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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朔风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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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呼啸过境,粗盐般的雪粒纷扬翻飞,天地之间上下一白。细嗅之下,浓郁血气久久不散,历久弥新之中更夹杂着凛冽的寒意。
昔日名山灵脉断绝,雪花落地入寂,犹如人间耄耋老人之白头。断垣残壁之间青白相印,白纸黑字,是铺盖天地的巨幅挽联。周遭残败青山拱手而立,肃穆追悼这场亡族之殇。
洛氏一族坐拥此山千年,享山脉灵气之养,拥子弟绵延之福。一向慎重自持,克己奉公,在仙界有傲雪凌霜之称。谁料最终竟会落得如此悲戚惨淡的境地,令众仙家难免有唇亡齿寒,物伤其类之感。
更不用说其镇守的洛神关为抵御魔道之要塞,如今一朝失守,魔尊百万大军枕戈待旦,要是不小心防范,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惨事一经传出,立马引起仙界上下大为震荡。
待仙道众人赶到,所见更是触目惊心,无论年弱妇孺,鸡犬家畜,断肢残臂,血色比之朱门更甚。更有魔气萦绕不息,侵蚀护体真气,阴蚀心智,轻则灵气激荡,重则境界倒退,勉力修炼之中多少苦楚全都付诸东流。
众人强忍悲痛为之敛尸三日。最后一日竟惊喜发现一名洛氏子弟一息尚存,但敌友不分,惊惧之下提剑乱舞,误伤多人。
众人七手八脚制住他三处大穴,灵识转清后他涕泪俱下,指控首凶便是魔道赫赫有名的——“幽杀魂”乌行一!
接着又有两道血泪续续流下,口中长恨此身不常在,哀系众人灭种之恨。话音未落便魔气侵袭入体,爆体而亡。
离得近了,有温热的血液沾上面颊,转瞬冷却。刺骨之寒,哀怜之痛却一直刺入心底。
一时群情激愤义愤填膺,发誓不灭魔道终不还。先是一声颤抖着的“除魔卫道!”,很快声势愈来愈壮,“除魔卫道!除魔卫道!”声浪响彻洛云峰,经久不息。
自此,仙道震怒。连发十二道缉书传遍天下,誓要将魔头乌完檐捉拿归案,永堕哀牢川下。
待到如今,自那“洛云之盟”后已过旬日余,人烟尽散的洛云峰再也难掩破败颓唐之色,偶有几只飞鸟短暂驻留,瞳孔中倒映出白茫茫一片大地。
恰有一人立在雪中,身着仙门弟子服饰,袖口滚着金边,腰间坠着的“薛”家信物光芒流转,移动之间有异彩闪烁。
他生得鬓若刀裁,色如春花,可惜俊秀有余而威严不足,纵使敛眉肃目,一双眼也似秋水泛滥,纵使无情也多情。
薛至情放眼望去,原本钟灵毓秀的山脉之上皆覆盖着尺余深的白雪,昔日洛云峰上的琼宇楼台坍塌一地,失去了阵法加持滋养,原本郁茂的草木也转瞬凋零。名盛多年的洛云峰再也不见当日宾客如云,觥筹交错之盛景。
虽然早有听闻魔道之人手段狠辣,心事凶残。但自己一向被家门庇佑,何曾真正见过这副人间炼狱的模样,更何况还要不停运转灵力,避免沾惹上那道如跗骨之蛆的魔气 ,心下更是对魔族生厌。
恰在此时,一物带着破空之声,直直袭向眉心。薛至情出手迅疾,拔剑去挡,一道清脆的金石相击之声后,来物掉落在雪地之上。
挑起仔细端详,竟是一道与他腰间同宗同源的薛家玉佩,可是其中灵识已灭,死气萦绕。
与此同时,一人自亮眼的雪光中提剑走出,有鲜血顺着剑身不断流淌下去,迤逦拖出一道血痕。
疾风从二人之间呼啸而过,衣袍翻飞不止之际也卷走周遭所有温度,冰冷的气息不知何时已悄然弥漫。
“嗡——”一声轻吟,是凤鸣剑在愤怒颤动。剑尖遥遥指向那人,薛至情的眉间已带上一股凌厉之色,他厉声喝道:“你找死!”
连点几下掠到近前,两剑相击,铿然一声巨响,气浪挟着雪花以两人为中心向外翻卷。
四目相对,薛至情落入一双冰冷的眼睛里。其上倒映出的自己脸上满是怒意,可对方的眼睛简直就像是两道深潭,内里空无一物,看久了便会被吞噬。
同时一股霸道的灵力从剑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眼看一击不成,薛至情当即抽身后退,接着再次调动所有灵力,蓄力向前刺去。
对方饶有兴致地轻哼一声,跟着抬手,虽是后起之势,可那剑却比薛至情的攻势来得更快,眼见就要避无可避,薛至情只好强行收剑回防,连退数步,灵气倒逆令他浑身一颤,自口中涌出一线鲜血。
他猛地抬眼看向一旁施施然站着的那人,同时心中一沉。只是简单交锋,便感觉此人非同寻常,所有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般不见所踪,且自己的的剑势总是能被预判到,简直就像是想人所想一般。
下意识握紧手中凤鸣剑,薛至情高声质问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我薛家弟子?”
那人只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是非对错,自有定夺,薛少主不妨亲自观之。”
薛至情心下一紧,力道不由得松懈几分,但口中仍说道:“休要被我发现你信口雌黄,胡言乱语!”同时强忍怒意,聚起一股灵力汇入玉佩。一段画面立时涌入脑海,正是这名薛家弟子不久前的死时之景。
只见他正于一间内室中,迫切地翻箱倒柜搜罗着灵器珍宝诸类。可惜大多已被点清上交,遗落下来的更是所剩无几。
铜镜中不时闪过一张贪婪的嘴脸,薛至情觉得眼熟,忆起此人名叫薛山,平日最善钻营,锲而不舍地在自己眼前晃悠,浑然不觉惹人厌烦。
辛苦找寻半柱香后却仍是一无所获,薛山气急,狠踢了那箱奁几脚,箱奁受震倒下,露出的一物跟着轰然倒下,正是一具孩尸。
大概是仓惶之下被族人藏入缝隙,以求一线生机,可还是成了雪山崩塌之下被掩埋的一粒尘埃,于族人的哀鸣声中湮灭了生机。
那孩子尚未足月的模样,纵然襁褓蒙尘,仍能看出是上好精品。薛山伸手细细摸索,果然叫他找到了一件宝物。本是父母寄予厚望的长命锁,端正的洛字刻在其上,在此时成了禁锢短短一生的枷锁。
薛山心思急转,手腕一翻,召出剑来,看到这里,薛至情已是隐隐不安,可他接下来的举动更是叫薛至情目眦欲裂,只见他利落地戳上几个血洞,又挟来一股魔气,正是在模仿那魔道之人行事,以便栽赃嫁祸。
正当一切事毕,薛山喜不自胜地捂着胸前那块锁时,一束剑光亮起,笑容就此永久凝结,血液顺着胸前的窟窿涌出,生命被随之收割。
猝然倒下前,他甚至没看清出剑的人到底是谁,不甘与怨恨挤破胸膛,化成魔气如黑色潮水般漫卷而上。
薛至情忙不迭撤出灵力,可这濒死之感仍让他眼前一黑,纵使抽离迅速但仍心有余悸,灵气也随之倒逆错乱,险些让魔气入体。
之前的怒意已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便是阵阵后怕,这薛山何其大胆!如今各大家族派兵轮流镇守洛神关,本就是风声鹤唳之时。仙魔二道势不两立,他竟妄想从中浑水摸鱼,为了枚寻常灵器,身为仙道弟子居然效仿魔道行事,令人不齿。
细想之下更是让人悚然,此举大逆不道,触犯仙规。若经披露必将上达天惩台,身受八十一道雷刑之后元神尽毁,形如废人,随后被逐出师门,了却残生。薛山倒是死不足惜,可若是在天下广而告之,仙家颜面被踩在脚下,自己薛家的脸面又该往哪儿搁!
薛若怀子嗣众多,无论才情或是修炼,自己都不是最出挑的,既不占长,也不占优,常常被看轻。此番自己多次争取,才被薛若怀看在眼里,没想到差点就酿成大祸。
薛至情咬牙看向一旁,这神秘人身上气息普通,面目声线均是平凡至极,令人过目即忘。一看便知是使的障眼术法。若不是自己想要赤心草,又怎么会和这藏头露尾的宵小鼠辈扯上瓜葛。
本来倒也算相安无事,可没想到他在薛山一事上突然发难。更令薛至情在意的是,那最后一剑平直且快,一剑封喉,杀意一触即发且丝毫不露,绝非等闲之辈,却是不知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
此人剑术修行了得,再看他说话间面不改色,杀人如同切瓜砍菜一般自如,实在是令人忌惮。虽然是自己引狼入室在先,可还是趁早一刀两断为上。
不过这些心思不足为他人道也,薛至情冷哼道:“兄台此举帮了薛某大忙,薛某铭记在心。可无论如何薛山也是我薛家弟子,轮不到旁人来越俎代庖,清理门户。如此算是功过相抵,薛某在此就不言谢了。”
那人笑意更甚,勾唇讽弄道:“如此甚好,薛家真不愧是仙门世家,无论是对弟子还是对外人都是如此一视同仁,真是叫人铭感薛家的秉公不阿,宽宏大量呢。”
听到这话,薛至情脸色一变,不善道:“你不要欺人太甚!”神秘人冷笑一声,不欲再多纠缠,丢过一个盒子后转身便走。
看到那物,薛至情的眼睛一亮,急切上前接入怀中,赤心草通身赤红,其形如同花苞,从盒中向外发着辉光,恰似一颗心脏在灼灼跳动。
待确定盒中之物确实就是那赤心草之后,薛至情珍而重之地收下。再抬起头时,神秘人已然仗剑当空,乘剑欲行。
鼻尖翻涌而上的血腥气令薛至情闻之欲呕,思量再三后,他还是咬牙抱拳道:“今日之事,实为薛家家丑,还望兄台帮忙遮掩,不可外传。否则就算掘地三尺,薛家也必将奉陪到底!”
那人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脚下利刃划破长空,转瞬便掠至天边尽头。徒留那笑声久久不散,与一脸铁青的薛至情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