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甜》橘雾星

3、医仙 断头

　　断头山的雨停了，但霉味儿没散。
　　楚遗星翘着二郎腿，半躺在破庙的供桌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望着屋里那个漏光的破洞。阳光从那窟窿里照进来，试图剖开这破庙里的阴霾。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鞋底蹭过供桌上的香灰，扬起一小片呛人的尘埃。
　　“楚哥——！！！”
　　门外响起一声清亮又拖长的喊叫，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楚遗星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懒散的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砰！”
　　谢琅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庙门，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还是一身的银鳞软甲，上面沾了点泥点子，头盔歪带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他那宝贝蜜饯罐子——虽然罐子上的珐琅彩已经摔得七七八八，但好歹没碎。
　　“楚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谢琅兴冲冲地扑到供桌前，献宝似的把罐子往楚遗星面前一递，“五味斋新出的蜜滋梅子！我排了整整三个时辰的队才抢到的！你尝尝！可甜了！”
　　楚遗星终于舍得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罐子里红艳艳、裹着糖霜的梅子，嘴角一翘，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哟，谢小侯爷亲自排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琅脸一红，支支吾吾：“那、那当然！为了楚哥，排三天三夜都行！”
　　楚遗星嗤笑一声，伸手捏了一颗梅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正也尝不出味道。看着谢琅那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夸张地咂了咂嘴：“嗯，不错，甜。好像……换了桂花蜜来腌？”
　　谢琅立刻笑得一双狗狗眼也弯了起来，仿佛这声“甜”是对他最大的夸奖。
　　“不过——”楚遗星忽然话锋一转，懒羊羊地撑起身子，眸子依旧弯着，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谢小侯爷，你这三天两头往我这破庙里头跑，不怕你爹打断你的腿？”
　　谢琅笑容一僵，随即满不在乎的挥挥手，
　　“怕什么！我爹才懒得管我。再说了，楚哥你这儿多有意思啊！比家里那些老古板讲经好玩多了！”
　　楚遗星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谢琅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像揉着一只没心没肺的小狗。
　　“傻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什么？”谢琅没听清，便侧过头想让楚遗星再说一遍。
　　楚遗星又笑了，他狠狠抓了一把谢琅那被他揉的毛毛躁躁的头发，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缓声开口，一字一顿：
　　“我说你再这么踹，这门可就倒了，到时候，你可得重新赔我呢。”
　　谢琅盯着他的脸，一时出了神，听他说完才啊了一下，懵懵地转过头尬笑，
　　“……啊……哈哈，这个啊，当然没问题！楚哥！我马上就给你送扇最……”
　　没等他说完，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这次的动作很轻，像是来人并不想惊动谁。
　　楚遗星不回头都知道是谁。
　　“哟，裴大医仙又来给我这‘灾星’送温暖啊。”他头也不回，语调拖得老长，带着几分轻佻。
　　裴雪谏站在门口，一身墨色长衫纤尘不染。肩上斜背着那把通体一尘不染的葬雪琴。他冷着脸，目光在楚遗星和谢琅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楚遗星随意搭在谢琅脑袋上的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手，拿开。”他冷声道。
　　楚遗星眨了眨眼，非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揉了揉谢琅的头发，把人家刚束好的发冠又揉歪了。笑嘻嘻道：
　　“怎么？裴大医仙连这个都要管？”
　　裴雪谏的唇线绷得更紧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拍开楚遗星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脏。”他冷冷的丢下一个字，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塞进楚遗星手里：“药，一日三次。”
　　楚遗星捏着小瓶晃了晃，听着里面药丸碰撞的清脆声响，嘴角笑意更深了：“裴大人，你这三天两头往我这破庙跑，不怕坏了你们裴家的名声？”
　　裴雪谏面无表情：“裴家不在乎。”
　　“可我在乎啊。”楚遗星忽然收敛了笑意。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裴雪谏，语气难得认真，“裴雪谏，你是云境裴家的嫡系，前途无量，何必跟我这个‘灾星’搅和在一起？万一哪天晦气沾到你身上，我可赔不起。”
　　裴雪谏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冷笑一声，“楚遗星，你还没能到影响我的时候。”
　　楚遗星弹摊了摊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可说不准，我这人邪门的很，谁沾谁倒霉。”
　　“楚哥！”谢琅听不下去了，一把拽住楚遗星的袖子，“你别这么说！什么灾星不灾星的！我才不信那些鬼话！楚哥就是楚哥！是天底下最好的楚哥！”
　　楚遗星被他一番话逗笑了，伸手弹了一下谢琅的脑门，“说什么话，小傻子，你不信，可别人信啊。”
　　裴雪谏盯着楚遗星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楚遗星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裴雪谏拽着站了起来。
　　“裴雪谏？你干什——”
　　“疗伤。”裴雪谏冷冰冰地打断他，不由分说拖着他往破庙后堂走。楚遗星被扣着也不老实，另一只手绕过去，挠了挠裴雪谏微凉的手心。见对方手指微蜷了一下,拽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便笑着说：“哎，裴大人，你怎么还急眼呢？我说真的，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这儿又破又小，怕你可待不习惯呢。”
　　裴雪谏依旧拉着他，只丢下一句话，“你手臂的经脉再不梳理，迟早废掉。”
　　楚遗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哟，裴大医仙这么关心我啊？该不会是……”
　　“闭嘴。”裴雪谏头也不回，耳尖却透出淡淡的粉红。
　　谢琅站在原地，抱着蜜饯罐子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那个……楚哥，裴大哥，你们先忙，我去外面看看马！”他干笑两声，一溜烟跑出了破庙。
　　后堂。
　　裴雪谏把楚遗星按在一张勉强还算完整的蒲团上。自己则盘膝坐在他对面，修长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一缕清凉的灵力缓缓探入。
　　楚遗星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裴大医仙，你这手法挺熟练啊，平时没少给人疗伤吧？”
　　裴雪谏不理他，专心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的焚寂火气。
　　楚遗星不依不饶：“哎，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医术又高明，云镜那些仙子是不是排着队等你把脉啊？”
　　裴雪谏的指尖微微用力，掐得楚遗星“嘶”了一声。
　　“疼疼疼！裴大人，你这是治病还是谋杀啊？”
　　“再废话，我就把你经脉里的焚寂火气全抽出来。”裴雪谏冷冷道。
　　楚遗星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滴溜溜地转，时不时还要偷瞄裴雪谏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这一瞄，楚遗星不禁砸舌：你说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啧啧啧，看这深邃的眼眸，这高挺的鼻梁，嗯……就是太冷了些。哎，不知这张脸祸害了多少仙子啊。
　　“看够了没？”裴雪谏冷声打断他越飞越远的思绪，收回手，淡淡道：“把你嘴角的口水擦擦。”
　　楚遗星完全没有被发现的羞耻感，活动了一下手腕，惊喜地发现那般灼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他咧嘴一笑：“谢啦，这位生得如此俊俏的小医仙！”
　　裴雪谏起身的动作一顿。微不可查地捻了一下刚刚给楚遗星把脉的手指。勾了下唇角，又立刻恢复冷冷的表情：
　　“少说点话。”随即转身就走。
　　楚遗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裴雪谏灵力的清凉触感。
　　“傻子。”他又低声说了一遍。“……长得漂亮的傻子。”
　　庙外。
　　谢琅蹲在玉花骢旁边，一边喂他吃蜜饯，一边嘀嘀咕咕：“裴大哥怎么还不出来啊……该不会和楚哥打起来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裴雪谏从庙里走了出来。
　　谢琅立刻蹦起来：“裴大哥！你俩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你，笑了？！”裴雪谏这才注意到自己翘起来的嘴角，立马压了下去，转身冷着脸对谢琅有些生硬地说：“没什么，你看错了。”
　　谢琅还想问些什么，被裴雪谏打断，
　　“楚遗星……死不了。”翻身上了自己的青骢马。
　　谢琅挠了挠头：“楚哥好着就行。那……你下次还来吗？”
　　裴雪谏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冷冷道：“看心情。”
　　说完，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琅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破庙，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怎么比蜜饯还难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