这暗夜，质疑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自然是家姐教的。”裴煜心念一转，答得气定神闲。灵界的规矩自己最清楚，胡诌一些与众生认知不同的事，反正难以考究。白肃芝信口编造的身份也甚是好用。
　　“行召令无非是灵界一种隔空传讯的术法，并非世人所传的不可擅用。”他有些意味深长地道：“灵界被误解颇深了。”

　　几个回合下来，不是转移话题，就是滴水不漏。裴煜这幅伶牙俐齿的样子令陆珩不想再深究事实，转而问向所擅长的攻心之处。
　　“所谓‘复兴大计’，你如何看？”
　　复兴，意味着前有衰败，但余烬不灭，总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这的确是裴煜日日所念之事，却未曾想如今灵界已先有僭越的苗头。他眉头略一紧，很快又恢复平静，道：“百年前一败，灵界早已四分五裂。我们这些灵界余党没有被赶尽杀绝，已是万幸了。”
　　“顺其自然。”
　　裴煜自认答得并无破绽。陆珩默然，未再追问。

　　沉云低垂，眼前唯有一座孤零零立在林中的木屋。方才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纸人，原本被陆珩用结界挡在栅栏之外，而此人一消失，纸人皆变为死气沉沉的物什，如木桩一般驻在原地。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像用斧钺伐过一遍的荒林。
　　陆珩抬了抬下颌，示意道：“进去看看？”
　　场景阴森可怖，鬼手在门上留下的抓痕仍清晰可见。裴煜心有余悸，谁知进屋后又有什么变数，于是他迟迟不肯迈步，突然谦让起来：“……陆判官先请。”
　　陆珩衣袖一挥，一道幽蓝的光丢进木屋内。光芒溢出小屋的窗棱，四下景色蒙上了一层珠玉般的尘。

　　浓稠的夜被驱散，点亮屋内陈设。裴煜隐隐看到房梁上有个晃动的影子，他向前一步，想先看清细节。不料，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