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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院夫人 活脱脱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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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至此处,齐苓眼眶不由得发红。
她正在脑海中回忆和兄长父母的点滴,就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见她坐在桌前,有些惊喜的道:“夫人,你何时醒的?怎么没唤奴婢一声?”
齐苓瞪大了双眼,瞧着小姑娘,被这“夫人”二字惊得一趔趄,自己前几日还是齐家大姑娘,怎么如今竟成了这个小姑娘口中的夫人?
齐苓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她环顾四周,起身快走几步打开了房门,试图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卧房外刺眼的阳光晃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眼前赫然是间典雅小院,从前父亲还在时,她也曾跟着父亲去达官贵人家里送石打碑,单单有钱人家怕是用不起这朱红门墙,更别提屋顶的青绿琉璃瓦,这座宅院主人必然非富即贵。
齐苓回头,望着那廊下站着的小姑娘,开口询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声音仍是沙哑,透着几分有气无力。
小姑娘眨了眨眼,黑黄的面庞上有着超出年龄的冷静。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道:“夫人,这里是景王府,您是昨日被送来的。如今王爷还没来封地,王府长史说您如今是这府里的主子,派了小惠来服侍您。”
齐苓听了这番话,心中更加茫然无措。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送来景王府,父母兄长失踪后,她心绪一度杂乱,想着阿爹生前接下的刻石单子尚有几宗未完成,心力却不足以支撑庞然的悲伤情绪,不到一日功夫,就哭晕在灵堂。
是齐家送自己来了这儿,难道祖父祖母也同意了?齐苓依稀想起了昏睡那晚听见的低语,莫非就是那日,二叔二婶同祖父母说的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齐苓只能硬着头皮探索下去,而面前这小姑娘则成了她唯一的线索和希望。
这个叫小惠的丫头自言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出身穷苦人家。本住在华原府郊外的玉皇山一带,家里人多,又赶上田中收成不好闹了饥荒,她在一众姊妹中略大些,便出来谋生。
因小惠力气颇大,砍柴、洗衣都使得,正赶上齐苓进府,王府长史便买了她回来伺候这位新夫人。
据小惠所说,如今自己住的这个院子位于景王府西北角,是供王府妾室所居的别院,门外有个小花园,往前走就是典膳司。前面还有好些宏伟建筑,不过还都在修缮。
“夫人,您快趁热把药喝了吧,郎中说了,您的病就是忧思太重引起的,这一剂药下去,准能好!”小惠捧了托盘上的药碗出来。
齐苓望着那碗还冒着温热气的褐色汤药,不由得想起了前些日子在齐府被婢女灌下的不知名药物,正是那一碗一碗的药,让自己一直昏睡不醒。
她素来体健,从前跟随父亲和兄长上山采石,需要背着沉重的篓子翻山越岭,青壮男子尚且累的气喘吁吁,这对女子而言绝非易事,但她从未觉得辛苦。
小惠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连忙说道,“夫人,您别担心,这药是我瞧着小厨房的赵婶煎出来的,肯定没有问题。您,您要是嫌药太苦的话,我这就去给您拿果脯来。”
小丫头提着裙子,转身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小惠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两手空空,怀里鼓鼓囊囊的,却像是塞着什么东西。
“夫人,我刚才去厨房赵婶子那儿要果脯,我明明瞧着大厨房有,赵婶子却耍无赖说还没采买。我便拿了自己的糖来,夫人您别嫌弃,就着药吃,就没有那么苦了。”
小惠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儿装着糖的小包袱,白花布摊开,里面是一块儿形状不规则的黄糖,许是天热的原因,糖有些化了,糖浆粘在手帕上,瞧着不甚美观。
齐苓瞧着那块儿糖,眼眶有些酸楚。父母兄长失踪,自己被长辈送来这座陌生的府邸,不知道眼下还能相信谁,但这小姑娘,却是难得的赤诚。
她合上装着梨糖的小包袱,重重地磕在石桌上,梨糖应声而碎,成了不规则的几小块儿。齐苓捡起一块儿放入口中,闭着眼睛,端起那碗药抿了一口。
又苦又甜的滋味儿并不好受,但睁眼瞧见小惠的殷切目光,还是把那碗药通通咽了下去。
齐苓将那小包袱递回给小惠,迎着她的不解目光,解释道:“我吃一颗就够啦,其余的你留着吃。日子苦,总要吃些甜的。”
小惠似懂非懂的接过小包袱,又塞进了怀里。
她瞧着齐苓是个好脾气的,又吃了糖,于是壮了胆子,面上露出年轻小姑娘的稚嫩模样,嘱咐着,“长史吩咐了,夫人您平日就呆在小院里,别出去走动,外面还没修好,工匠来来往往的,可乱着呢!。”
齐苓点了点头,复又想起桩正经事儿。
既然是嫁来王府,祖父母和二叔二婶总不会让自己一无所有,她急需银子,采买些笔墨纸砚,先把阿爹生前接下的刻石单子完成了才是正经事儿。
小惠说,齐家送自己来时,有一顶小轿。
此外,还有一车陪嫁,是两个大木箱子,如今,就放在小院的西厢房里。
言毕,小惠便被大厨房叫去上街采买了,王府新设,一应人手还不齐备,饶是她被拨来齐苓身边侍候,这些摊派的活儿也逃不掉。
这边厢房里,齐苓瞧着自己两大箱子的嫁妆犯了愁。
从前,匠人身份低微,匠人子女婚嫁更是老大难,更别提自家还时不时接到篆刻墓碑的活儿。常常随父兄进山选石一去便是大半个月,祖母每每托人介绍相看,也是一听,便没了下文。
朝廷百工采选前,祖父也曾提过,想让自己嫁给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却从没说过想让孙女与富贵人家为妾。
虽然早已料到家里给的陪嫁不会有太多篆刻器物,但这满箱的布匹还是着实令她震惊。
其中更有些价值颇高的锦缎。从前在家,唯有年节前后,二婶才舍得用它给几个孩子一人做两身新衣服,如今,这料子却像是不要钱似的,足足码了七八匹,整整齐齐的堆叠在箱里。
银钱也是够的,买些笔墨纸砚不成问题。
只是,父亲亲手为自己打造的那柄刻刀却不知道被放在了哪里?
齐苓将箱子翻了好几遍,愣是一点篆刻器具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把刀是最初学艺时,父亲瞧她技巧有余而力气不足,特意托友人花重金打造,刀刃锋利自不必说,最妙的是,刀锋入角经过特殊处理,下刀轻巧,削石凿刻颇省力气。
最大的可能,便是祖父扣下了刻刀。如今,要么在祖父手中,要么……
最坏的境况,是刻刀被祖父交予了二叔。
二叔一向自恃技艺高超,恐怕瞧不上父亲特制的这柄刻刀,若是已被二叔转赠给堂弟齐锐,凭那小子的霍霍劲儿,这柄刀自己怕是再难拿到。
临近晌午,小惠才急匆匆跑回来,小丫头顾不得擦脸上的汗珠,忙递来手里卷着的一沓字纸,生怕手汗洇湿了纸,还细心的卷了一截子粗布。
齐苓瞧着那截子布,心里暖意融融,取了手帕递给小惠,示意她擦擦额上的汗。
小惠紧紧地攥着那方手帕,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紧张和犹豫,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良久,小惠重重地长吁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夫人,今日我随厨房赵婶子上街采买,街上人说您是被家里送来王府攀高枝儿的。她们还说,还说您多亏了爹娘起的好名字,王府动工,要用您当个保平安的吉祥物呐。”
小惠叉着腰气鼓鼓地说完,又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说的过分了,低下头不敢再看齐苓一眼。
齐苓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而后自嘲一笑。
原来如此,众人眼里,自己不过是个骤失父兄的孤女,被家族送进王府,名不正言不顺的住在尚未完工的宅子里。齐苓,麒麟,果然和镇宅的瑞兽没什么两样。
小院外响起几道微不可闻的叩门声,“咚咚咚”。
若非是齐苓这会儿无言陷入沉思,这声倒是极难引起注意。
小惠放下手里才要添水的茶壶,忙跑向院子口。
门外站着个容长脸留短须的中年人,身材瘦削。
走近前来,长史打量了齐苓几眼,不由得暗自叹道“着实是个清秀的,只是可惜家门不幸,否则也不会被家人送来王府。”
见齐苓抬头看他,赵文奎忙低下头,一派恭敬模样。
“在下王府长史赵文奎,见过齐姑娘。”遣词间刻意咬重了“姑娘”二字。
“赵长史不必多礼,我今日刚醒,还要劳烦长史为我讲解诸多事宜,我也好知道府中有何禁忌。”
齐苓客套的回了几句,内心对赵长史称她为“姑娘”尚有几分惊疑,自己被家人送来王府,名不正言不顺的住在这儿,小惠称自己作“夫人”,可眼前这长史却又称自己为“姑娘”。莫非,入王府一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至此处,齐苓又多了几分底气。
“姑娘不必担心,殿下还未就藩,府里正经主子就您一位。属下已将此事报给京城知晓,您安心在王府住下就好。外院仍在修葺,人来人往,乱得很,您莫要过去,怕哪个不长眼的毛头小子冲撞了您。”
齐苓从前随父亲刻石,去到大户人家也不少,普通大户的管家,无不是精明能干,亦或是忠厚老实。面上揣着十二分热情,如赵长史这般,活脱脱像个私塾先生的,竟是从没见过。
“长史,我如今无名无份忝居王府,心中实在不安。我自小随家父研习刻石技艺,于刻凿一道略有通晓,若是有我帮的上忙的,您尽管吩咐。”
赵文奎忙摆摆手“府中修葺事宜,不敢劳烦姑娘。”
齐苓又问“敢问长史,我若是想出府采买文房用具,可使得?”
赵文奎闻言瞧了齐苓几瞬,直瞧得齐苓心中打起了鼓,莫非这人看透了她的想法,知晓她不愿长留王府,想要借机跑出去的事儿?
“姑娘若是有物件需要采买,交给厨房赵婶就好,就不必亲自走一趟了。”
说罢,又扭头看向小惠。
“照顾好齐姑娘,府里近日忙着动工修葺,莫让人冲撞了,伤了姑娘贵体,你月俸就不必想了。”
小惠一吓,忙低头称是。
送走赵长史,齐苓和小惠同时长吁一口气,二人对视一眼,小惠吐了吐舌头。
“天爷啊,太可怕了,怪不得听厨房婶子说,赵长史凶得很,比北山老虎还骇人。”
齐苓也觉得离奇,这位赵长史,活脱脱像是个私塾先生,还是极其严苛的那一类。在他面前,仿佛一句话应答不妥,就要勒令罚站。也不知从景王哪里寻得这样一位人才来王府当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