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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卖油郎独占花魁》秦重形象分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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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油郎原名秦重,这个名字是“重情”“情种”的意思。但秦重的性格是复杂而有层次的,不能以重感情一言以弊之。
作者写这篇小说的时候用到两个关键技法,分别是以时间顺序、空间转换来塑造人物性格、推动剧情发展。所以我将从作者着力点出的几个重要时间节点和空间转换上,拆解男主角秦重的内心世界,推理男主角对女主角是否真爱,不排除过度解读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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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凸显个性:主动、现实、周密的男主角
秦重不是一个没心机的滥好人,相反很有成算。
我们看原文这样几个段落——
首先,是他与养父一户人周旋的前瞻性:
【光阴似箭,不觉四年有馀。朱重长成一十七岁,生得一表人才。虽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个侍女。叫做兰花,年已二十之外,存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几遍的倒下钩子去勾搭他。谁知朱重是个老实人,又且兰花龌龊丑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兰花见勾搭朱小官人不上,别寻主顾,就去勾搭那伙计邢权。邢权是望四之人,没有老婆,一拍就上。两个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碍眼,思量寻事赶他出门。邢权与兰花两个裡应外合,使心设计。兰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说:“小官人几番调戏,好不老实!”朱十老平时与兰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权又将店中卖下的银子藏过,在朱十老面前说道:“朱小官在外赌博,不长进,柜裡银子几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还不信,接连几次,朱十老年老糊涂,没有主意,就唤朱重过来,责骂了一场。
朱重是个聪明的孩子,已知邢权与兰花的计较,欲待分辨,若起是非不小,万一老者不听,枉做恶人。心生一计,对朱十老说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让邢主管坐店,孩儿情愿挑担子出去卖油。卖得多少,每日纳还,可不是两重生意?”朱十老心下也有许可之意,又被邢权说道……朱十老叹口气道:“我……不是自身骨血,到底黏连不上,繇去罢!”遂将三两银子把与朱重,打发出门。寒夏衣服和被窝都教他拿去。这也是朱十老好处。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别。】
这一段讲男主角和家里的养父朱十老、伙计邢权、侍女兰花之间发生了几段曲折故事,能看出秦重身上很多特质。
首先是与兰花周旋。那兰花“龌龊丑陋”,却将一家三个男丁钩了个遍,左右逢源,手段非凡,只在17岁血气方刚的秦重这里碰壁。说明秦重这个人不轻狂,很爱惜羽毛,也明白自己不喜欢什么,是一个有初步自我意识的人。
和伙计邢权之间,对方数次夺权加害,男主角都预判了对方的预判,离开朱宅前便想着两重生意,大脑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从秦重的权宜之计和最终退让可以看出,这孩子能屈能伸,不介意委曲求全,徐徐图之。而后面被驱逐自立门户,未必让他多么痛苦或者没有选择:从结果上来说,正面碰不过便索性切割,不必在一个屋檐下相看两厌,正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和养父朱十老之间的心理博弈更加精彩。作者用许多时间节点描绘二人相处经过,譬如十老和干儿子生活四年,和伙计只认识一年,伙计居然可以很轻易地离间二人,为什么呢?朱十老驱逐男主角时讲的话用词很重,“不是自身骨血到底黏连不上”,是从本质上为男主角定性了,以至于男主角“料他不肯收留”,没怎么挣扎就走了。但朱十老说这话难道是无端而发的吗?哪怕有拈酸吃醋成分,男主角在所有人心中信誉度都很高,为什么唯独在养父那里靠不住?朱十老在过去四年里,为什么形成了男主角捂不热的印象?事实上,男主角明知道自己走了之后朱十老瘫痪在床,被那两个恶人窥伺凶多吉少,但他除了提出一计之外,就没再做什么努力了。如果换一个热血少年来,事关自己和养父两个人的身家性命,怎么也该挺身而出保护亲人,可是男主角一推算出胜算不大,就不愿枉做恶人,选择自我保全。明明什么都知道,也不把话跟父亲挑明了说,莫名地有些散漫,这还真就不是父子应有的相处之道,或者说,不够积极。所以朱十老说儿子捂不热,应当是在以往四年里已经理解了男主角这些能力很强但是缺乏意愿的性格特质。
从这一段能看出,秦重的本性中,其实有比较安于孤独、享受寂寞的一面,他不喜欢的,会隔绝在外,不挽留他的,他也不十分强求。虽然能力很强,但对外在的世界本质上没有很牵挂,从养父的视角来看这个养子,难免有点心深似海、阴晴不定之感。所以比起相对容易摆布的伙计,朱十老还是选择优先处理掉难以控制的养子。
养父的扫地出门,原本可能对一个没有社会根脚的年轻人的名声造成毁灭性打击,但联系下文可看出,这件事居然完全没有伤害到秦重的声誉,反而让他得到了广泛的社会同情,为他的道德纯洁性增添了砝码,是怎么做到的?临走的那天,秦重“拜了四拜,大哭而别”,绝妙。这两个动作做得很高调,很可能有不少街坊邻居听去了,以至于有后面认识的人都觉得他可怜、为他抱不平,他去进货的价格都比别人便宜。这里也可侧面看出他小小年纪在此地经营四年对人心的高度掌控力,一个孤儿的人望,胜过了家里另外三人相加之和,他以往处事得有多周全呢。
第二段,是他自立门户之后,表现出来的对生活的细致规划、高度掌控力,以及做生意的好天分。
【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门,在众安桥下赁了一间小小房儿,放下被窝等件,买巨镇儿镇了门,便往长街短巷,访求父亲。连走几日,全没消息。没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并无一毫私蓄,只有临行时打发这三两银子,不够本钱,做甚麽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买卖是热间。这些油坊多曾与他识熟,还去挑个卖油担子,是个稳足的道路。……每日所赚的利息,又且俭吃俭用,积下东西来,置办些日用家业,及身上衣服之类,并无妄废。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牵挂著父亲,思想:“向来叫做朱重,谁知我是姓秦!倘或父亲来寻访之时,也没有个因由。”遂复姓为秦。一个卖油的,复姓之时,谁人晓得?他有个道理,把盛油的桶儿,一面大大写个“秦”字,一面写“汴梁”二字,将油桶做个标识,使人一览而知。】
朱十老家是位于临安城清波门外,出门后秦重搬家到了众安桥下。宋朝临安地图中,从西南清波门到北边众安桥,现代人需要步行51分钟,约3.2公里,在宋朝算是一个如无大事请勿打扰、如果老死也能往来的距离,这便是秦重与干爹的心理界限。
秦重人品怎么样,肯定是好孩子。他有条不紊细细密密过生活是一层好,精打细算但在干爹家四年里没存钱是另一层好。
秦重的亲爹这个时候是在上天竺出家,位置大致在今天西湖街道敬老院旁边,距离秦重家9公里,超出方便步行的范围,在古代基本等同于下落不明。寻找生父这个行为,是秦重作为一个失去故乡、失去父母、失去姓氏的人,试图找回身份认同和自身心理锚点的努力。但是毫无线索,很快失败,无根浮萍在封建父权社会想要自我重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作者塑造卖油郎形象,当然有拿他来教读者做人的意思,但是从现代人视角出发,能看到一些比较微妙的地方。比如下面这三段:
【那油坊裡认得朱小官是个老实好人,况且小小年纪,当初坐店,今朝挑担上街,都因邢伙计挑拨他出来,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拣窨清的上好淨油与他,签子上又明让他些。朱重得了这些便宜,自己转卖与人,也放些宽,所以他的油比别人分外容易出脱。】
【教邻舍好生劝他回家,但记好,莫记恶。秦重一闻此言,即日收拾了傢伙,搬回十老家裡。相见之间,痛哭了一场。十老将所存囊橐,尽数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馀两本钱,重整店面,坐柜卖油。因在朱家,仍称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医治不痊,呜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恸,如亲父一般,殡殓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坟在清波门外,朱重举丧安葬,事事成礼。邻里皆称其厚德。事定之后,仍先开店。原来这油铺是个老店,从来生意原好;却被邢权刻剥存私,将主顾弄断了多少。今见朱小官在店,谁家不来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
【朱重问了备细,乡人见乡人,不觉感伤:“既然没处投奔,你老夫妻两口,只住在我身边,只当个乡亲相处,慢慢的访著令爱消息,再作区处。”当下取两贯钱把与莘善,去还了饭钱,连浑家阮氏也领将来,与朱重相见了,收拾一间空房,安顿他老夫妇在内。两口儿也尽心竭力,内外相帮。】
——他确实对人很好,但有时候其实是借力打力,慷他人之慨。
比如说第一段油价便宜,这个事儿的根源是他一离开家,油坊里就同情他,那为什么全城人都知道他们家伙计那些破事儿?到底是哪家媒体在帮他打舆论战?油铺子的人都知道的真相和幕后黑手,朱十老到底知不知道?秦重本人到底在这个传言发酵过程中起到了什么推动作用?而且他低价卖油,真的不是仗着自己身世可怜扰乱市场吗?
再比如第二段,当舆论风向劝他回家时,他特别从善如流。之前他离家时就跪拜大哭,这次回家也当着左邻右舍的面父子抱头痛哭,干爹死了又捶胸大恸“使得邻里皆称厚德”,这种颇为高调的行事风格,到底有没有表演成分?如果说没有,那作者为什么前后多次花笔墨强调邻里旁观视角的存在,值得玩味。
第三段,他给店铺找伙计,相中一对老夫妻,对人家挺不错,换来人家死心塌地的帮忙。以上种种,让人感觉他每次付出的回报率都特别高,而且力气全都花在了刀刃上,面子里子全都得了。正因为他所做事情太合情理也收获了太多利益,反倒让人看不出彼时彼刻他把真实的自我放在哪里。
如果要从小说中寻找秦重真实的自我,或者说,寻找他失控的、失神的、付出回报不成比例的时刻,那是从他陷入爱河开始。即使成熟如秦重,面对初恋也惶惶然不知所措,被打回17岁年轻人的原型。
【秦重定睛观之,此女容频娇丽,体态轻盈,目所未睹,准准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个老实小官,不知有烟花行径,心中疑惑,正不知是甚麽人家。方正疑思之际,只见门内又走出个中年的妈妈,……秦重方才知觉,回言道:“没有油了!妈妈要用油时,明日送来。”……秦重心中想道:“这妈妈不知是那女娘的甚麽人?我每日到他家卖油,莫说赚他利息,图个饱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正欲挑担起身,只见两个轿夫……秦重道:“却又作怪!看他接甚麽人?”……秦重又得亲炙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担子,怏怏的去。
不过几步,只见临河有一个酒馆。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见了这女娘,心下又欢喜,又气闷;将担子放下,走进酒馆,拣个小座头坐下。酒保问道:“客人还是请客,还是独酌?”秦重道:“那边金漆篱门内是甚麽人家?”……秦重听得说是汴京人,触了个乡里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
吃了数杯,还了酒钱,挑了担子,一路走,一路的肚中打稿道:“世间有这样美貌的女子,落于娼家,岂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娼家,我卖油的怎生得见!”又想一回,越发痴起来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终日挑这油担子,不过日进分文,怎麽想这等非分之事!正是癞虾蟆想著天鹅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孙,我卖油的,纵有了银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闻得做老鸨的,专要钱钞。就是个乞儿,有了银子,他也就肯接了,何况我做生意的,清清白白之人?若有了银子,怕他不接!只是哪裡来这几两银子?”一路上胡思乱想,自言自语。你道天地间有这等痴人,一个小经纪的,本钱只有三两,却要把十两银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个春梦!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万想,想出一个计策来。他道:“从明日为始,逐日将本钱扣出,馀下的积趱上去。一日积得一分,一年也有三两六钱之数,只消三年,这事便成了;若一日积得二分,只消得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来想去,不觉走到家裡,开锁进门。只因一路上想著许多闲事,回来看了自家的睡铺,惨然无欢,连夜饭也不要吃,便上了床。这一夜翻来覆去,牵挂著美人,哪裡睡得著。
捱到天明,爬起来,就装了油担,煮早饭吃了,匆匆挑了王妈妈家去。】
这里描写秦重被摄魂夺魄,流连张望不去,心中反复疑问盘算。他回去路上喝闷酒,面对酒保的搭话答非所问,大失态。到家后他第一次意识到少了花魁的睡铺没意思,晚饭也不吃,牵肠挂肚地失眠,种种反应,十分可爱。
值得注意的是,在男主角见到花魁之前,小说已经给写了9000字,只有一次秦重的心理描写,用来解释他为什么改名的事。但陷入爱河之后,这里秦重先冥思苦想美人的跟脚,又在心里反复衡量自己和对方的可能性,作者竟一口气写了16次秦重的心理活动,可以说这个角色之前活跃的只有四肢与头脑,直到这时,他的心才活了起来。
我们来着重梳理一下他酒后的“心理建设”过程:
怜惜美女落难→为自己在场而庆幸(即使可耻也感谢命运)→生出“人活一世”的豪情(产生价值追求)→对阶层差距感到巨大自卑→揣摩花魁想法→确认以双手谋生的自尊→下远大决心自我实现→制订行动计划并立即实施。
在这一天里,秦重萌生了对美的向往,被唤醒了被尊重和被承认的需要,还萌生了一种借助对象以检验个人潜力的深层愿望,这让该名小市民不再甘心一直充当“秦卖油”那种符号性角色,开始积极寻求自我实现。这是他自我觉醒的高光时刻,他承受着这种巨大而陌生的情感波澜冲刷,摇摇欲坠魂不守舍,以至于偏离了自己人生的轨道。但他很快就欣然接纳并拥抱了新的追求,甚至行动力超强地当夜便做好计划,心智远非常人所能及。
最珍贵的是,在他各种各样的想法中,一次也没有试图通过恶意揣测贬低抹黑对方形象来弥补双方的阶级差距。反过来,他大方承认要不是对方职业有遗憾,根本轮不到自己,用这种方式认同了对方。虽然是小人物,但不卑琐。
后面还有很多恋爱故事的甜甜桥段。男主角毅力非凡,只用一年多就攒够钱了。他为了让那个重要时刻完美无缺,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只可惜见面当晚,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花魁,并没有与秦重对等的心境,直接醉倒,浪费了那些心意。
天亮后美娘断片儿了,秦重也没有主动去提自己具体都做了什么。他唯恐别人看到自己从花魁房里出来跌了对方身价,趁早离开了。
在二人相处的前后过程里,秦重讲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全都很动人。其中有一句我觉得还蛮沉重的是他说:“只这昨宵相亲一夜,已慰生平。”他昨晚真的开心吗?达成最初的想象了吗?没有遗憾了吗?他说这句话,就是已经把自己所有的渴望和不稳重都交代到这里了,往后余生就只作为卖油郎,怀抱这一夜的回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