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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是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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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楚樱第一次踏出天音阁的山门,她在山门前那漫长蜿蜒的台阶上站立很久,晨雾漫过肩头时,鬓边发丝被风卷着轻拂脸颊,像蝶翼振翅般掠过时,带着山巅特有的清冽寒意。
恍惚间又回到初入阁那年。记忆里的天音阁琼楼玉宇耸入云端,飞檐如剑挑向苍穹,屋脊上的镇兽狰狞盘踞,铜铃大眼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俯瞰着渺小众生。
那个将她托孤的男人转身离去时,袖袍鼓荡如振翅白鹤,口中吹着一声哨,不过三两个起落便消失在云海尽头。
她哭闹着追出去没两步就摔了跤,顺着光滑的石阶骨碌碌往下滚,是张起师兄急匆匆过来将她抱起。
天音阁主立于丹陛之上,素色道袍也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沉默片刻,最终只落下一句轻飘飘的吩咐:“张起,此后这孩子便交予你照拂吧。”
从那以后,她曾无数次盘桓在山门前,一个人数着星星,等那个被她叫爹的男人回来接她。
直到迎来他叛变堕魔的消息。
外门去山门的路更近,需要躲避的巡逻弟子更少,她却很少再过来。
“楚师妹,该启程了。”祝芳菲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来时,便见楚樱痴立不动,连她走近都未察觉。祝芳菲陪站了片刻,目光掠过脚下翻涌的云海。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那片云海迎来送走了无数过客。
楚樱捻着袖口束带打了个结,脸颊微红,泛起一丝赧然:“师姐,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山。”
“以后就习惯了。”祝芳菲瞥了眼她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眉峰微蹙,“这是你的行李?”
楚樱拿着自己提前准备的包裹,脸上有些不解。
祝芳菲本想说,行走江湖带一身衣服就够了,青州不远,快马加鞭来回十天功夫,但想到楚樱是第一次下山,心里叹了口气。
终究没多言,只道:“跟紧我,留心脚下机巧。”
天音阁雄踞山巅,乃初代阁主一剑削平半座山峰,又耗三十年筑起这仙境楼阁。只因常年云雾缭绕得"素金顶小仙门"美誉,惹得无数游侠墨客寻访。后来请机巧大师许一城造了这登天梯,沿途暗藏三十六处迷踪机括,才换得几分清净。
行至山腰关卡,与值守的两位师兄对过牌书,大抵是见她们两个女孩结伴下山,年长的那位师兄好意提醒:“我看你们二人要去青州,两位师妹记得要多准备几个水囊。”
楚樱好奇:“请教师兄,青州发生了什么事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昨日回来的一位师弟说起,他途径青州时,发现那里城外的水源被污,昨日应该就已经向应劫台执司禀告。”
楚樱心头一紧,下山路上忍不住追问:“师姐,我们还要去青州吗?”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疑惑,“是不是应劫台或者执令监会派弟子去青州啊?我们要不要等等他们?”
祝芳菲神色依旧寡淡平静,腰侧的佩剑在拐过狭窄的弯道,在拐过窄弯时擦过岩壁,发出清脆的嗡鸣,:“这种事情会阁主与几位执司定夺,神州大地日生千事,不是每桩事情都要天音阁插手的。”
楚樱摸着腰上的弯刀一想,祝芳菲说的对啊,就算青州真出了什么事,那里城主自然会去解决,再不济朝廷六扇门查探,天音阁确实不一定会派人去那里。
“而且——”祝芳菲指尖叩了叩剑鞘,免得剑梢再剐蹭他物,声音更轻,“你不知道吗?应劫台和执令监…素来不睦。”
楚樱茫然。她在阁中浑噩度日,基本上不关注各个机部,只对戒律堂稍熟——一是因为一旦违反门规则律要被带去受罚外,楚樱也在那里多次抄过三十遍门规,二是因为张起师兄如今在那里供职副司。
至于应劫台执司是谁?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只得赧然一笑:“我笨得很,这些弯绕哪里理得清。”
祝芳菲却特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给青州送信本是桩举手之劳的小事,任务需求只一个人就足已,所以她只等楚樱去执令监遇难,委婉地告知楚樱她二人各不相干,谁知道她居然真的拿着任务牌书回来!
她看着楚樱,楚樱也直直看着她,半响后祝芳菲回过头,声音轻得被山风卷走:“我们快走吧。”
那小姑娘明亮的笑眼里,细看下似乎有一种极其疏离的不真实,像这山顶留不住的云海雾霭。
山脚下的小镇,对楚樱而言全然陌生。她震惊地看着祝芳菲熟稔地租赁马匹、采买干粮,甚至为一只瑕疵马镫与店家据理力争,眉眼间那份干练与山门内的沉默判若两人。
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天音阁里学得文攻武术,机巧术法,在这刻好像都变得可有可无起来。
泥土路上满是车马碾出的辙痕,油条铺子的香气更是混着牲口粪便味扑面而来,热闹又喧嚣。
等祝芳菲做完这些事回过头,却发现楚樱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一个摊位前,那个摊位上卖着闺阁少女们喜欢的簪花,小姑娘似乎挑中了一支蓝色的绒花,正在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
惹得摊位主都有些不高兴:“小姑娘,你看了半天,到底买不买啊?”
楚樱看到这支蓝色绒花,就直觉有些不简单,只不过这个摊主小气,才看两眼就嚷着不让她再看:“再便宜点吗?”
“三十文还贵,你要买不起就赶紧走!别站在这挡我的生意!”
楚樱又摸了摸绒花,心想还得拆开了才能看出究竟,可是她囊中羞涩,除去来回路上的花销,所剩无几,心中懊悔未带足银钱。
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绒花,还不死心的开口:“老板,这个花我真的喜欢,过几天来买,你帮我留一下,行不行?”
摊主被小姑娘的穷酸模样气笑了,挥了挥手,不做理会。
到底是小姑娘,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
祝芳菲走上来,将一匹马的缰绳递出去,干粮和水囊已经挂在马背上:“走了。”
“师姐,你已经买好了?”楚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本来帮师姐一起置物的,是我尽顾着玩耍了。”
祝芳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慢慢道:“我一人足已,你经验不足,容易被骗。”
小镇道路狭窄,不允许无故策马,两人各牵一匹骏马挤过闹市,清早一片祥和,米面鱼肉的香味勾得几条黄狗来回穿梭。
楚樱不解:“师姐,我们可是天音阁的弟子,他们难道也敢欺骗我们吗?”
虽然没有穿着天音阁的弟子服,但祝芳菲身边佩剑,楚樱自己腰上插着一把短弯刀,两个人的装扮怎么看都不像手无缚鸡之力可以被欺负的普通人。
这些镇民胆子这么大吗?
新马蹄在泥路上踏出“蹬蹬蹬”的响亮声响,几乎盖过祝芳菲清冷的声音:“他们世代居此,识得的天音阁之人…怕是比你我认得的还多……”尾音飘散在风里。
楚樱一愣,诧异地抬眼看向祝芳菲,见她神色依旧冷淡,心神瞬时有些恍惚,忘了避开身边的马蹄在地上踏出的泥水。
几只黄狗咬着肉串从她腿间蹿过。
她张皇帝跳起躲避,正好看到追出来的肉铺老板举着菜刀,恶狠狠地追骂着那群黄狗。
吵闹中又有一串泥水溅在她的裙摆,干净的衣服出门没多久就已经不知不觉变脏。
再抬眼,祝芳菲已走出丈许远,楚樱忙拽着缰绳追上去,却不慎踩进路边泥塘,溅起污浊。她有些狼狈地甩了甩脚,急急追向。
直到出了镇口二人翻身上马,楚樱才后知后觉地笑起来——原来这就是山门外的日子。
与此同时,天音阁摘星楼内。
萧元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枯瘦手腕上凸起的青筋。他看向座中众人,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郁:"青州之事,诸位怎么看?"
“一处水源问题,哪里需要兴师动众!”应劫台执司霍罚嗤笑出声,他身边坐着一位小儿,莫约十来岁,是他的独女霍艳。这小姑娘不知为何却一头白发,以布蒙眼。
他瞟了众人一眼,慢悠悠道:“又不是四凶之眼现世。”
“自从昆仑瞳被毁,此类异象频生,宜早不宜迟。”执令监执司端坐在霍罚对面,交拢的双袖子下,指尖转过一颗烬海凝香珠,声音清冷,“免生民疑。”
霍罚咧嘴,带着讥诮拍了拍女儿的头:“伏执司如何断定是异事?掐算出来的?没准是哪家小儿乱撒乱尿的污了水源呢?”他话锋一转,语带锋芒,“鬼哭林一役,执令监为争功闹出笑话,伏执司这么快就忘了?”
这话出口,楼内众人脸色缤纷,气氛陡然凝滞,连萧元也皱紧了眉。
只要被针锋相对的伏宴巍神色不变,依旧那副冷如霜月的模样:“未曾忘记。”他抬眸,眸光如冰封深潭,轻声道,“所以下次,我会亲自前去。”
其实这事怪不了伏宴巍,他上位才几天,鬼哭林折羽而归的惨案根本算不到他头上。
只是霍罚一向跟执令监不对付,借题发作。
这也没办法,天音阁设置一台一监,本来就是为了让双方彼此掣肘。应劫台掌调派之权,执令监司得金册授令。
鬼哭林任务中,应劫台往里塞自己人,执令监也不枉过,两方倾轧,终至惨祸。
前任执令监执司引咎去职,去戒律堂受罚思过,才有了后面伏宴巍接替上位。
霍罚还欲再言,萧元手中杯盏“砰”然落案,声音苍寒:“青州事,不必再议了。”
“徐家已连发三封急信,鬼哭林的事情不能再拖。”萧元沉声,一双烁目扫过心思各异的众人,声音缓慢有力,不容置疑,“这次就有霍罚主持,执令司辅助。”
他说完,不顾他人异色,道:“好了,都下去吧。”
霍罚借青州闹这一出,如今得偿所愿,高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率先起身告退,未等萧元和其他人开口,就牵着霍艳的手往外走:“宝贝,爹带你吃糖去。”
众人走后,伏宴巍却留在原地,萧元的手从杯盏上挪开的瞬时,杯盏作尘屑,铺了一桌:“你母亲近来安好?”
“母亲身体还好。”伏宴巍恭敬地回他,声音不卑不亢,再次提起青州,“阁主,青州我会派人去查看。”
“这种小事,你自己做主吧。”萧元垂下眼,搓了一下指尖的瓷屑,声音缓和,他对这个孩子终究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你一向是个稳妥的孩子,别跟霍罚闹起来。那样不好看,知道吗?”
伏宴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弟子明白。”
“有空给明珠写封信吧,她在神医谷快闷坏了。”萧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疲惫与温和,“你们这群孩子里,你和她关系最好。”
他和萧明珠关系最好吗?伏宴巍想了想,不见得吧。
只是在阁主面前,他依旧顺从地应下:“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