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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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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予挣走了,多余的话一个字也没说。
乔穗低垂着脑袋,只能听声音辨别他走了没,走了多远。
他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把鱼也拿走了。
乔穗不知道他说的要走是去哪儿,现在这么一折腾,他可能真的不管她了。
李予挣整个下午,晚上,都没有再出现。
乔穗也没有走出这个房门,一个人在屋里这里站站,那里走走,中午那盒米饭她吃了一半,李予挣给的那二百块钱也还放在桌上。
她无所事事站在落地窗前,玻璃擦的很干净,下面的街道一览无余。
李予挣开的那辆出租车停在原地,他没有走。
仔细算起来,这是她认识李予挣的第六年。
十三岁那年,学校运动会,乔穗和林瑶瑶坐在观众席看比赛,林瑶瑶把在小卖部买的零食和饮料塞给她一些,“现在这是什么比赛?”
“二百米接力。”乔穗一直坐在这儿,刚刚的广播她听到了。
林瑶瑶伸长胳膊,指了个方向:“那个9号,你看到了吗,我刚刚在小卖部看见他了,他长得真好看。”
乔穗坐这么远,根本看不清脸,塑胶跑道上“9”号同学一身黑衣,身前别着白色的号码布,他身材挺拔,清瘦,风吹起他的头发,如墨的发丝在风里张扬。
号令枪响,场上的少年似离弦的箭,乔穗的目光黏在“9 ”号身上,过了半圈就换下一棒了,她的重点不在比赛,目光依然在他身上停留,直到这场比赛结束,人员退场。
中午放学的时候,乔穗又见到他了。
乔穗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本子,她伸手拿起一本,同时本子另一边被一个男生握住。
男生的手骨节分明,乔穗顺着这双手往上看,是一张清俊的脸。
操场上“9”号同学模糊的轮廓在此刻有了清晰的表达。
他衣服上的号码布还没摘,硕大的一个“9”,少年身上因运动产生的燥热尚未退去,混杂着衣服洗衣液的香味窜入她鼻息。
李予挣松了手,扫了眼这本子,没和她争,“你这头发,和她还挺像的。”
乔穗前段时间去剪刘海,结果剪的太短,现在稍微长了一点,正处于一个不长不短的尴尬时期。
本子封皮上是动画电影《千与千寻》的一个画面,里面的女孩也有一个不长不短的刘海儿。
他是在笑话她头发剪得丑吗。
姑娘的模样有些懊恼。
李予挣说完这句,也觉得不妥,容易让人产生歧义,随后又补了句:“挺可爱的。”
乔穗低头去看这个本子的封皮,再抬眼时他已经从旁边随便拿了一本走了。
那时乔穗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的号码是“9”,以及他说,她这狗啃刘海儿还挺可爱的。
楼下路边的出租车忽然亮了一下灯,随后车门打开,李予挣从车上下来。
乔穗耳边回荡着李予挣撇下那句冷冰冰的话,再作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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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予挣中午去酒店前台,用他那“前半夜睡一间后半夜睡一间”的说辞又开了间房。
随后一整个下午都在睡觉。
他睡醒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今天还没正经吃过东西,他出去在旁边的沙县小吃吃了点儿,又从车里拿了手机充电器回来。
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上他的乘客一起,想了想又算了。
中午给她留了二百,她饿了会自己吃,应该没人傻到把自己饿死。
李予挣出门前看着就不怎么活泼的金鱼,在他吃完回来之后,彻底翻了白肚。
金鱼飘在水上,连鱼饲料都还剩着。
李予挣中午另开了间房后立即给鱼换了水,不知道鱼是因为喝了几口药片泡过的水就死了,还是卖鱼老板的这批鱼本身就病怏怏的,回家就死。
李予挣坐在沙发上,盯着这金鱼看了会儿,琢磨着应该是死透了,没有活过来的可能,他无奈端起盒子去把鱼清理掉。
他早知道这种鱼活不长,只是没想到在他手上一天都没活够。
水龙头冲出哗哗的流水声,他认真洗着手,脑子里是他折返拿走鱼缸时,姑娘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清楚。
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李予挣去敲了敲他那位乘客的房门。
她没有手机,也没法联系。
李予挣不知道她醒了没,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屋里,因为昨天说那一句难听的话,她提前走了也不一定。
很快,门开了。
乔穗昨天也想过,要不,她走吧。
她不想让李予挣觉得她累赘。
可她什么都没有,手机,钱,身份证,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走了,李予挣留下的二百块钱她不会拿,可不拿这二百,她出去又能干什么呢。
乔穗也没料到,锦衣玉食这么多年,她这是第一次为钱难堪。
就这样在走与不走之间摇摆,在很晚的时候睡了过去。
乔穗睡得不沉,早上听见下面汽车鸣笛的声音就醒了,她意识到天亮,匆忙跑下床透过窗户看,看下面那辆出租车还在不在,看李予挣走了没。
再然后,就是李予挣来她这儿敲门。
乔穗站在门内看着他。
李予挣应该是休息够了,精神状态看着比昨天好多了。
昨天被她不小心碰掉的白色药片,她也没问是什么。
“走吧,吃饭。”李予挣主动开口,把昨天那一页揭过去,“吃完出发。”
“嗯。”
乔穗和他去了楼下的沙县小吃。
李予挣随便点了几样,店里没什么生意,很快就上了桌。
李予挣手边是一碗馄饨,很烫,他拿勺子贴着碗边慢悠悠搅了两圈,“到了沈阳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乔穗摇了摇头,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我去找我奶奶。”
“我能去吗。”
李予挣手里捏着勺子,搅拌的动作忽然停下。
碗上的热气在二人之间腾起,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乔穗的手机不在,这个就很麻烦,“不能的话……”
“行。”李予挣答应了。
家里就老太太一个人,多乔穗一个不多。
他沉默了一瞬后开口,“昨天,对不起,我说话没个把门儿的。”
乔穗摇头,应了声:“没事。”
这一路上她多少,还是给李予挣添麻烦了。
二人吃完早餐从沙县出来,就直接去了车里。
他的书包和水都扔在后排,还有一个皱皱巴巴的牛皮纸袋。
乔穗往前看了一眼,似乎少了样东西:“李予挣,你的鱼呢。”
李予挣没听清,一边系着安全带,回头看她。
“那条小鱼。”乔穗说。
李予挣扣好安全带,语气平平,“托你的福,死了。”
想到鱼喝了被药泡过的水,乔穗下意识想说,等回去她一定赔他一只,但想了下,他听完可能会火上加火,于是闭紧了嘴巴。
下午三点钟,李予挣把车停在了奶奶家的小院儿门口。
红色的院门上贴着关公神像,他刚一开门,老太太就在院儿里站着。
老太太正要出去,看见他进来本能往他后面看,“你怎么来了,你爸呢?”
“我爸有事儿。”李予挣随便找了个说辞。
“他有个屁的正事,现在什么事能有你重要。”老太太心疼他,走近了上上下下的看,“你一个人这么老远就开车过来了,累不累。”
“不累,这不是休息吗,来找奶奶,吃点儿好吃的,补补。”
“行,是得补补,好好补补,你比刚上大学那会儿都瘦了。”
有些事儿,老太太惦记着紧:“不是快要做手术了吗,我当时记得就安排在下个月。”
“早着呢。”李予挣嘴上笑着,却垂下眼去,不去看她的眼睛。
耳边是老太太唠叨他,“就马上的事儿还跟我说早着呢,自己一点儿不操心。”
乔穗站在门口,不知道进来还是不进来。
老太太看她在那儿站着,问李予挣,“后面那个是……”
“我同学,带她来玩儿两天。”李予挣又开始编瞎话了。
老太太没被他蒙了,“同学,就一个?”
李予挣知道她又想歪了,“奶奶。”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笑了。
乔穗往里走了两步,跟着他也叫奶奶,“奶奶好。”
“哎。”老太太钥匙都带上了,要出门,“那你们进去吧,我得去买东西。”
李予挣点头笑着:“好。”
老太太出了门,乔穗才跟着他往里屋走,刚刚他和奶奶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他生病了吗。
昨天在吃药,今天又听到什么手术。
就这么看着,乔穗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犹豫再三,她还是问了,“李予挣,你生病了吗。”
李予挣仍在往前走,没回应,乔穗知道他听见了,又问了一次,“我刚才听你奶奶说的,什么手术。”
“就一个小手术,老人家也听不懂,只会在手机上查,越查越害怕,光听是打麻药的开刀手术就觉得吓死人,瞎操心。”李予挣掀开帘子,先进了屋,地上有只纯白色的胖猫,慢悠悠晃着尾巴走过。
猫今年11岁了,是只老猫,见人也不害怕,软绵绵地趴在一个小太阳的电热炉边。
乔穗不知道他是怎么定义这个“小手术”的,能用的上麻药的开刀手术,就不算小手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