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乌行一 ...
-
乌行一乘剑一路向北。
于途中俯瞰,一道灰线横亘大地,其形似龙,盘曲虬结,气魄摄人,威武非凡——赫然正是大名鼎鼎的洛神关。
洛神关蜿蜒千里,分隔两界。关内灵气蒸腾,郁郁葱葱;而关外灵气凋零,难以维生。
多年来仙界凭借此关,一直稳坐于高台之上,笑看魔族在关外的困兽之斗。而魔族虽然怨声载道已久,却因为惮于洛神关的威名,只好在一旁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要细说这洛神关的来历,倒也颇有一番渊源:据传是当年的仙门大能们携手拘来一条罪龙,并施下阵法命它在此镇守边界。可是此龙性情暴烈,不堪被囚,最终竟然选择触阵而亡。
巨龙遗体化为一道龙脊,仙门便以此为基,修建关隘。因所余遗骸上仍有灵气留存,便皆收敛起来钉入阵法,充作阵眼,并借此抵御魔族。
百年倥偬,一瞬即逝。
如今龙骨中的灵力几近耗光,部分关口破溃后甚至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可要想重新修葺却是难上加难。一是龙骨罕见,寻常之物无法媲美;二是阵法繁复,若是修缮不当可能会有狗尾续貂之嫌,再加上魔族投机,瞅准机会趁火打劫,竟让人生出一股力不从心之感。所以洛家只好派人日夜护法,勉力维持,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少被派去护法的人都自称听到了自那白骨之下传来的阵阵龙吟,如泣如怨,诉说着自己的滔天恨意。有的人听后甚至从心底生出惧意,从此对洛神关避而远之。
龙吟一事令仙界议论纷纷。有人说是那修士本身心智不坚,不愿意在荒凉之地坚守才随便找的蹩脚借口;也有人觉得是那罪龙的亡魂作祟,在叫嚣仇恨。
前尘旧事暂且不提,眼下祸事迫在眉睫,魔族侵犯又急,洛神关破危在旦夕。此关护佑仙界百年太平,更系人间安危。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自洛家一夜灭门后,仙门百家人人自危——往日歌舞升平的仙界,如今竟连风声鹤唳都显得格外刺耳,在这生死存亡的当口,没人能够作壁上观。
然而众生百态,有人一腔热血冲上洛神关,誓要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也有人目的不纯,仅仅混在其中苟且偷生。
虽说鱼龙混杂,但有仙门各家轮流坐阵,将洛神关上下守得铁桶一般,便是苍蝇也找不出条缝。魔族一时也踌躇不前,不敢再犯,反倒让仙界重振旗鼓,士气高涨。
但看洛神关上从未这般热闹过——处处插满旗帜随风猎猎舞动。光是白天便有各种宝剑法器齐放光芒,气势如虹,到了夜晚则更是花团锦簇,五光十色。花样把戏层出不穷,倒像是人间的庙会,叫人直看花了眼。
“一群乌合之众。”
乌行一漠然收回视线,脚下血乌剑化作一道流星从上空划过,很快便在一处山头落下。
此山名唤夷苍山,若是在仙界提起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大可以叫人闻风丧胆。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百年前魔尊乌完檐在天仞峰上败北后,便退居此山。
彼时当乌完檐拄着剑血迹斑斑地出现并开口讨要夷苍山时,这山上原先住着的九头蛇们只当他在大放厥词。
夷苍山作为九头蛇的立身之本,若要舍去不亚于抽筋削骨,怎肯轻易奉上。更何况这魔头身受重创,还好大的口气说什么“请你们下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知道九头蛇一族能够从三十年前的仙界围剿中幸存并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也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九头蛇们嘶嘶的笑声接连响起:“小小鸟雀真是大言不惭,想要爷爷们收留你,先跪下磕几个响头听听。”
“是么?”魔头似无奈笑笑。
下一秒,领头叫嚣的九头蛇脑袋便悉数滚地,那柄赫赫威名的血色细剑未及沾血便收回鞘。乌完檐伸出舌尖,舔去溅到脸上的鲜血后温和一笑,直言是出于好奇,不知是九头蛇的头多还是他剑快,于是先试为上了。
后知后觉的惨叫痛哭此起彼伏,余下的九头蛇慌乱逃窜,从此隐姓埋名,惶惶度日。其中不少故事至今为人津津乐道,不过也只是乌完檐罄竹难书的罪状上无足轻重的一条罢了。
九头蛇一蹶不振,百年前的一方霸主直接埋没了姓名。大概只有他们的遗志源远流长,这份对于苍玉门共同的仇恨在新主人取名时很好地继承了下来。
待到如今,夷苍山比之当年依然无甚变化,乌完檐虽然是个魔头,但不喜欢骄奢淫逸,并没有大刀阔斧地改动原貌。甚至因为喜静,一概不许生人打扰,因此夷苍山上总是寂寂,就连鸟兽声音也无。
此山上设有阵法,经常会拔地而起,一夜之后突然显形在千里之外,行迹十分捉摸不定,乌行一往往也是靠着血乌剑指示的方向才能找到山门。
走进山门,卸下周身伪装,这时才看得出这是一个俊秀异常的年轻人,但神情疏离,冷若冰霜。就算周遭春意正好,一路上他只是垂着眼皮,一双眼中仿佛有数丈寒冰冻结其中。
夷苍山上有不少草木,活的时间长了便成了精怪。趁着有人路过,便争先恐后地凑过枝条问好。
乌行一脚步不停,分花拂柳往山上而行,看到了粼粼的波光后,便知已到了山顶的寒潭前,再一抬头,一座宏伟的大殿张着黑洞洞的大嘴静静伫立。
门楣空空荡荡不见匾额,墙上壁画也早已褪成斑驳残影,只有昏沉的光线日复一日在殿内游移。明明没有香火熏染,也不见尘埃浮动,却偏教人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滞重起来。
这大殿原是九头蛇的旧物,自打被乌完檐鸠占鹊巢后,但凡是带蛇纹的物件,统统被他沉进了寒潭底。再加上魔尊天生属火,稍不留神就燎着梁柱,几番折腾下来,偌大的大殿竟只剩下一把沉木椅。好在魔尊向来不讲究这些,倒也不觉得寒碜。
乌行一踏过门槛,心头忽地一动,抬眼才发现今日这股异样从何而来。那张总是空着的座椅上端坐着一个长袍加身的身影,座下一人站着,另一人跪着,夷苍山上几人竟是难得全到齐了。
乌行一走上前去,站着那人冲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此人面孔苍白,淡眉微蹙,背后一头长发倾泄至地,一副弱柳扶风之态,正是“春雨柳”——乌行柳是也。
他本是夷苍山上的一株柳树,受乌完檐的恩惠修炼成人后,便顺理成章地留下效力。因为他的性情柔弱,所以手上没沾过什么血,大多只叫他做些潜伏的事情。
乌行柳长袖善舞,潜入仙界多年来从未让人生疑。不过此事攻于心计,耗时耗力,一丝一毫破绽也不能露,不想今日竟然会得空回来。
再看背对着他的那人,面前的地上是一大滩呕出的鲜血。明显已是强弩之末,可还是硬撑着笔直跪着。
乌行一在他身边站定,窸窣的声音入耳,跪着的那人微微一动,露出的侧脸不过也是少年模样,视线相接后又很快转回去盯着自己的衣角,眉眼晦暗不明。
这副阴沉孤僻的模样倒和上山时一点没变,据说当年魔尊在外和人狭路相逢,寡不敌众,只好随手拉过路边一个倒霉孩子当挡箭牌,仙界那帮人投鼠忌器,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魔尊跑了。
等回到夷苍山,魔尊自鸣得意半晌,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个不声不响的包袱,干脆就把他丢在山上,倒也养大了。
乌行简从不说话,总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看人,所以乌行一只把他当个会呼吸的摆件,偶尔会开口让他往边上稍稍。乌行一休憩,他也跟着休憩,乌行一睁眼,他也跟着眨巴眼睛,只是眼圈一日深似一日。
当时乌行柳还只是一株柳树,夷苍山上下便只有行一行简两人作伴。乌完檐对于孩子的管教并不上心,在二人年幼时常常丢下一本仙界入门后便撒手不管,闭关养伤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月后,乌行一终于厌烦,一次趁乌行简不备转身就溜,却被一只手扯住衣角,耳边还响起一道急切的声音:“行一!”声音凝涩沙哑,不知道多久没开腔了,乌行一大感新奇,但再怎么逗,他都只是低着头再也不肯说话了。
乌行一便是在那时发现乌行简是个惜字如金的,十分无趣,果断抛下他自己去后山舞剑了,兜兜转转迷了路,还是乌行简上山找了一夜。
长大后身份特殊,常常各自领了任务下山办事,彼此关系更是生疏,三人并不是寻常师兄弟,迎面撞上也无话可说,更谈不上热络。
座上是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端的是一副仙姿玉貌,芝兰玉树。这位杀人如麻的魔尊全然不像外界所揣测中一般面目可憎,单看他行走谈笑,还误以为他就是一个文弱的寻常修士,谁曾想其本质玉面蛇心,心思叵测。
此时手上拿着一张纸,正逐字逐句地向下看去,但看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嘴角噙着一贯的笑意,只是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乌行一瞥上一眼,背后“苍玉”纹路就让他了然于心,仙界又是在拿魔尊的这段早年经历大做文章,添油加醋了。
魔尊曾拜在在苍玉门下问道修炼百年,这百年中仙魔两道时有摩擦,尚且羸弱的魔尊便经常受其倾轧,两头受气。再等到后来更是因为身上的天魔血统被苍玉门囚禁,最终魔尊持剑血洗了苍玉门,玉剑泣血,颜色再也不褪。
那役令双方各自元气大伤,都没讨到好处。但仙魔两道彼此攻讦之时仙界最爱拿这段往事作文章,明摆着是是往魔尊的心窝子上戳,可偏偏屡试不爽,每次都能准确惹恼魔尊。
这张缉书乌行一在外也见过不少,没想到乌行简会直接揭下一张带回来。最近这段时间多事发生,出于他耿直的性子,大概单纯为了省口舌,但果不其然触怒了魔尊。
殿内气氛沉重,已能隐隐闻到一股糊味,面对这种情况,乌行简是指望不上的榆木疙瘩,乌行一老神在在漠不关心,最终还是乌行柳打圆场道:“师尊息怒,洛家死后洛神关群龙无主,仙界更是一团乱麻,如今魔族气势大壮,攻破洛神关指日可待。”
乌完檐听罢,喉间溢出几声低笑。他缓缓弯下腰身,忽然间自那披散的长发下竟爆发出癫狂大笑,整个胸腔都在剧烈震颤。笑到极处,竟要撑着手臂才能稳住身形。
好歹是把大殿保住了,乌行柳暗暗松了口气:“这次行一早早除掉洛家这一大患……”
不料有人冷不丁道:“且慢,洛家被屠一事不是我做的。”
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乌完檐笑声突兀停止,眯细了眼看过来:“…哦?”
乌行一沉吟道:“行凶者剑法高超,绝不亚于我。并且对方就连血乌剑的伤痕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明显对我十分熟悉,怪就怪在不知是谁非要装神弄鬼,挑动两界的纷争?”
乌完檐毫不在意:“谁做的又有何分别?一出关就听到洛家被屠实乃大快人心,只恨我不能亲自观之,送他们一程,真是一大憾事。不过此次本尊出关,很多先前搁置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歪头苦恼片刻,随即嘴角绽开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笑容:“干脆就先折了嵇家那把剑吧。”
行一行柳二人低头齐道:“遵命。”
他接着施施然看向乌行简:“你办事不利是其一,可知你究竟还犯了什么错?”
乌行简默不吭声。
在座众人早已习惯,乌完檐一甩袖子并不计较,说道:“既然不知道那就这么跪着吧。”接着黑影一闪就没了踪影。
乌行柳叹了口气,摇着扇子走了。
乌行一沉思片刻,也转身出了大殿。
残阳渐沉,斜晖寸寸挪移。忽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在幽暗的大殿内格外刺耳——是何物轰然坠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