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遥》年岁易yz

1、公主自裁

　　女皇登极那日，严酷燥热的天气一下转凉，给长久忍受暑热的人们带来些许喘息的余地，而后不久却阴云密布，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也不知是在洗刷些什么，还是为了酝酿什么。

　　在险些酿成洪灾之前，雨势突然又歇了。

　　随着雨一起停下的，还有女皇清洗昔日政敌的动作，屠刀入鞘，也不知是杀尽了，还是心软了，才决定给自己残酷的声名留些余地。

　　皇城街巷有人偷偷议论：“昔日男主当政时，暴敛苛政，民不聊生，而今女主当权，皇城民地，虽有改易，殊是不同，却仍是一片血色。”

　　男人也狠，女人也狠，对掌珠公主沈词来说，那些藏在年少记忆里的天真，像被雾气掩盖的幻境。

　　她安静地待在自己十分熟悉的长公主府中，等着女皇给她下最后通牒。可是直到她的血肉至亲都快被杀完了，女皇还是没有给她下达除了禁足令之外的审判。

　　但这也不奇怪，掌珠公主虽是先帝亲女，却从小就被送养在当今女皇身边长大，虽为姑侄，却情同母女。

　　就在停了数月的朝事重新开始运转的那天傍晚，沈词还是等来了女皇身边最得重用的掌事宫女。宫女阿殷拿着一个琉璃质地的药瓶，从沈词卧房的桌案上倒了一盏清茶，无甚情绪地将茶和琉璃瓶端正摆放在托盘上，呈给沈词。

　　沈词没有接，阿殷就一直维持着弯腰呈送托盘的动作。最后还是沈词先开口：“阿殷，姑姑连我也不能容吗？”

　　“公主，陛下是决心要放过您的，您只需要服下这药，只当是人和身份一起死了，从此世上没有了掌珠公主，您此生不再入皇城，自可一世无虞。”

　　“可是姑姑也不曾教过我，不做公主，我该如何自处。”

　　“陛下只说”，阿殷看着沈词将药服下，松了口气，“天大地大，但看造化。”

　　药服下后不久，沈词就失去了呼吸。阿殷回宫回禀女皇，很快又带着御医折返，同时将消息传到外边，说是掌珠公主服药自尽，已是回天无力。

　　沈词被安置上一辆马车，阿殷也上了马车，她看着沈词熟睡的面容，时不时替她轻掖被衾。直到马车驶到城门口，阿殷才跳下马车，向守城侍卫出示了女皇手令，马车得到放行后，阿殷也没有再随行，只转身折往皇城。

　　车道坎坷，马车一路颠簸着前行。随马车一同颠簸的，还有沈词支离破碎的梦境。

　　她梦见这些年姑姑对她的宠溺与纵容，梦见从幼时起就不常见到的父皇母后。姑姑还是长公主的时候，活得非常自在逍遥，她跟着姑姑常年驻守封地，有几年也忙着四处巡游，除了重大节日，回皇城是极少的事情。她没有受封建府，回了皇城也不会被父皇母后留在宫中，这些年里，她可以说是和姑姑形影不离，哪怕是姑姑登极为女皇后，她也是被禁足在姑姑的长公主府中。她以为姑姑会做一辈子的长公主，而她会一直过着名为公主实则像郡主的生活。

　　她低估了姑姑的野心。她不知道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倘若和姑姑没有多年相伴亲如母女的感情，她现在已经命丧黄泉。可要是说幸运，她的父皇母后、兄弟姊妹悉数死在了她最亲近的姑姑手里。

　　身在皇家，享尽万民供奉。但这样的荣宠富贵却要靠鲜血染就的权利地位来维系。出身富贵，未必终身富贵，得有命承，还得保证在每一次权利更迭时都成为赢家而不是败者。

　　马车驶到一处临山的岔道时突然停了，有人登车将沈词抱了下来，放到旁边一驾装饰更新的马车上，马车内置相对的两处榻，沈词被放在被衾更厚实的那方榻上。侍女跟着上来侍奉，那男子就转头问道：“她还有多久能醒？”

　　“殷娘子交代说，得给公……”，侍女及时改口，“得给姑娘服下解药后，待姑娘再睡上一两天，可能就醒了。”

　　“她还没服下解药吗？”

　　“殷娘子说，陛下的意思是——解药得您带着诚意亲自去取。”

　　他不禁冷笑，“你们的女皇陛下，还真是会算计。”

　　马车在男子的指示下绕过山峦往右边的小道驶去，他则打马往皇城而去。

　　女皇还是长公主的时候，封地在东边的临姜，临姜是边地，靠近许国。女皇少年时有过从军经历，昔日驸马更是声威显赫的大将军，先帝安排这样的封地，是想让自己最出色的长女在齐国面临威胁时帮助抵御许国这一强敌，却没料到，最后长女会勾结许国，杀死自己的长子。

　　女皇太擅长伪装自己，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单纯无害的，先帝信任她，给她兵权和无尽尊荣；驸马和皇帝弟弟信任她，都死在她手里；许国皇子也以为她是倒戈叛国，结果不过利用而已，她一登上皇位，就开始过河拆桥。

　　如今临姜驻扎的是女皇昔日面首何臻，何臻虽是面首，却也是常胜不败的大将，许国国内军队想进犯也拿不准几分胜算。许国助她登极的军队本是打算趁机占领皇城，却被皇城禁军反手卸甲，兵士被杀，大将程舒如今也被关在皇城监狱里。宋攸身为许国皇子，算来算去，觉得自己实在是血亏。这样一场合作，纯属是为他人做嫁衣。

　　沈词醒来时，已到临姜地界，她掀开车帘，看着帘外熟悉的街道景致，暗自思忖：难道姑姑是想让我回到昔日故地继续生活下去吗？

　　转头却看到对面榻上似乎躺了个人，她穿鞋下榻，凑近去看究竟是何人，还没看清，就被擒住手腕，那人睁开眼睛，幽幽开口：“你姑姑已经将你卖给我了。”

　　“宋攸，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除了我还会有谁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