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被看好:“男孩还是女孩?” 此章主要讲 ...

  •   临江县叶庄的夜,被1995年正月十五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捂得严严实实。白昼里还算热闹的村落,此刻只剩下风卷着雪沫子,在依山傍水的狭窄土路上呜咽盘旋,撞得家家户户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棂“哐啷”作响。一百来户低矮的土坯房,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灰扑扑的盒子,蜷缩在黝黑山峦的臂弯里。远处墨色的山影沉默着,近处结了厚冰的小河反射着一点微弱的雪光,整个叶庄都陷入一种与节日喜庆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慌的寂静里。
      叶继才在自家那间低矮、弥漫着浓重烟气和焦躁气息的堂屋里,像个困兽一样来回踱步。他脚上那双沾满泥雪的破旧解放鞋,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拖出沉重而粘滞的“嚓嚓”声,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神经上。堂屋正中央那张唯一的八仙桌上,供着一碗早已凉透、凝结了厚厚一层白色油脂的汤圆,旁边是半截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的红蜡烛,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曳,随时可能熄灭,将墙上那张褪了色的灶王爷画像映得忽明忽暗,灶王爷那张模糊的笑脸在光影变幻里显得格外诡异。
      叶继才的眉头死死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黝黑粗糙的脸上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刻纹路,此刻每一道纹路里都盛满了焦虑。他不时停下脚步,焦灼的目光死死钉在堂屋右侧那扇紧闭的、通向里屋卧房的门板上。门板很薄,上面糊着的旧年画已经破损剥落,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妻子王珍压抑不住的、一声高过一声的痛苦呻吟。
      那呻吟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叶继才的心。每一次痛呼拔高,他的身体就跟着猛地一颤,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
      刺痛,才能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滚的恐慌。他猛地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的劣质纸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眼泪都憋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叶继才扶着桌沿,咳得撕心裂肺。
      “继才,你少抽两口!” 堂屋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叶继才的父亲,叶德福,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上。他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旧棉袄,双手拢在袖筒里,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儿子狼狈的身影,最后也定格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期待。他面前的小板凳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地瓜酒,酒气混着劣质烟草的气味,在屋里弥漫。
      “爹…” 叶继才直起腰,抹了把呛出来的眼泪,声音沙哑,“这…这都进去快一宿了,怎么还没动静?珍子她…” 他不敢再说下去,仿佛那个不祥的字眼一旦出口,就会变成现实。
      “急什么!” 叶德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女人家生孩子,哪个不是鬼门关走一遭?该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儿子,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慌慌张张,像个什么样子!把心放肚子里,老叶家的种,硬气着呢!这回,准是个带把儿的!”
      “带把儿的”三个字,被叶德福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盖棺定论。他枯瘦的手指在破棉袄上敲了敲,像是在敲打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叶继才看着父亲笃定的神情,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强行按下去一点点,但门内妻子骤然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嘶喊,又瞬间将那点微弱的安慰撕得粉碎。
      “呃啊——!婶子!疼…疼死我了!继才!继才啊——!”
      这凄厉的呼喊穿透薄薄的门板,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叶继才的耳朵里。他浑身剧震,再也忍不住,猛地朝那扇门冲过去,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门板,仿佛要把它瞪穿:“珍子!珍子你撑住啊!我在外面!我就在外面!”
      他的手颤抖着,几乎要碰到门板。
      “站住!” 叶德福猛地一声低喝,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添什么乱!女人生孩子,男人进去沾了血气,要倒大霉!晦气!给我老实待着!”
      叶继才的手僵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法。父亲严厉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刺得他不敢再动分毫。他只能痛苦地弓着背,听着门内妻子一声声仿佛用尽生命力的哭喊,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时间在这间昏暗、压抑的堂屋里,仿佛被冻结了,只剩下王珍痛苦的呻吟、叶德福偶尔啜饮地瓜酒的细微声响、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风雪永无止境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刻钟,门内王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终于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几乎要冲破屋顶的尖锐嘶叫所取代!
      “啊——!!”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堂屋里,叶继才的心跳骤然停止,连呼吸都忘了。叶德福端着酒碗的手也顿住了,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一声极其微弱、细若游丝,却又无比清晰的婴儿啼哭,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死寂!
      “哇…哇啊…”
      那哭声起初很轻,带着初临人世的怯懦和试探,但很快就变得响亮起来,充满了新生命不管不顾的蓬勃力量。
      生了!
      叶继才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几乎要夺眶而出!他下意识地就想推门进去。
      “等等!” 叶德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扇门,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他侧耳倾听着,像是在分辨那哭声里蕴含的某种至关重要的信息,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
      门“吱呀”一声,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接生婆赵婶子那张布满皱纹、汗津津的脸探了出来,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尴尬。她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德福那张充满威严和期待的脸上,嘴唇嚅动了几下,才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容:
      “德福叔,继才…生了,生了!大人…大人没事儿,就是累脱力了,歇歇就好…”
      “是小子?” 叶德福没等她说完,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急切而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灼人的光,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就知道!听这嗓门儿,壮实!肯定是个带把儿的小子!快!快抱出来我看看!”
      赵婶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点尴尬迅速扩大,变成了清晰的局促和为难。她搓着沾了些暗红血污的手,眼神躲闪着叶德福灼灼的目光,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气短:“德福叔…那个…是个…是个丫头…是个千金…”
      “丫头”两个字,像两记无形的闷棍,狠狠地、毫无防备地砸在叶德福的头上。
      叶德福脸上那瞬间迸发出的、如同炭火般炽热的光亮,骤然凝固,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冷却、僵硬。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期待的光芒像被狂风吹灭的残烛,瞬间熄灭,只留下两个深不见底、冰冷死寂的黑洞。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晃了一下,才重重地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堂屋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因为新生命降临而带来的暖意,瞬间被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流席卷、冻结。
      叶继才脸上的狂喜也僵住了,像一幅拙劣的面具凝固在脸上。他看看父亲那张骤然失去所有表情、如同枯木死灰般的脸,再看看赵婶子那充满歉疚和不安的神情,最后,目光茫然地投向那扇半开的门缝,里面隐约传来妻子虚弱无力的喘息和婴儿持续不断的、似乎对这凝固的冰冷气氛浑然不觉的啼哭声。

      “丫头…” 叶继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冲散了初为人父的喜悦,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茫然和疲惫。
      “哎,是个丫头片子…” 叶德福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失望和厌弃。他看也没看门缝的方向,浑浊的目光空洞地投向堂屋角落里那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苗,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那叹息声沉甸甸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叶继才的心上。
      赵婶子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搓着手,小声说:“继才,你…你进去看看珍子吧?她…她吃了大苦头了…”
      叶继才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父亲那冰冷僵硬的侧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地、沉重地挪向那扇门。
      门内,是更加浓重的血腥气和汗味混合的气息。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放在床头的小木柜上,光线昏暗摇曳。王珍脸色惨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地粘在额角脸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在土炕上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里。她的眼神涣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脱力。
      在炕沿边,一个用褪色的、打着补丁的蓝布旧包袱裹着的小小襁褓,放在那里。那襁褓里的哭声还在持续,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生命力,在沉闷的空气里固执地响着。
      叶继才的目光掠过妻子惨白的脸,最终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他迟疑着,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昏黄的灯光下,他看清了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小猫似的哭声。头发稀疏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这是一个新生命,是他血脉的延续。
      可是,父亲那沉重的叹息,那句冰冷的“丫头片子”、“赔钱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他看着那张小脸,心头百味杂陈。有初为人父的本能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失望和茫然无措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碰碰那个小生命,最终却只是悬在半空,僵硬地停住了。
      “继才…” 王珍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她的目光投向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看…看看孩子…”
      叶继才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温热的脸颊。那皮肤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娇嫩。但这触碰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更像一种责任和负担的确认。
      堂屋里,叶德福依旧僵坐在竹椅上,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门外,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但寒意却仿佛透过土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浸透了这间小屋的每一寸空气。
      因为是个女孩子,爷爷叶德福连取名都懒得取了,后来,母亲王珍给孩子取名叫做“舒颜”,因为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和爷爷脸都皱成了“川”字,母亲衷心地希望孩子以后快乐,所以取名“舒颜”。
      叶舒颜。
      这个名字,伴随着叶德福沉重的叹息声和叶继才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落,像一片薄薄的、注定飘零的叶子,落在了1995年正月十五这个寒冷刺骨的雪夜。窗外的风雪似乎彻底停了,但一种更深、更沉的寒意,却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小院里,在这个刚出生的女婴身上,悄然凝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被看好:“男孩还是女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