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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来怎么了? 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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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风突然转了向,带着咸涩的潮气从木屋破窗钻进来,将白厄的头发黏在脸颊上。
他打了个寒噤,从干草堆上坐起,才发现睡袋被踢到了脚边。
窗外,灯塔的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像谁伸出的手指在轻轻晃动。
他忽然记起万敌房间的灯——方才回来时还亮着,此刻是否已熄?
念头刚落,远处便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是灯塔底层的木门被推开了。
白厄屏住呼吸,悄声扒住窗沿向外望,月光下,一道人影正沿着礁石滩缓缓前行,手里似乎攥着什么。
是万敌。
借着灯塔的光晕,白厄看清了他掌心的东西——正是白日里自己硬塞给他的那只海螺。
万敌走到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坐下,将海螺凑在唇边,一动不动,仿若一尊被海水浸泡了百年的石像,连影子都透着股沉默的倔强。
白厄的心莫名一紧。他想起万敌脖颈后那道浅疤,想起他补渔网时突然攥紧的指节,想起他抚摸旧照片时指尖的微颤。
这个总把自己裹在沉默里的少年,心底大约压着比深海还沉的东西。
“喂!”他推开木门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这么晚还不睡?海风凉,仔细冻着。”
万敌的肩膀猛地一缩,像被惊飞的鸥鸟。他转过头,月光落进他眼里,漾开一片猝不及防的惊愕。
海螺从他掌心滑落,“咚”地撞在礁石上,滚了几圈,卡在石缝里。
“抱歉抱歉!”白厄快步跑过去,蹲在石缝边摸索,“没成心吓你,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儿……”
指尖触到冰凉的螺壳,正要拾起,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万敌的手很凉,带着礁石的粗粝感,力道却大得惊人,勒得他腕骨生疼。
“你……”白厄抬头,撞进对方翻涌的眼底。
那双平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竟攒着惊惶、恼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脆弱,像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终于露出内里柔软的纹路。
“别跟着我。”万敌的声音比白日更低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过的沙粒,带着涩意。
白厄一怔,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追了过来,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他慌忙松开抓着海螺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没跟着你,就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这话半真半假。他的确失眠,却更想知道,这个沉默的少年独自坐在深夜的礁石上,究竟在听什么。
万敌没再说话,松开了他的手腕,俯身去捡石缝里的海螺。
指尖几次滑过螺壳都没捏住,最后索性蜷起指节,用力抠进石缝,才将海螺掏了出来。
壳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内里莹白的纹络,像道没长好的伤口。
“对不住,把你海螺磕坏了。”白厄望着那道缺口,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明天我去北边礁石滩给你找个更好的,那儿有带褐色花纹的,比这个好看十倍不止。”
“不用。”万敌将海螺攥在掌心,起身要走。
“等等!”白厄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万敌的脚步顿住了。海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侧一小片麦色的皮肤,那里有块浅淡的疤,像被旧时光吻过的痕迹。
白厄的目光在那疤上停了半秒,慌忙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也睡不着。以前在学校,失眠了就去操场跑步,跑到腿软得抬不起来才肯罢休。这儿虽没操场,礁石滩却够大,要不……咱走走?”
说完他就后悔了。万敌这样的性子,怎会陪人在深夜的礁石滩上闲逛?
却不料,万敌沉默片刻,竟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应答轻得像海风拂过水面,却让白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时,万敌已往礁石滩深处走去,步伐徐缓,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道被拉长的叹息。
“等等我!”白厄快步跟上,沙粒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往常也这时候醒吗?还是被我吵着了?我睡觉不打呼,就是偶尔说梦话——我室友说,上次我梦到吃火锅,连喊了三句‘毛肚再煮会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万敌没回头,却也没加快脚步。
海浪一遍遍扑向礁石,碎成漫滩的白,又退下去,露出礁石上湿漉漉的青苔,泛着幽微的光。
远处的海面铺着层银辉,像谁把碎星撒在了水里。
“你瞧,”白厄指着远处的浪头,“那浪形跟方才不一样,是不是要变天了?我导师教过看浪识天气,可惜我总记混。你肯定懂这个,守着灯塔,天天跟老天爷打交道呢。”
“嗯。”万敌又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晰些,“明日有小雨。”
“真的?”白厄眼睛一亮,“那我的设备得赶紧收进屋里,可别被淋坏了。上次在实验室,就因下雨忘了关窗,离心机进水短路,被导师训了半小时,说我‘对仪器还没对自家猫上心’。”
他笑着回头,却见万敌停了步,正望着自己的手腕。
白日里被他攥过的地方,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白厄的笑僵在脸上,有些不自在地把手背到身后:“方才……是不是抓疼你了?对不住,我一紧张就没轻没重。”
“不是。”万敌忽然开口,目光从他手腕移向海面,“你的手……有一点暖。”
白厄一怔。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温热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万敌又道:“灯塔的齿轮,冬天会冻住。母亲以前总说,得用暖手捂一捂。”
这话没头没尾,白厄却莫名懂了。
他想起万敌白日里修齿轮时冻得发红的指尖,想起自己背包里的暖手宝——本是怕岛上夜寒带的,至今没用过。
“我有暖手宝!”他眼睛一亮,“充电的,充一次能用四小时,明天给你拿来。修齿轮时揣怀里,保管比爷爷的暖手捂还管用。”
“不用。”万敌摇摇头,走到一块平整的礁石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自己同坐。
白厄受宠若惊地坐下,礁石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让他瑟缩了一下。万敌看在眼里,脱下身上的蓝布衫铺在他旁边:“垫着。”
“那你呢?”白厄望着他单薄的白背心,海风一吹,肩胛骨的轮廓便清晰地凸起来,像艘搁浅的小船。
“习惯了。”万敌的声音很轻,目光又投向海面。
“母亲以前说,海是活的,有性子。你敬着它,它便给你留条生路;你若怕它,它就专挑你的软肋下手。”
白厄没接话。他想起去年那片海,白鲸搁浅的那片海,那日的浪头凶得像要吞掉整个世界。
他当时是怕的,怕得浑身发抖,连设备都没攥稳。
“我从前……不怕海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像被风揉皱的纸。
“我小时在海边长大,我爸总带我赶海,挖蛤蜊,抓小螃蟹。那时候觉得,海是最好的朋友,什么心事都能跟它说。可后来……”
他没再说下去。万敌却转过头,望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瞳孔里,像盛着两颗安静的星:“后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