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楚樱的 ...
-
楚樱的马术没有自己想象的娴熟,连日来昼夜兼程,大腿内侧磨出的血痂反复开裂。她们在青州城外的一座小镇歇脚,楚樱下马后走路还带着些微跛态,强忍着痛意没敢嗷叫出声,只皱着小脸嘟囔:“原来天天骑马是这个滋味,我怎么感觉现在走路腿都在打飘,像踩着云朵啊?”
祝芳菲听她这般孩子气的抱怨,难得眉眼漾开一丝浅笑意:“我第一次也是这样,下马走路还要明哥——”女子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声音也在喉咙里卡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只说语气又恢复了冷淡,“我们今天住店,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二人记着师门弟子的提点,打算在小镇上备足水囊。
一路风餐露宿,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打尖住店,可一进客栈就发现里面挤满了人,三教九流把并不大的室内挤得满满当当,店小二东奔西走忙得前脚不着后地,只得自己去找柜台。
“不好意客官,本店最后的客房已经给这个公子了。”掌柜当着楚樱和祝芳菲的面把钥匙给了别人,又忙不迭补了句,“两位姑娘若要在这用饭,小人多送二位一碟招牌菜赔罪。”
祝芳菲眉峰微蹙,不动声色打量那位和她们同至柜台前的公子。他身量颀长,束玉冠、着洒金锦袍,指间折扇正徐徐展开,露出“世无其二”四个遒劲大字,转瞬间扇面轻旋,背面“不过尔尔”四字又赫然入目。
祝芳菲收回眼色,她的江湖经验告诉自己,这般贵气疏狂的公子哥,往往意味着麻烦不易招惹得罪。
“不必——”
“二位客官——”
祝芳菲与掌柜的话刚起头,就被楚樱歪头探出身打断:“掌柜的,我们与这位公子一同进来,怎么先问他要几间房,反倒不看我们一眼?”
“额……”掌柜一下被问住,直抹汗,这些江湖客个个得罪不起,急忙做小伏低,“是小人眼拙,还请两位女侠海涵,哎,我——”
“师妹!”祝芳菲低声呵斥一声,不想节外生枝。
“两位姑娘——”折扇公子见到此景,一边开口,一边把手中转扇面转了几圈放在胸口,将“世无其二”四个大字又面向外人。
“我不是要抢房间,”楚樱被旁边飘来的红烧肉香味勾得肚子咕咕叫,她以前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实在是这几天顿顿干饼就冷水,此刻闻到饭菜香,馋虫早翻江倒海,咽着口水为自己争取,“只是多送一道菜是不是太少了?两间房换两道菜,不算过分吧?”
话音刚落,大概见三人六目一齐看来,楚樱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挠挠头小声补了句:“素菜的也行啊。”
“哈哈哈,姑娘倒是真性情。”折扇公子朗声一笑,拱手道,“在下李尔,请教二位姑娘芳名?”他原未在意这两人,江湖上各式各样的女子他见得多了。
有清丽如莲的白素素,明媚无双的萧明珠,温婉娴静的江玉浓。
这些都是举世无双的美女。
可眼前这小师妹却格外不同——眼角眉梢带着新刃出鞘般的锐气,眉峰一压时,偏偏又透出几分懵懂无辜,算不上美貌,却奇异地勾人目光。
李尔生出一点兴趣。
祝芳菲见状眉心一凝,急忙侧身挡在楚樱身前:“李公子客气,我二人尚有急事,先行告辞。”说罢连名字未留,直接拉着楚樱便走。
“啊?”楚樱被拽得一个踉跄,回头望了眼客栈里飘出的菜香,满脸不舍。
李尔望着她背影,折扇在掌心转得更快,“不过尔尔”四字对着门外,见小姑娘回头,俊朗眉眼间浮出一抹玩味笑意。
待出了客栈,祝芳菲才开口解释:“我听说过这个,是李国公义子,出了名的浪荡,专好招惹江湖女子。”她自己吃过情伤的苦,见不得楚樱这样的小姑娘初入江湖被人花言巧语哄骗,又不好说得太露骨,只含糊道,“我们赶路要紧,不必与闲人结交。”
楚樱浑然没把李尔放在心上,甚至连那张脸都没怎么记住,只还惦记着那两道没吃上的菜,咂咂嘴:“可惜了掌柜的招牌菜。”
祝芳菲被她完全不懂情爱又没心没肺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忍俊不禁地说:“返程时不赶路了,我带你去吃桌丰盛佳肴。”
祝芳菲从前只知道这小师妹喜欢在课上偷懒耍滑,这次却发现楚樱挺能吃苦的,一路上他们都在抄小道赶路,山路崎岖颠簸,这小师妹愣是没有吭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想当年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时,身边还有几位师兄一路拂照。
夕阳落下,余辉仿佛在楚樱的睫毛上撒了一层金粉,一颤一颤抖开:“师姐,我们去吃面好不好?我都闻到卤子香味了。”
“嗯。”
祝芳菲见她跑了起来,像一只穿花入林的蝴蝶。
面吃到一半,楚樱突然抬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筷子还叼在嘴里:“师姐,你刚才笑得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呢。”说罢又埋首狼吞虎咽般扒面,吃相豪迈得不像个小姑娘家。
祝芳菲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好久才继续下箸。
次日晨光熹微,寄在驿站的两匹马已喂得膘肥体健,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楚樱正将新买的水囊系在马鞍上,就听祝芳菲向驿卒打探到了消息:
青州城外泉眼突涌黑水,腥臭刺鼻,地下水流与护城河相连,这才导致全城水源遭污,至今已十日有余。
“难怪镇上客栈都住满了,想来都是来查探水源的人。”楚樱摸着下巴琢磨,忽听官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抬眼便见昨日那执扇的李尔正与一位黑衣剑客并辔疾驰,看方向也是往青州城去的。
“他们倒赶得这么早。”祝芳菲翻身上马,今日换了身绿白相间的长衫,若不是腰间佩剑,倒像位踏青的大家闺秀,“进城需登记盘查,我们也早些动身。”
楚樱今日同样换了一身新衣,白色儒裙缀粉色花草刺绣,袖口用红色细带束紧,是她所有衣服里最漂亮的一件。
两人快马加鞭赶到城门口,果见排队入城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守城隶史正挨个盘查,问得格外仔细,方知早上驿卒所讲毫不夸张。
排在她们前头的送水商队里,几个脚夫正低声抱怨:“遭污染的水源越来越多,要去更远的地方挑水,城主给的价钱却压得这么低……”
“城中已经下帖请天下能人异士前来解决,估计再过几日,就做不成这买卖了。”
好不容易挨到巳时二刻轮到她们,隶史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来青州做什么?何时离开?”
“送件东西,事毕便走。”祝芳菲答得规矩。
“就你们两个?”隶史忙里偷闲抬起头扫了一眼,见她们身边佩戴兵器,沉声道,“如今城内侠客异士颇多,如是寻衅斗殴——”话到嘴边见她们终究是两位年轻的姑娘,隶史语气缓和下来,只叫她们签了字条,“两位姑娘送完东西早些出城,不要久留。”
城中缺水已经快十日有余,可青州城内虽商户闭门,行人稀疏,却出奇地不见混乱。
可见青州城主御下严格,治理有方。
二人好不容易拉住个路人问清旖红楼的位置,脸色都有些微妙。
“花柳巷……”楚樱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探秘的兴奋,“师姐,是不是就是……嗯……那种地方?”
“嗯。”祝芳菲压着眉眼,耳朵却微微发红。
巷陌幽深,往日里倚门卖笑的女子们此刻都恹恹地歪在二楼窗边,见有人入巷本想扬声招揽,看清是两位女子牵马而来,顿时又没了精神。
忽有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从楼上掷下,伴着娇软嗓音:“两位妹妹,你们走错地儿了。”
楚樱手忙脚乱接住香囊,抬头却分不清是谁扔的,只瞪着圆眼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四处张望。
直到一位紫色罗衫的女子斜倚栏杆掩嘴娇笑,眉目含情,眼波流转间似有烟霞翻涌:“这个妹妹好生可爱,可要进来坐坐,姐姐教你弹琴玩儿?”
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樱桃点朱,满头珠翠随动作轻晃,抬手时露出的皓腕上,数枚金镯衬得肌肤胜雪,一举一动间,女子身上金环叮咚作响,竟似奏出一曲仙乐。
她是楚樱见过最美的女子,比萧明珠还要漂亮。
楚樱看得痴了,魂魄仿佛都被那双含情眼勾了去。
“傻妹妹,怎么连话都不会讲一句呀?”紫衣女子又掷下一粒金珠,正砸在楚樱额间,滚落到她捧着香囊的手心,声音娇媚如蜜糖,“我不逗你了,你看你姐姐,她都急了。”
楚樱想说,她不是我姐姐。
可她看到祝芳菲略有些紧张的神色,忽然浑身一颤,猛地回神,像从一场迷梦里惊醒,
再抬头时,二楼栏杆边早已没了那紫衣女子的身影。
直到走进旖红楼,她还在犯怔:方才怎会突然失了神?目光扫过楼内那些描眉画眼的女子,个个身段婀娜、眉眼含情,却再没那种勾魂摄魄的感觉了。
柜台后,老板娘正摇着团扇把玩耳坠,听闻她们要找李鹏,懒懒抬眼:“你们说李公子啊——”甜腻的嗓音拖得长长的,“他喝了那脏水,今早刚被抬去病馆,怕是醒不过来了呢。”她捻着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语气漫不经心,“早劝过他别喝井水,偏不听。”
“如今城里喝了脏水醒不过来的人,都被拉去病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