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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碑工齐家 华原府出美 ...

  •   天庆十七年,八月,多雨之季。

      举家团圆的中秋夜突降一场暴雨,雨水冲去了暑热,也消弭了郊外山谷中的打斗痕迹。

      小雨淅淅沥沥延绵十数日,将山寺外石碑冲刷的越发漆黑如墨,莹润光泽。

      华原府出美石,也出刻碑人。这其中,尤以碑工齐家最具盛名。

      前朝,君子不齿百工,视之为微末技艺。匠人世传其业,不得入塾受学,更不许匠人入朝为官。如今天庆帝仁厚,特诏下令各州府县,遴选能工巧匠,充入州府职官。

      齐家大郎便在这时,入了知府大人法眼,通过百工遴选,得了个匠作官的名头。虽是个七品下小官,不过对于世代为工的齐家而言,也算仕途有望了。

      但这齐家,最近可不太平。

      先是齐大郎夫妻和长子外出路上遭遇盗匪,下落不明,独留一个刚及笈的孤女。

      有心人都猜得到,这位齐小娘子骤失双亲兄长,未来的婚事定然不好着落。

      果然,没几日,这孤女便被齐家一乘小轿,吹吹打打送进了还未修缮完毕的景王府。

      景王是当今圣上第三子,刚即弱冠。圣人宠溺,仍准长居京中,华原便是他的封地。

      话虽如此,可人们也都晓得,哪儿有成年了的皇子还长留京中的道理。

      少则几月,多则几年,圣上必然要将儿子派来封地,齐家在这时送女儿过来,用意为何,明眼人自然都明白。

      先送进王府占个位置,不论成与不成,齐氏女都是景王在封地名义上第一个女人,齐家也可借此攀上高枝儿,一步登天。

      不过,任凭哪家女儿进了王府,百姓们的日子也是照旧过。

      齐家这件事儿,短暂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伴随着几场雨入秋,人们渐渐也就淡忘此事,转而期待起景王来到封地,多做几件减免税收的好事,让眼下日子过的更松快些。

      *

      前日,崇古巷齐家宅内。

      几日前在父兄葬礼上哭昏过去的齐苓,方才悠悠转醒。

      这些日子,她时睡时醒,犹记得半睡半醒间听到几句苍老的叹息。

      “大姑娘这是心病,要养。”

      “心病?我病了吗?”齐苓迷迷糊糊想着,最后却又睡了过去。

      也有清醒的时候。

      祖母徐氏坐在在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齐苓面容憔悴,紧闭着双眼,一张惨白清秀的脸上竟无半点血色。

      徐氏红了眼眶,抬手轻轻地抚摸着齐苓额头,触感冰凉滑腻,徐氏泪水无声地流淌,低头的瞬间,一滴泪滑落在她手背上,带来些许凉意。

      齐苓被激的一惊,迷茫中睁开了眼,眼前惨白一片,正是茯苓院中自己的卧房。

      父母长兄皆失踪的关系,屋内挂满了白,待她稍微理清思绪,一扭头,正对上祖母发红的眼眶。

      祖母徐氏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眼见她醒了,却也露出几分激动神色。她转头吩咐侍女,“大姑娘醒了,快、快请郎中来看看,再通知老爷、二爷他们。”

      侍女点头应了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祖母徐氏心绪稍稍平整,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齐苓,脸颊微抖,泪水又复夺眶而出,“我的阿苓啊,苦命的孩儿,老大和老大媳妇儿就这么去了,丢下你可怎么办啊……”

      徐氏絮絮叨叨念着,一边用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拍着齐苓,仿佛是在安慰摇篮中的婴孩。

      齐苓抬眼瞧着祖母,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自从爹娘和兄长骤然遭难后,祖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余岁,本就瘦削的面颊愈发凹陷,头发也花白了许多。

      怔愣间,侍女进来通报,二爷和夫人带着郎中等在门外,来看望大姑娘了。

      徐氏抬手擦擦泪水,强挤出笑模样,回头对侍女吩咐,“让二爷他们进来吧,让郎中再给大姑娘瞧瞧,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门厅帘子被掀起,齐二郎和夫人宋氏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位背着药箱的郎中。

      齐二郎四十上下的年纪,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俊朗。他与齐大郎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如若不是年岁不同,外人倒是很难分清他们谁是谁。

      自从大郎夫妇遇盗匪失踪后,州府匠作官一职无人担任。齐二郎跑前跑后,找人活动关节,没几日便顶下了这份差事,美其名曰,苍蝇腿再小也是肉,这官职终归掌握在自家手里,若是兄长有朝一日还能回来,便将官位归还。

      同出身碑工齐家,齐二郎自认于刻碑技艺一道上,自己并不比长兄差多少。

      兄长为人木讷寡言,比不得自己心思活络会钻营。就比如当下,年末考官评绩,华原府有个选拔入京少府监石局的机会,从地方官一跃进中央,那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进京一事可大可小,华原知府不一定愿意轻易放人,他还要留着齐家在华原,为他雕刻美石送去京城讨圣上欢心。

      比华原知府还大的官职……齐二郎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他眼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封地在华原府,还未出京就藩的景王,倒是个可以攀附的人选,若得了景王青眼,进京就职,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如今有了登高计,只是还差一个过云梯。夫人宋氏惯常是个蠢的,今日倒给他出了个主意。

      “阿苓年已及笈,如今兄嫂下落不明,她的婚事定然由咱们长辈做主,何不用她给你换个好前程。再说,景王是圣上嫡次子,说不得圣上偏爱幼子,哪日便扶他登基了,阿苓做了妾,咱们也能跟着享福。”齐二郎听了妻子这话,暗自点头,显然,他也觉得此举可行。

      齐二郎与宋氏成婚多年,唯有一子,名齐锐,年方十三,正是调皮的年纪。送去书院的束脩多如流水,齐锐却是一点书都读不进去,对碑刻斧凿也无多少兴趣,更瞧不出石料好坏,对斗虫扑鸟倒是颇有兴趣。

      想起不成器的儿子,齐二郎不动声色的斜了一眼身侧的宋氏,这女人年轻时还颇有几分姿色,如今老了,瘦削面庞怎么看都觉得眉目可憎,脑袋更是蠢笨,儿子想必是随了她,难怪如此不争气。

      当年齐家靠石匠技艺发家,赚的是辛苦钱,自己和兄长每日里要去郊外南山凿石取样,背回城中供达官贵人挑拣。宋氏家贫,随母亲住在山脚下,靠磨豆勉强糊口,若非她实在生得貌美,每日在自己背石路过时供一碗水解渴,自己如何会娶她。

      宋氏似乎未曾察觉身边人的想法,甫一进屋,便露出副热络模样,张罗着郎中给齐苓把脉问诊。

      听郎中说起大姑娘病的不重,只是心脉郁结,多疏导就好,宋氏暗地里长吁了一口气,面上更显热情,凑到老夫人徐氏身边,亲亲热热地执起齐苓的手,一副温良模样。

      齐苓从前和二婶接触并不多,阿娘写的一手好字,若有誊写墓铭之类的活儿,书丹由阿娘亲笔。因此,阿娘总是无暇管家。

      祖母年纪又大,家里一概支出事宜都由二婶负责,这位二婶是个笑面虎式的人物,如今这么亲近自己,也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宋氏招呼身旁女婢,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用勺子粗粗拌了几下,面上更显亲热。舀起一勺,递到齐苓嘴边。

      宋氏看似关切,摸了摸她的额头,用哄小孩一般的语气说道,“阿苓乖,喝了这碗药,睡一觉就好了,有婶婶在,一定给你父母的丧事办的风风光光。你休息上几日,待到出殡那日,婶婶来唤你,你看可好?”

      齐苓闻着那药又苦又腥,本不愿喝,但祖母又在身侧,关切的望着自己。咬咬牙,靠起身扶着碗,一口气全喝了。

      喝的直犯恶心,从床边小几上,摸了一块儿蜜饯囫囵塞进口里才算完。

      喝下不久,齐苓又有些犯困。二叔二婶把祖母唤了出去,祖父似乎也回来了,她躺在床上,依稀听见二婶似乎在对祖父母说着什么。

      祖父带着怒气。“绝对不行!”。

      祖母也带了哭腔,说“这怎么能行。”

      二叔似乎在打圆场,说什么“趁着热孝,一气儿置办妥当”。

      又仿佛听见了屋外传来磕头下跪的声响,后来她沉沉睡去,再也听不清了。

      迷糊中她被齐家婢女反复灌进许多汤药,齐苓咬紧了牙关也没挡得住,喝完便昏头转向,到今日方醒,不知过了多久。

      再醒来,已不在茯苓院自己的卧房中。

      这间屋子比自己的卧房大的多,明亮且宽敞,不知是否因为自己生病的原因,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刚醒来,有些口渴,下床走到桌前坐下。

      许是卧床太久了,走几步路都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腿肚子更是转筋似的酸软,勉勉强强坐下,齐苓举起桌上的茶壶,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她本是齐家大郎齐唤璋之女,爹爹和善,娘亲慈爱,兄长齐钰虽然不擅读书,却也生得一副好皮囊,且有把子力气,平日里是搬送石料的一把好手,于家传技艺刻石凿磨从不上心,反而对刀枪棍棒爱不释手,让家中长辈们很是头疼。

      记得幼时一家长居乡里,自己随兄长出门游玩,碰上邻里泼皮戏弄,兄长冲来守在身前,顺手持起农人麦铲,竟舞的虎虎生风,唬的一众泼皮不敢上前。麦铲挥舞间,不慎伤了妹妹,在齐苓额上落下一道伤口,顿时鲜血淋漓。

      阿爹知道后,半是伤心半是自责,罚兄长在祠堂跪满一日方可起身。齐钰却偷偷溜到齐苓窗前,满是自责的对妹妹承诺:今生一定竭尽所能,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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