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3、另一名穿书人 她的心底忽

　　谢落梧已来过东宫多次，可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入，却是头一次。

　　朱红宫门高阔，门前铜钉被日光照得发亮。

　　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越发没了底气。

　　她方才刚在楚流璟面前吹下弥天大谎，说自己知道剧情，还知道不少。

　　可实际上她知道个屁，她统共只看过一个简介，连正文第一页都没点开。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向太子妃证明清白，也不是和春桃那帮人吵个输赢，而是找出那个真正知道剧情的人。否则楚流璟随便问她两句，她迟早露馅。

　　几名宫人匆匆迎来，为首的老太监行礼后恭敬道：“璟王殿下，奴才们已经知会了太子殿下，请前往崇文殿候片刻。”

　　李公公忙回道：“多谢赵公公，此次来东宫是因太子妃……”

　　谢落梧听得厌倦，便探头朝着周围看去。

　　东宫内摆设极其奢华，奇花异草随处可见，连穿梭其中的宫女嬷嬷，衣裳都鲜亮如新。

　　与浣衣局那种污水横流的地方比起来，此处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她正望着一扇七彩琉璃窗发呆时，李公公已说完了话，轻扯她宽大发皱的袖袍。

　　“璟王先去了崇文殿，咱家带你去明珠殿。”

　　谢落梧趁机问道：“去见太子妃？”

　　“当然，你把她衣服毁了，她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

　　谢落梧奇道：“我与她到底有何仇怨？”

　　李公公压低声音笑道：“谢小姐你难道忘了？去年在京城闺秀诗会上，你连作七首讽喻诗，笑她无才无德，沐猴而冠，偏要附庸风雅，装腔作势，坏了她不少姻缘。”

　　谢落梧咋舌，原主好生厉害，难道就因为几句话得罪了太子妃？

　　可见东宫耳目众多，她也不敢多问，只得同李公公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刚踏进明珠殿，便听见一道沙哑的呵斥声响起。

　　“大胆奴婢，还不跪下！”

　　谢落梧吓了一跳，急忙躲在李公公身后，拽着他的袖口，朝着殿内张望。

　　方才冲她喊话的人正是春桃，她此时脑袋上和脖子上已裹上了纱布，跪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谢落梧心里记挂着另一个穿书人，便不浪费时间，乖顺走到春桃旁边跪下。

　　她目光飞快在殿内扫了一圈，太子妃照例歪在软榻上，左右各站了两名宫女，穿着同样式的浅绿衣衫，长相比一般丫鬟要出众。

　　殿两侧另坐了几名普通妃子，正偷偷看着谢落梧。

　　那日的惊呼声正是从这四名女子之中发出的，却不知是哪一个。

　　谢落梧垂下眼，心里飞快思量起来，一个个问过去自然不成。这里是东宫，问错一个字，她就可能再被当成疯子拖出去打死。

　　可若那人真是同类，总该听得懂一些这里没人懂的话。

　　正想得入神，太子妃已从软榻上走下来，在她面前站定。

　　“谢落梧，真以为楚流璟能保住你，竟连我的话也不听？”

　　谢落梧回过神来，抬头便对上太子妃那张娇矜跋扈的脸，茫然道：“你刚刚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太子妃脸色骤然发白，她咬住下唇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春桃却抢先一步怒道：“好你个谢落梧，毁坏了娘娘的衣服不说，还不把娘娘放在眼里！”

　　谢落梧斜睨了她一眼，“那衣裳不是我毁坏的，我有人证。”

　　春桃讥讽一笑，“人证？浣衣局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你，有谁能为你作证？”

　　谢落梧此时注意力全放在那四名宫女身上，口齿清晰且语速极快地回道：“海绵宝宝和派大星以及章鱼哥三人能为我作证。”

　　春桃咬牙切齿道：“胡说八道！浣衣局根本没有……”

　　她的聒噪忽然变得模糊又遥远，甚至于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虚化成晃影。

　　唯一清晰的人，是最左侧的圆脸宫女。

　　只有她在谢落梧回话时，低垂的头瞬间抬起，瞪大的眼睛里满是诧异。

　　可那诧异之后，并不是惊喜，反而是一丝恐惧。

　　那宫女脸上血色褪尽，看着谢落梧像是看见一个已死之人忽然从地底爬了出来。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她冲着谢落梧极轻地摇了摇头，又迅速垂下头去。

　　谢落梧却扬起唇角，心中闪过几丝悸动，心脏又狂跳起来。

　　找到了。

　　“娘娘，谢落梧这等贱婢不死，日后浣衣局奴婢怕是管不住了！”春桃在此时哭喊出声，谢落梧也收回注意力看向她。

　　太子妃趁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拖下去打四十大板。”

　　春桃得意地睨了谢落梧一眼，这四十板子下去，谢落梧别想活着离开东宫。

　　几名嬷嬷早已等候多时，听得命令便一拥而上。

　　谢落梧暗自叫苦，她不能再按照剧情那般，被一群人拖出去打死，可她更不能当着满殿人的面和那个同类相认，更更不能叫楚流璟觉得她毫无用处。

　　在多重难题之下，她只有也只能把这池水搅浑，越浑越好，最好谁也不好过。

　　谢落梧深吸一口气，几个嬷嬷刚要将她拿下，却不想她迅速爬开，直直朝着太子妃冲过去。

　　她身上穿着发黄的外罩，带着一股潮湿的臭味，直吓得太子妃连连后退。

　　谢落梧却死死拽住太子妃衣角，又顺着那衣角摸进去，拽住太子妃脚腕，硬生生将太子妃扯倒在地。

　　明珠殿内只剩下太子妃惊恐的叫声，那些个宫女嫔妃吓得脸色惨白，也顾不上仪容仪表，纷纷围过来将谢落梧扯开。

　　谢落梧寡不敌众，几番推搡之下，已有宫人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拽到一边。

　　几个嬷嬷连忙分散抓住她的手脚，抬着她朝外退去。

　　谢落梧扭着身子大喊起来：“楚流璟！你把我扔在这里，自己去喝茶赏景！你还是不是人？”

　　正喊着，身子忽地一轻。

　　她的视线越拉越高，那些个嬷嬷也松了手，慌张跪了一地。

　　明珠殿忽然陷入死寂。

　　楚流璟拎着谢落梧领口，见她衣裳被撕了几个大口子，惨白的皮肤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脚上的鞋子此时也不知到了何处去。

　　他眉头微皱，轻轻将谢落梧放在地上，转眼又给她披上外衫。

　　谢落梧缩了缩脚，扶着他堪堪站稳。

　　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感激，只觉得荒唐，一个杀过她三次的人，如今竟又像模像样地替她遮起了衣裳。

　　她望向楚流璟的视线里毫无感激，反而飘过去一个大大的白眼。

　　太子妃咬牙从地上站起来，她理了理鬓间首饰，气冲冲地朝着谢落梧走来，四名随侍宫女也迅速跟上。

　　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定定地望向殿门口。

　　谢落梧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恰好看见一个身着竹青色宽袍的男子。

　　他五官清隽，眉目间带着一股悲悯感，眼神深如潭水。

　　太子妃方才还满脸怒意，可一看见他，眼里的锋芒便像被水浇灭了。她又理了理鬓发，像是怕自己方才摔倒的狼狈被他瞧见。

　　她越过谢落梧，声音也软下来，“殿下，你怎么来了——”

　　谢落梧直直对上那男子的视线，只见那男子正望着她，微微有些失神。

　　谢落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说不上来那眼神哪里不对。明明很温和，却像隔着她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好一会儿，那点异样才被他眼底的笑意遮了过去。

　　他轻笑一声，“有趣。”

　　他声音清雅温柔，好似一阵春风，让人情不自禁放下警惕。

　　谢落梧也生出一丝好感来，可那点好感刚冒头，又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这地方的人，越温柔越不能信。

　　那男子问她：“你……谢落梧？”

　　谢落梧点了点头，“那你——”

　　“大胆，见了太子竟敢不跪！”一名太监指着她尖声呵斥。

　　谢落梧这才知道跟在楚流璟身后的人身份，当即弯膝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请您为我做主，我不过是撞破了楚流璟与太子妃——唔——”

　　楚流璟已俯下身来，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眼神冰冷地望着她，“再敢胡言乱语，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谢落梧冲他拼命使眼色，无非是告诉他，她好像找到了那名同类。

　　她不知楚流璟是否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楚流璟还是松了手，她忙继续道：“太子殿下，我此时衣衫不整着实狼狈，还望殿下允许我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跟您请安。”

　　太子妃皱眉呵斥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又当太子是什么人？”

　　太子却温柔笑道：“父皇稍后也要过来，轻念，你且派人带她去梳洗一番，以免失了东宫礼节。”

　　不过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太子妃脸上的不悦顷刻间消散，她眼神莹亮地冲着太子点头。

　　刚要吩咐下人把谢落梧带下去，那名圆脸宫女已走上前来。她微微欠身，垂首道：“娘娘，折丹带她去后堂整理一番。”

　　太子妃挥了挥手，“去吧，折丹。”

　　折丹低着头，神色平稳，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她袖中的手似乎攥紧了一下。

　　谢落梧忽然意识到，她这一站出来，未必比自己少冒多少风险。

　　好在太子妃却没有注意到这点，她眼睛照旧盯着太子，说话声音也轻快了些。

　　谢落梧心头惊喜，没想到折丹竟主动找她来了。

　　只是折丹与太子毫无亲近之意，倒不像是楚流璟所说的预知之人。

　　她任由折丹牵着自己退出明珠殿正堂，一路朝着西边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明珠殿里的声音渐渐远了，转过回廊，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折丹仍旧走得很稳，可谢落梧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指尖甚至泛着凉意。

　　待二人进了后堂内室，折丹才停下脚步。

　　谢落梧立刻反手拽住她，她实在是激动，一连说了几个“你你你”字，却是不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折丹怔怔地望着那张期盼的脸，许久没有开口。

　　她看着谢落梧时，眼里不是惊喜，而是一层深得化不开的惧意。

　　那惧意看得谢落梧心头一凉，她原本以为找到同类会是天大的好事。可折丹的模样，却像看见了一场即将倾覆的灾祸。

　　“你到底是谁？”折丹终于开口。

　　谢落梧一愣。

　　折丹盯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发颤，“你不是原来的谢落梧。”

　　谢落梧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我是现代人，我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怎么走。我死了很多次，每次醒来都在浣衣局。”

　　折丹脸色越发白了，“死了很多次？”

　　谢落梧连连点头，“对，太子妃要杀我，春桃也要害我，还有楚流璟那个狗东西也派人杀我。”

　　她顿了顿，想起如今自己暂时还靠楚流璟保命，又勉强补了一句：“当然，他现在好像也不完全想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倒霉。”

　　折丹静静地望着谢落梧，好半晌才轻轻吸了一口气，“你看过正文吗？”

　　谢落梧沉默的和她对视，折丹看她这副模样，眼神更复杂了，有些诧异的问：“你真没看过？”

　　谢落梧硬着头皮道：“看了个简介。”

　　折丹：“……”

　　谢落梧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刚刚骗楚流璟说我全看过，这不是为了活命吗？”

　　折丹沉默良久，终于低低叹了口气，“你不该来的。”

　　谢落梧心头一跳，折丹抬眼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也是现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