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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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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万敌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事。白厄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的青苔:“后来,我搞砸了一件事,一件……跟海有关的事。”
海浪“哗哗”地拍着礁石,像是在耐心催促。
“去年,我跟着导师追踪一群白鲸。”
白厄的声音很轻,像怕被海风听去,“设备本是好的,是我操作失误,调错了追踪频率。等发现时,它们已经偏离迁徙路线,搁浅在浅滩上了。”
他的指尖开始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们赶到时,一切都晚了。那些白鲸……就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像在看我这个闯祸的。同事们忙着抢救,我却僵在原地,一动都动不了。后来导师说不怪我,是设备老化,可我知道,就是我的错。”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靠近海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墨色的海面,眼眶有些发潮。
“听见海浪声就心慌,看见蓝色就想起那些白鲸的眼睛。来这儿之前,我做了三个月的心理建设,可方才被浪卷倒时,还是怕得要死,跟那日在浅滩上一样没用。”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万敌的手依旧是凉的,却带着种安定的力量,像潮水退去后稳稳扎根的礁石。
白厄一怔,转头望见万敌正望着自己,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恍若早已看穿他心底的挣扎。
“我母亲,”万敌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在台风天走的。”
白厄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晚风特别大,灯塔的齿轮卡住了,灯灭了。”
万敌的目光飘向灯塔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点飘忽的空茫。
“母亲说,灯不能灭,不然航船会迷路。他背着工具包就要往上爬,我拽着他的衣角,说台风太凶,等天亮再修。她摸了摸我的头,说‘迈德漠斯,守塔人不能怕风’。”
他的指尖开始发抖,握着白厄手腕的力道也重了些:“她爬到顶层时,铁梯突然断了。我听见‘哐当’一声巨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跑上去看,只看见空荡荡的铁梯,和掉在礁石上的工具包。”
万敌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白厄能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那晚,我把自己锁在灯塔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总觉得母亲在喊我,喊我把灯点亮。可我不敢爬上去,我怕一上去,就会像爷爷一样掉下去。”
“从那以后,每逢台风天,我都会把灯关掉。”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我知道这不对,母亲若是知道了,定会骂我。可我控制不住,一看见顶层的铁梯,腿就软。”
白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钝钝地疼。他反手握住万敌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这不是你的错。”
万敌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像被海浪打湿的玻璃:“是我的错。若是我当时跟她一起上去,或许能扶住她,若是我早点学会修齿轮,她就不用冒雨爬上去了。”
“没有如果。”白厄打断他,声音坚定。
“我父亲常说,人这辈子,最没用的就是‘如果’。你母亲是为了守灯塔,为了航船不迷路,她做的都是对的。你那时还小,害怕是常情,谁规定守塔人的孩子就不能怕台风?”
他望着万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像没人规定,我必须永远不怕海。我们都有害怕的权利,不是吗?”
万敌没说话,只是望着他。海浪扑上礁石,溅起的水花落在两人手背上,凉丝丝的。
“其实,”白厄忽然笑了笑,松开他的手,捡起块小石子扔进海里。
“我来这儿,不光是为了追踪‘海蓝’,也是想跟自己和解。我想证明,我还能重新面对这片海,面对那些白鲸的眼睛。”
他转头看向万敌:“你呢?不想试试吗?比如……等雨停了,我们一起去修修顶层的铁梯?我给你扶着,保证比你爷爷的工具包还稳当。”
万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却也没抽回手。
白厄便任由自己的掌心贴着他的,任由那点暖意慢慢渗透,像春潮漫过冻土。
“对了,”白厄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给你看个好东西。”
是颗草莓糖,用透明糖纸包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这是他来之前特意买的,母亲说过,难过时吃颗糖,再苦的事也能被甜味盖过去些。
“尝尝?”他把糖递过去,“我妈说的,再苦的事,都能被甜味盖过去。”
万敌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指尖碰到糖纸时,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
他把糖在掌心掂了掂,才慢慢剥开糖纸,将草莓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酸的果香,像春日里第一颗熟透的草莓。
万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耳根却悄悄泛起红,像被晚霞染过的礁石。
白厄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好吃吧?这是我最爱的口味。等下次补给船来,我让船长多带些,给你尝尝牛奶味的、巧克力味的……”
“白厄。”万敌忽然开口,含着糖的声音有点含糊,却异常清晰,“‘海蓝’……会来吗?”
“会的。”白厄笃定地点头,“它们一定会来。等来了,我就录下它们的声音,咱们一起坐在礁石上听,听到天亮。”
万敌望着他,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灯塔突然被点亮的光。
他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似乎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被糖甜味勾出来的。
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灯塔的光依旧在海面上划着温柔的弧线。
但白厄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压在心底的沉疴,那些不敢触碰的伤口,好像在月光下、在海浪声里,悄悄松动了些,像春雪遇见了暖阳。
他和万敌就坐在礁石上,谁都没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偶有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渔船的灯火;偶有海鸟掠过,留下几声清啼。
草莓糖的甜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像一张温柔的网,兜住了所有的不安与惶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像谁在墨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淡青。
万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该回去了。”
“嗯。”白厄也跟着站起,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万敌伸手扶了他一把。
这次,他的手很稳,掌心还带着点草莓糖的甜意。
往回走时,白厄看见万敌手里仍攥着那只海螺,磕掉的缺口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个小东西——是卷透明胶带,上次修设备剩下的。
“给。”他把胶带递过去,“虽粘不回原样,却能把碎片固定住,也算个念想。”
万敌望着他手里的胶带,又看了看掌心的海螺,接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说“谢谢。”
白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像揣了颗晒过太阳的糖。
他笑着摆摆手:“谢什么,往后互相帮忙的地方多着呢。你教我看浪识天气,我教你用我的声波记录仪……”
回到木屋时,天已蒙蒙亮。万敌用胶带小心地将海螺缺口缠好,放进裤兜,然后指了指灯塔的方向:“我去准备早饭。”
“我帮你!”白厄立刻跟上,“我会煮面条,还会煎蛋,就是蛋总煎糊。上次给我室友煎蛋,他说像‘战场上的黑炭’。”
万敌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虽转瞬即逝,却被白厄捕捉到了。
他心里的那点雀跃,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漫上来。
灯塔底层的厨房很小,只有一个旧灶台,一口铁锅,几个粗瓷碗。
万敌从墙角的米缸里舀出半碗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添水。
白厄蹲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划亮火柴,火苗舔着柴禾,映在他麦色的脸上,柔和得像幅画。
“我来烧火吧!”白厄抢过火柴,“我小时候在爷爷家烧过柴火灶,还被火星烫过手呢,现在技术可熟练了。”
他果然没吹牛,火很快就烧得旺旺的,火苗“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