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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碎骨生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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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地龙烧得太旺,炭火噼啪声里,谢烬后背的鞭痕像一条条紫蛇盘踞在麦色肌肤上,随呼吸微微起伏。萧灼蘸着药膏的指尖悬在半空,烛光淌过青年紧抿的唇——那唇峰如刃,鼻梁似雪岭横断,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拓出阴翳,恰似她二十岁初遇时,从修罗场里救出的俊朗少年。
颌线如寒刃出鞘,却因高烧泛着脆弱桃色。眼尾天然下垂的弧度,昏迷中凝着泪珠似坠非坠。喉结随喘息滑动,带着鞭痕的动脉突突跳动。
这小子瘦了,长大了,上一世因为佞臣挑拨好像都没机会好好看看他,真是生得越发帅气了。萧灼只盯着他的脸,看得出神。
“冷…”榻上人突然蜷指,梦呓混着血沫溢出,“姐姐…别不要我…”
萧灼掌心药罐“哐当”滚落。
前世她将他踹下冰湖时,十四岁的谢烬也是这样抓着冰窟边缘哀求:“奴错了,陛下…求您…别不要我…”
药膏摔碎的声音在静默的房间无限放大,谢烬陡然睁眼!
琥珀色瞳孔在触及龙纹帐顶的刹那骤缩成针,刚刚轻松的深情瞬间瑟缩不安。
他竟从榻上滚落,断骨般跪伏在地,不停的磕头:“臣僭越…求陛下赐死!”
玄玉砖映出他绷紧的脊线——鞭伤裂口渗出血珠,顺着腰窝滑进裤沿。萧灼想起无数次在血液里无情的落下鞭子,血也是这样流过凹陷的脊沟,凝成黑红的冰棱。
“爬上来。”她又拿了一瓶药,叩了叩榻沿。
谢烬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砖缝:“脏…污了凤榻…”
“朕说,”萧灼突然掐住他下巴,“爬、上、来。”
威压比药味更呛人。他手脚并用攀回榻边,像条被驯服的狼犬,后背鞭痕因紧绷抻得发亮。
药膏抹上伤口的刹那,他腹肌猛地抽搐!
萧灼感受着掌心下岩浆般的体温,忽然抵住他第五节脊骨——那里凹着枚箭疤,是五年前他为她挡的戎狄冷箭。
“为什么?”她指尖刮过疤缘,“朕日日刑罚你,削你兵权,骂你是养不熟的狼…”
每说一句,他脊骨便颤一节:
“为何还愿意忠于朕?”
谢烬突然转头埋进软枕。
许久,闷哑的呜咽绞着药气溢出:“臣…想让您开心…”
他记得十八岁秋猎,她看他驯服烈马时,曾拊掌大笑。做了皇上以后她喜怒不形于色,那洒脱释然的笑容出现在玉雕一样美艳的脸上,那绝美的样子,谢烬终生难忘。
“就为这个?”萧灼捏着药杵的手倏然收紧。
他误读了她颤音里的杀意,竟主动跪在床上,露出光滑的脊背:“臣该死…若是惹陛下生气了,您抽两鞭出气…”
掌心下的胸腔狂跳如雷,烫得她眼眶刺痛。
“啪嗒。”
泪砸在他箭疤上,晕开深褐药泥。谢烬惊惶抬头,正撞见她通红的眼底——那里头翻涌的,竟是他梦里都不敢肖想的…悔痛?
“陛下?!”
“别动。”萧灼突然撕开他左肩纱布。
三道鞭伤溃烂见骨,脚踝腐肉间赫然嵌着半枚青铜铃舌!正是前世系在他脚踝的认主铃残片!
“忍忍。”金簪尖挑进腐肉的刹那,谢烬喉间爆出野兽般的低吼。
冷汗浸透的墨发黏在额角,他竟还挤出笑:“不…不疼的…”萧灼看得出神,清澈的笑容,好像是刚把他接回来的那天。
他怎么会变呢?还不是从小立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少年,她上辈子怎么会相信,他会害自己?萧灼越发无法原谅自己。
殿门忽被猛拍!
“陛下!八百里加急——”老嬷嬷的哭腔刺破药雾,“北狄连破三关!周珩余党跪在太极殿…逼您交出谢将军退敌!”
萧灼簪尖一抖,剜下的腐肉带着铃舌“当啷”坠地。
谢烬却趁机滚下榻,伤口在砖面拖出血痕:“臣…愿赴死退敌…”
“给朕躺好!”
她暴喝砸碎药罐,瓷片溅上他渗血的膝头。却在触及他惊颤的瞳孔时,陡然放软了声线:
“待着。”
龙袍拂过他肩头,残留一句雪沫般的低语:
“这次…换姐姐护着你。”
殿门轰然闭合。
谢烬僵跪在血与药混杂的狼藉里,指尖抠起那枚染血的青铜铃舌。
恍惚又是二十岁雪夜,她抱着高烧的他哼童谣时,铃铛在帐角叮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