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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腊雪红梅 天色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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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疾驰在路上的苏妍,耳道滑落一滴鲜红。
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肾上腺素飙升。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
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不单单要追上那个独眼儿,还要在人迹空旷的路上,与其走个对向,以牙还牙!
一颗雪花轻飘飘坠落人间。
车速带起的劲风,忽悠一下,又将它卷上了天。
无声的黑夜里,更多的雪花旋转,飘落。
不一会儿,大地如同覆上了一层糖霜。
苏妍驾驶着车辆,不顾这些小精灵的挽留,一路驶向了远方。
天地静谧,车印绵长。
前方车辆恐生事故,大多开得很慢。
苏妍却如入无人之境,车随心动,一路疾行。
最后,终于追上了苏爷那辆车。
一脚油门,车子与其擦身而过之时,苏妍神色冷峻,宛如一座无情无欲的雕像。
二百米后,苏妍猛打方向,车身横甩。
薄薄一层白雪的路面上,两道深色弧线划破雪白,车子停下。
两车相对。
苏妍关闭车灯,卡着一秒的节点,又打开。
再关闭。
又打开。
明目张胆告诉他,她来了。
苏妍转头看向副驾,轻抚那张仿若沉睡的侧脸。
他的脸色那样苍白。
她的指尖没有感知。
好像触感冰凉,又好像还有温度。
不知是她的手太冰,还是他“睡得太沉”。
那眷恋的指尖,好似有很多话要说,却终是化作了一声微叹,飘散在了这座狭小的空间里。
苏妍缓缓转头,眸色如渊。
拨动远光按钮。
乍亮的灯光雪幕之中,飘零的雪花点点坠落,映着她漆黑的瞳仁,宛若冰棱。
引擎轰鸣。
苏妍将油门和刹车慢慢切换着,等待对面的反应。
二百米的距离,正常人是看不到对面司机样貌行为的。
但独眼从车辆调头,与他相对时,就已猜到,是陆以深。
因为只有他,才会如此冷静,狠绝。
单眼罩下的嘴角翘起。
“在找我啊,来呀。”
狠狠踩上油门,狞笑迎击。
苏妍冷静的脸上,一片肃杀。
油门到底。
两车宛如离弦的箭,轰鸣在右车道上,即将对撞。
就在相差不足五十米的距离时,苏妍没有错过独眼网格脸上的表情。
那是对她身旁之人的难以置信。
似是震惊宋时居然能全须全尾的坐在那儿。
目光死死盯着副驾,眸中窜起滔天的火苗。
那只独眼之中,只剩下嫉恨。
他嫉妒着陆以深的副驾不是自己,又愤恨着,自己还不如一个死人。
怒火烧透了他的理智,狞笑的嘴角,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苏妍毫不退缩,即将相撞的前一秒,苏妍熟练打轮,一招神龙摆尾。
独眼车速迅猛,在苏妍精妙的计算之下,仅仅只是撞到了她的车屁股。
由于惯性,苏妍的车身开始摇摆。
纤指稳稳握住方向盘,顺着这股惯性,向左打轮。
车尾随即带动车头,围着独眼,如同芭蕾舞者的圆舞曲那般,将彼此的人生际遇推向了高潮。
相距最近的那一刻,二人的视线,隔着彼此的车窗,短暂交汇。
独眼很震惊,震惊于陆以深居然有如此车技!
却又愈发沉迷。
那份独属于他的睥睨,自信,绝对上位者的姿态,成功激起了他本能的征服欲。
那专属于男性特征的欲望,倏地让他无比清醒。
独眼微舔上唇,猛踩刹车!
玉石俱焚有什么意思。
他还没享受到最为极致的舒爽!
他还要看到更多有关于他的强势!
那只势在必得的独眼,紧紧盯视苏妍。
苏妍同样直视着斜对角的独眼,单手再次扶好宋时的脑袋。
松了方向盘的左手,缓缓解了领口两颗扣子。
锁骨微露,似笑非笑睨着独眼。
见他指节狠狠握了下方向盘,舌尖半舔。
苏妍笑了。
既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又笑自己。
她只是觉得有些胸闷,想松松领口,透透气。
却意外发现了这种不堪入目的事实。
不过,也好。
秉持着能动手,绝不多费口舌的原则。
这般效果,也是她此刻正需要的。
苏妍打开车门,漫不经心走到车前。
抬首,垂眸,唇角微勾。
完美演绎“那年,他单手插兜……”
翻飞的雪花,映在车灯的光影之下,为她故意装出来的X,增添了不少3+3+4的朦胧美感。
独眼调动车头,车灯缓缓打在了苏妍身上。
苏妍抬手,微挡远光。
修长食指缓缓指他,下移。
与之呼应的右手,扶在腰带之上,似是而非的拨弄着纽扣。
顺着她的指引,独眼差点精虫上脑,踩下油门。
好在,为数不多的理智,尚在。
他切了近光,启动车子缓缓靠近。
看着她放下了挡光的左手,桃花眼微抬。
映着背景中的黑夜,眸光勾魂夺魄。
恰如那深山修炼的精怪,引人遐想。
苏妍看着他一点点入局,抬腿,迈步。
如同闲庭信步的猫儿一般,毫不畏惧车辆加速与否,缓缓走向了独眼的车头。
车辆停顿。
独眼儿拉好了手刹。
苏妍自然而然抬腿,单脚踩上保险杠。
她挑眉,歪头,兼具挑衅与魅惑。
指尖放在胸前第三颗纽扣的位置,直勾勾盯着他。
一颗解开。
指尖向下,两颗解开。
陆以深的皮肤冷白,胸肌在冬日翻飞的纽扣之间,若隐若现。
独眼不由自主咽了咽喉咙,关掉车灯,左手终是掰动了车门开关。
车外,雪花纷飞,冷风刺骨。
隔着一道车门,两人借着苏妍那辆车灯的微光,平行对望。
独眼看着苏妍的眼睛,内心深处疯狂叫嚣着“甘愿被其征服”的欲望。
“啪”地一声,车门关上。
单手背后。
苏妍毫不在意,明目张胆睇了眼他的下腹,轻轻一笑,拍了拍引擎盖。
眼神扫去,寓意不言而喻。
独眼未动,迎风翻飞的衣角呼呼作响。
注意到他的视线,苏妍左手蜷作筒状,凑近唇边,吹了口气。
呼出的热气,转瞬便飘散了这场雪夜里。
她睨着独眼儿,笑吟吟看他。
如此这般的暗示,又看她只着单衣的身姿。
联想之前尝到的甜头,独眼确实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看着苏妍的眼睛。
那是一双冷静又狠绝的眼睛,是他曾经深爱过的眼睛。
他知道,一旦打开这扇车门,自己大概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他真的很爱,很爱,很爱“他”。
从“他”拉起以捡拾垃圾为生的自己那一刻。
从发现“他”与自己长得极为相似开始,他就想要变成“他”。
穿干净的新衣裳,有暖暖的房子住,还能吃饱吃好。
不被家人殴打,不被亲人嫌弃。
他不是野种,不是!
所以,当“他”带着自己进到一个组织,给他盼望已久的一切时,他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家人。
只对他一个人好的家人。
所以,当“他”说,需要他帮忙解决那对陆家夫妇时,他毫不犹豫的答应,并做到了。
他还记得,“他”当时得到成功消息时的兴奋,更记得“他”亲吻自己,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的疯狂。
他很喜欢,很喜欢“他”的主动。
这无疑给了他莫大的安全与满足感,他以为这样,就拥有了“他”,就是家人了。
所以他甘心情愿成为“他”的傀儡,“他”的工具。
让他学习“他”装出来的“懦弱”,让他成为“他”的影子,他甘之如饴。
他以为,总有一日,“他”会像自己爱他一般,会获得一份对等而真挚的爱。
可是“他”呢,自打那对夫妇身亡,确实与他颠鸾倒凤了些时日。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发现,“他”开始对他失去兴趣。
这令他十分恐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他”这般冷落自己。
他开始疑神疑鬼,想和他走出组织里这扇门,去接触“他”的生活与人际。
可是“他”太警觉了,没等自己有所行动,“他”便将自己带上汽车,驶入了陆家大门。
那时他才知道,自己只是被他找来在陆家生活的替身。
替身,其实也没什么的。
他喜欢“他”,只要是“他”让自己做的事,自己肯定会努力去做到尽善尽美。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为什么身上会有了别人的香水味道呢。
看着“他”对自己越来越敷衍,自己好像也越来越冷静。
因为“他”曾说过:越没有底牌的时候,越要镇定。
他学会了。
并且学以致用。
他也开始和“他”虚以为蛇。
以替身角色为掩护,结交了一些喜欢玩的某些“朋友”。
并完美策划了一场驶向“他”的意外车祸。
他又一次成功了。
可是,他半夜醒来,总是又哭又笑。
心都好像随着“他”的沉睡,产生了空缺。
整个人,虚虚实实的就这么以“他”在组织里的身份飘着。
他不开心。
虽然以“他”的身份在组织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他就是无法再笑。
他也想学着“他”,在别人身上寻找快乐,可是某个部件,好像突然之间,失去了作用。
他觉得自己好像病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靠思念“他”的那份快乐,编织一场短暂的梦。
梦醒了,洗洗手,然后,又是一夜无尽的空虚,将他笼罩。
就在他站在医院门口,心灰意冷时,那个“鲜活”的“他”忽然就闯入了视野。
原来“他”也会笑得这般好看又阳光。
可是,站在“他”旁边的人是谁?!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穷小子,哪来的资格站“他”旁边,和“他”说话。
你不配!
你们都不配!
嫉妒的火焰燃烧着我,也燃起了我要再次得到“他”的斗志!
而此时此刻,“他”就这样往日重现的来到了自己面前,还邀请自己下车,去进行那梦中百转千回的事儿……
情感上来讲,他想!非常想!不计后果的想!
下车吧,爽得一时是一时,你是男人啊。
只有面对他,才会正常的男人啊!
理智却又告诉他,别下车,不能下车。
一旦下去,你就会永远的失去生命,谁也不能成为谁的谁了。
脑子里想的很多,时间才不过两秒。
独眼看了看自己的本能,垂眸的瞬间,终是放下戒备,打开车门,缓缓走向了她。
苏妍看着他走近。
看他咬肌紧绷,唇角带笑。
她知道,他在咬紧后槽牙,掩饰他的欲望。
轻笑伸手,眼神示意他再过来些。
独眼抬手,似要搭手……
苏妍挑眉,轻轻摇了摇头,始终微笑。
独眼动作一顿,垂眸。
再抬眼时,上前两步,身体前倾。
毫无赘肉的下巴,便搭在了她的手心里。
“你好像很冷。”
他定定看着苏妍,目光幽暗,声音很轻。
似是怕梦醒,又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苏妍不语。
缓缓旋转掌心,拇指捏其下颌。
感受着她指尖冰凉的温度,独眼忽然也不想去在意她是否回答了。
顺势抬头,看着她眼里的玩味,“作为热身运动,你就不能主动些吗?”
仅剩的那只独眼,扫眼苏妍的裤带,暗示意味明显。
苏妍嗤笑一声。
没管他始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以为有枪在手,就天下无敌了吗。
呵,可笑。
捏其下颌的手,骤然抽回,反手一甩。
独眼早有防备,在她动作之初,及时抽身。
始终背在身后的右手,枪管反射微芒。
他霍地抬起,却仍是不及她的动作迅捷。
其响亮的耳光,在这微光暗夜里,异常清晰“通透”,如有回声。
苏妍趁热打铁,顺势拽其肩膀,卸他左边胳膊,直至脱臼。
疼痛成功激怒独眼,他咬牙未吭一声,那只完好的拿枪右手,抬起手肘,迅速回身反击。
苏妍微笑着握其手腕,用力一掰。
“咔吧”一声脆响,那根腕关节成功错位。
手枪——毫无悬念落入了苏妍之手。
独眼闷哼一声,继续抬肘硬杠。
苏妍反手压制,一拽一推间,另一条胳膊也成功脱臼。
“啊啊啊——”
独眼目眦欲裂,依然选择用踹她的方式,以卵击石。
即便疼到他全身颤抖,不惜送菜。
苏妍一点没惯着。
单脚狠狠踹在膝关节上!
那骨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因其强大的力道,独眼整个身体惯性扑向地面。
苏妍伸手,拽其衣领。
拎个破娃娃似的,再次,狠狠将他掼在了汽车前盖上。
摔他个七荤八素,甚至五脏移位,都难以平复她心中的怒火。
怎么办呢,还要给他留口气说话的。
苏妍,冷静。
她这样告诉自己。
看着独眼口吐鲜红,进气多,出气少的德行,苏妍很淡定。
单手按在他的脖颈处,静静等他缓过那股脑震荡的眩晕劲儿。
独眼恍惚聚焦。
待看清居高临下的苏妍时,嗤笑一声。
“原来你喜欢木偶玩法。”说完,还挑衅一般,舔唇。
苏妍毫不在意,始终微笑。
看都懒得看他,手中枪口直接怼在了他的大腿动脉处。
“崩——”
鲜红如喷泉涌出。
“啊——”
嘶鸣如困兽犹斗。
苏妍毫不手软,又是崩崩两枪,各击中其腹部及肩膀一枪。
那是和宋时身上的枪伤,一样的位置。
不过是以眼还眼罢了。
微微偏头,躲过他喷溅出的血滴。
看他瞪着猩红的独眼,整个人死狗一般滑落地面。
苏妍不疾不徐脱了身上仅剩的衬衣,扔垃圾似的,甩在了独眼的脸上。
凛冽寒风裹挟着片片晶莹,飞进了苏妍的发间,又慢慢融化。
转身欲走之际,独眼满腔不甘化作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当初!我就该同意换大车的!直接轧过去!省得……哈……哈……咳咳咳……”
苏妍脚步一顿。
虽然这句有些没头没尾。
但她听懂了其中深意。
陆以深的车祸,不是意外。
某种意义来说,他也确实杀死了陆以深。
但这些,与她无关。
她没有义务去理解,去愤怒。
去感受别人强加于她的“感同身受”。
“你个懦夫!引我下车,却不给我痛快!你果然只爱你自己!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邪,送走了你爹娘呢。哈……哈哈……咳……咳……”
再次抬脚,苏妍没有再管他话里的深意,事已至此,所有已成过去的事实,再也触动不了她丝毫的情绪。
即使透过这句有限的信息,她猜到了原身爸妈的去世,跟这个反派有关,但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在意了。
比追究过去更重要的,是当下。
雪夜寂静。
扑簌簌的小精灵飘落到苏妍的身上,又慢慢融化。
她走得很慢,却很坚定。
昏黑的视觉里,她掏出手机。
放在唇边,唤醒语音助手。
“我在,主人。”
突兀的机械女声响起,为这冷清的夜,增添了两分热闹。
“关闭录……哇——”
那片鲜艳的红,带着体温的热烫,喷洒在薄雪之上,洇透地面。
如腊雪红梅,又如泣血离歌。
苏妍抬手一抹,缓过那股汹涌呕意,再一次准确下达了暂停“录音”的指令。
不是她不想用手点击,而是她的视野已经趋近昏暗,接近盲视。
她的步伐开始踉跄,眼白充斥着呼之欲出的血丝,耳道也再次流出鲜血。
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
她想回去。
回到有他的地方。
只有回到他的身边,她才敢放下戒备,坦然赴死。
凭着那点微弱的视野,苏妍一点点走到车旁,拉开车门,缓缓坐入主驾。
将录音手机和微型摄像仪放到仪表盘上,然后才摸索着,缓缓握住了那只大手……
而遥遥追踪苏妍的夏廓他们,因为雪天视线受阻,成功将她追丢的过程中,两人又顺着一路车辆的指引,终于还是追上了她的行踪。
毕竟,雪天还敢飞车的作死选手,即使车子再不起眼,依然挡不住它的醒目。
只是,即便他们用了最快的侦察速度找到她。
时间却终究不会等人。
枪声混着人类的嚎叫,比之肉眼所视,先行一步确定了她的准确位置。
可当他们赶到这里时,苏妍的车辆开着车灯,斜斜停在右车道的路边。
车尾有些变形,打着双闪。
夏廓果断停车。
两人下得车来,夏廓打开手电,枪随灯动。
白奇松亦是如此。
两人一左一右,向苏妍的车辆包抄。
毕竟,有枪声的地方,只说明了一个问题:危险!
前方十米,同样也停了一辆银灰奥拓。
只是车灯未亮,状况不明。
两人对视一眼,夏廓无声道了句“小心”,白奇松点点头,向那车走去。
夏廓掌灯,照亮后座,无人。
安全。
照亮主驾。
青丝半掩,垂落未着寸缕的肩头。
那熟悉的侧影,仿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