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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卖油郎独占花魁》秦重形象分析(下) ...


  •   二、 “空间”暗示的真情:超现实空间赠予的英雄梦想

      是找个懵懂善良的好人接盘难,还是让一个心机boy义无反顾珍爱你更难?可能是后者。“一见钟情”“迷恋美女”这种事发生在没有社会经验的普通书生比如李甲或许宣身上很正常,但秦重思想成熟,处理人际关系很老道,内心的防线也很高。他本应有足够的智慧来应对自己的春心萌动,即使一时为美色所诱,产生迷恋,也不应该付出太多沉没成本。十两银子睡一夜美女这种大冒险,不但完全超出他的生活经济舒适区,而且超越了阶级,超越了社会集体意识。那卖油郎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强的心理驱动力,非要离经叛道,搞这一出平凡人生的英雄梦想呢?

      从小说技法上来说,是几个“超现实空间”加持在他身上的结果。

      来看卖油郎最初爱上花魁的场景:

      【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脱了油,挑了空担出寺。其日天气晴明,游人如蚁。秦重绕河而行,遥望十景塘桃红柳绿,湖内画船箫鼓,往来游玩,观之不足,玩之有馀。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转到昭庆寺右边,望个宽处,将担子放下,坐在一块石上歇脚。近侧有个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篱门,裡面朱栏内,一丛细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见门庭清整。只见裡面三四个戴巾的从内而出,一个女娘后面相送。到了门首,两下把手一拱,说声请了,那女娘竟进去了。秦重定睛观之,此女容频娇丽,体态轻盈,目所未睹,准准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

      作者仔仔细细地描绘了那个具有命运感的日子。那一天,秦重刚从寺庙里出来。桃红柳绿游人作伴踏青好热闹,但热闹是湖对岸的,秦重只能遥望。没有人在意秦重也是适龄的少年,春光好像一视同仁,但又将他排除在外。

      就在此刻,男主一转头看见花魁,被命运当头劈中。像歌里所唱:“我们只是打了个照面,这颗心就稀巴烂。”

      在这部小说中,每一次秦重从寺庙里出来,转头就会见到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寺庙是一种非现实世俗的特殊空间,它暗示着不可违抗的命运、或曰“神明的拨弄”。他从庙里出来,然后花魁的美貌就在他身上显现出了巨大的支配性威力。这种冥冥之中不可违抗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力量,已接近超现实,仿佛具有某种神性。

      从此之后,卖油郎过上了另一种生活:

      【这一日是个双日。自此日为始,但是单日,秦重别街道上做买卖;但是双日,就走钱塘门这一路。一出钱塘门,先到王九妈家裡,以卖油为名,去看花魁娘子。
      有一日会见,也有一日不会见。不见时费了一场思想,便见时也只添了一层思想。】

      这一年多来,每到去寺庙做生意的日子,就是秦重期望见到花魁的日子。作者为什么把去寺庙送油和见女主的可能性联系在一起?因为“见花魁”对他来说约等于“朝圣”。花魁的形象被蒙上这一层宗教色彩后,也与其妓女身份的情欲气息起了一个对冲作用,空色相抵,不垢不净,变得纯粹。

      这一年多的时间的朝圣过程,也是秦重自我驯化的过程。一是空间角度,去钱塘门这边做生意要付出很多额外劳动,是一种非日常行为。从宋朝地图来看,从众安桥,出钱塘门,到昭庆寺,再到昭庆寺右边面朝西湖的人家,以现代杭州步行距离来推算,每日往返超过4公里。宋朝男子平均身高165cm,身高X0.415=雄性无负重步距。可算出卖油郎每次去花魁那边做生意都差不多要负重走七八千步,这对一个古代人来说很多了,他为花魁挨的累不比那帮磕长头求佛的少。正是秦重为他的玫瑰所付出的那些努力,使得玫瑰的意义非同一般。

      第二个秦重自我驯化的行为是在时间角度。他给他的朝圣的日子制定了一个规律的时间表。就像作者说的,“有一日会见,也有一日不会见。不见时费了一场思想,便见时也只添了一层思想。”见面时间越临近,他就会越感觉到期待的焦灼,他会提前准备好自己的情绪,准备好满足,也同时准备好失落。

      所以“一年有余”在这里不光是一个时间单位,更是秦重初恋那件小事的主要组成部分。这400天时间空间累加起来层层絮在他心头,他用过多少层思想来装点这个理想,这里面有多少的心酸和甜蜜,难以计量。

      从寺庙空间与神性这个超现实的角度来解读,后续发展都还蛮黑色幽默的。

      比如当卖油郎换上新衣服也学会了嫖客的斯文嘴脸之后,他觉得“这番装扮希奇,不敢到昭庆寺去,恐怕和尚们批点。”为什么呢?难道和尚们都很三八吗?因为他此刻做好的一切准备,目的是即将要摘下高岭之花,一亲菩萨的芳泽,属于渎神行为,所以不能给和尚发现。

      再比如到了妓院,花魁没在家,四妈说女主角有个长嫖,拉她去灵隐寺赌棋。所以男主可以借着侍奉昭庆寺而见女神,别人也可以拉女施主去灵隐寺玩耍,这尊大菩萨原来坐的不止一座庙,她普度各路有钱有权的众生,真是很辛辣。

      等秦重终于一亲芳泽的那晚,有一个很醒目的整点报时,叫“昭庆寺的钟都撞过了,美娘尚未回来”,突出一个不可原谅。都超过神仙的门禁时间了,真的很过分!

      秦重和花魁分别后一年,花魁受人侮辱遗弃路边,秦重刚好经过搭救,奇迹般的重逢让二人再续前缘。这第二次奇迹发生的时候,卖油郎是从哪里来呢?是坟地。

      【事有偶然,却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门外朱十老的坟上,祭扫过了,打发祭物下船,自己步回,从此经过。闻得哭声,上前看时,虽然蓬头垢面,那玉貌花容,从来无两,如何不认得!
      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为之流泪。袖中带得有白绫汗巾一条,约有五尺多长,取出劈半扯开,奉与美娘裹脚,亲手与他拭泪。又与他挽起青丝,再三把好言宽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唤个暖轿,请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妈家。】

      比起寺庙,坟墓的超现实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是更加神秘主义的场景。而且去为干爹扫墓,这当然也是一种慈善行为,好人立刻就有现世好报,回来的路上就能偶遇女神,这必然是一种小说写作的刻意。

      来看看秦重这一次在花魁面前的表现:

      感同身受、心疼流泪、劈开贴身汗巾,裹脚,拭泪,挽头发,耐心安慰,送轿子,这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王者操作五连绝世。但真正职业巅峰的是秦重的意识。就,他的行为中当然饱含着一个男人对一位美女的怜惜,是怜香惜玉的极致,可是他没有试图从美女身上撷取任何东西。在这种□□相亲无法形容的暧昧性感氛围里,男主角作为一个天降救世主,他可以有很多选择,但他做到了完全的“无我”。

      将自我“去中心化”,正是“卖油郎”形象的核心魅力所在。这个时候救助者的无我和禁欲是非常重要的——女生一定能体会:花魁刚刚经历了杀猪一般的鸡飞狗跳,此刻已经敞开了所有隐私,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安全感、优越感以及对自己性魅力的信心全部瓦解。但凡她遇到的下一个人稍微有一点点自我意识或者目的性,都会让女生感觉被侵犯。而秦重用信徒一般的虔诚、笃定和安详,为花魁带来了从地狱到天堂的巅峰体验,不仅为她找回秩序,也重建了她女性的自尊和对男性剩余的信心。他保护的是美娘的脚吗?保护的是古往今来所有的少女幻想。

      后面两个人重温旧梦,这次终于痛痛快快搞到了最后。“秦重如做了一个游仙好梦,喜得魄荡魂消,手舞足蹈。”男主角已经很有没有这么不稳重的样子了,上次这样还是初见美娘的时候,一些只对老婆卸下防备的男人。

      第三个超现实空间,回到了寺庙:

      【朱重与花魁娘子花烛洞房,欢喜无限。……不上一年,把家业挣得花锦般相似,驱奴使婢,甚有气象。
      朱重感谢天地神明保佑之德,发心于各寺庙喜捨合殿油烛一套,供琉璃灯油三个月;斋戒沐浴,亲往拈香礼拜。先从昭庆寺起,其他灵隐、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就中单说天竺寺,是观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处香火俱盛,却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从人挑了一担香烛,三担清油,自己乘轿而往。先到上天竺来。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点烛添香。此时朱重居移气,养移体,仪容魁岸,非复幼时面目,秦公哪裡认得他是儿子。只因油桶上有个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为奇。。也是天然凑巧。刚刚到上天竺,偏用著这两隻油桶。朱重拈香已毕,秦公托出茶盘,主僧奉茶。秦公问道:“不敢动问施主,这油桶上为何有此三字?”朱重听得问声,带著汴梁人的土音,忙问道:“老香火,你问他怎麽?莫非也是汴梁人麽?”秦公道:“正是。】

      秦重与花魁婚后,事业爱情双丰收,为了答谢神明厚爱,便给一系列寺庙捐香油。在上天竺,他又获得了命运的第三笔馈赠,就是找回亲生父亲。寻父也是秦重的人生根本诉求之一。从此之后,他的人生圆满无缺。

      到这里,可以解答前位同学提过的那三个问题了:

      首先,“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马”,这也能称得上是真爱吗?

      对于一个没有家庭后盾、社会根脚、教育背景的人来说,秦重很早就认清了自己的社会阶层已经固化了,所以他一直以来做出的所有选择都相对保守和本分,不会费力去树什么目标或理想,一共就惦记过一件找亲爹的事儿,一周左右也就基本放下了。如果用现代人的需求层次理论来阐述的话,秦重原本只有基本生理需求,花魁为他带来的是更高层次心理需求的觉醒。这种心情不管你怎么定义,退一万步,都超脱了色欲级别。

      反过来说,正因为秦重对花魁的□□没有很深的欲求,才使得他对花魁的意义超过了性吸引层面。男女推拉、皮肉生意的王者花魁在这个人面前不再熟练,于是“如见亲人,不觉倾心吐胆”,而不是以□□满足为终极目的,交尾成功了就大结局。

      第二,男女主角分别后一年没有任何联系,而后来秦重也相过亲。被一度放低过的,还是真爱吗?

      要知道,我们读者上帝视角知道王子和公主最后会大团圆结局,但是对秦重来说,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指望过最终能占有她。这俩人后续还能发展,是作者的仁慈与小说的浪漫。

      在秦重原本的预计里,他始终以为这件事情是以一夜春宵为句号的,不会再有下文了。所以说我们不要觉得这个故事就是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那不是秦重原本的期望。对他来说,当自己梦想成真的那一刻,就是恋情完结、美梦醒来、人生回到原本轨道上的一刻,也是和自己的欲望之火永别、□□熄灭的一刻。那一夜过后,他就必须回去过自己的人生了。我们必须明白到这一点,才能理解那一晚他选择什么都不做地照顾她,到底具有怎样的分量。

      第三,当花魁向秦重求婚后,秦重提出了几点困难,看上去似乎显得态度不够果决,好像不想和她在一起的样子。这种一头热的也算真爱吗?

      来看原文:

      【云雨已罢,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与你说,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时,就赴汤蹈火,亦所不辞,岂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万个,也还数不到小可头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这话实是真心,怎说取笑二字!我自十四岁被妈妈灌醉,梳弄过了。此时便要从良,只为未曾相处得人,不辨好歹,恐误了终身大事。以后相处的虽多,都是豪华之辈,酒色之徒。但知买笑追欢的乐意,哪有怜香惜玉的真心。看来看去,只有你是个志诚君子,况闻你尚未娶亲。若不嫌我烟花贱质,情愿举案齐眉,白头奉侍。你若不允之时,我就将三尺白罗,死于君前,振白我一片诚心,也强如昨日死于村郎之手,没名没目,惹人笑话。”说罢,呜呜的哭将起来。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伤。小可承小娘子错爱,将天就地,求之不得,岂敢推托?只是小娘子千金声价,小可家贫力薄,如何摆布,也是力不从心了。”美娘道:“这却不妨。不瞒你说,我只为从良一事,预先积趱些东西,寄顿在外。赎身之费,一毫不费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赎身,平昔住惯了高堂大厦,享用了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过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无怨。”秦重道:“小娘子虽然,只怕妈妈不从。”美娘道路:“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两个直说到天明。】

      云雨已罢,花魁突然说我要嫁你。秦重的三句疑问,实则非问不可,因为语境是他们刚运动完。大家都知道,箭在弦上的花言巧语不可尽信,吃干抹净的山盟海誓也做不了真。尤其这还是在青楼,睡完了就要嫁,实属赶客行为,你们花魁圈子就这么做生意吗。何况他们之前已经整整一年没见,今天秦重还刚救过花魁性命,吊桥效应都还没消退,恩人滤镜很重,不是定终身的时候。美娘求婚的这个时机选得非常不好,语气措辞也寻死觅活,不像很庄重的托付,实在是有点略嫌轻浮。秦重一开始笑道“赴汤蹈火”,明显还在事后的氛围里,直到花魁后面谈到钱了,才明白她是认真的。正因为秦重对待花魁是庄严且尊重的,所以更不希望为未来埋下隐患,所以这时候不能煽风点火顺水推舟借坡下驴,而是必须泼一泼冷水,现实问题非问不可,后续俩人一直唠到天亮,也是必须有那么多事要厘清。

      ***

      最后,小生意人想要和花魁娘子修成正果,还有其他许多必要补充条件,少了哪条都会喜剧变惨剧。

      1、家长阶级缺位:

      男主角必须不受父权压制,而同时又能独立谋生。

      因为妓女毕竟是贱籍,任何人迎娶青楼女子过门都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从社会学角度来说,贵族子弟和青楼名妓之间是存在单方面经济依附关系的,这种权利结构注定了娼妓职业天然与真爱不能兼容。在整个社会道德观念和意识形态还被男性主宰的历史阶段,社会、家族、伦理以及男子“二三其德”的品性,都在排除妓女进入人伦系统。要不是男方亲生父亲出家,养父将他逐出家门后面又病死,他自己也没什么同龄伙伴或靠谱长辈,想迎娶一个花魁做正妻,真的是压力很大。

      2、男主角不能欺负女主,恶势力必须帮忙:

      女主角若不受辱,可能也会选择一个看上去好拿捏的李甲类男性托付从良。冯梦龙形容李甲也用过“忠厚志诚”,形容秦重也用过“志诚君子”,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杜十娘在李甲面前从未失态过,而王美娘在秦重面前一直在失态,这种失态反倒验证了谁是真的“志诚”。

      恶与善相加,是成就圆满爱情的必要条件。

      3、秦重素质太高,无师自通地超越了阶级

      卖油郎独占花魁会成为美谈的底层逻辑,是因为比起妓女,听众朋友们实则更加瞧不起卖油郎,他比妓女还低贱。我们了解世界的方式,决定了这一生将会如何度过。这样一位贫贱交加的社会底层小人物,他周围的世界应该是非常残酷和不堪的,他本人也应当没有那么多余地来包容体贴他人。那么究竟是他的人生经历中的哪个部分,教会了他周全做人和善于帮衬?除了DNA决定、作者强行安排之外,也可能是他早逝的母亲在他童年时期的言传身教。否则他无师自通地尊重和体贴一位风尘女子,绝对是一种超现实。

      4、不可追问未来。

      小说大团圆结局的时候,他们人生的进度还没有走完1/3。秦重始终与莘瑶琴的精神世界并不匹配,而莘瑶琴也终将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何况,战乱结束了吗?他们未来真的能走得很好、很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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