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始乱终弃了怎么办》宋戈

21、采访

　　人总是会陷入莫名的情绪，又在往后的时间为此懊恼。

　　顾微生比平时更频繁地打开手机，手机里没有一条新消息。她郁闷地将手机调成静音，却总在下一秒取消。

　　很难得的，她看不进书。她看着书，脑子里是她把南瓜灯递到姜唯楚手里的画面。

　　姜唯楚惊讶又无措，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也做错，做错的是她。

　　顾微生沮丧地发现，她似乎对姜唯楚敞开了一些没对任何人敞开的东西。她在姜唯楚身边似乎比任何人身边都放松。

　　这种放松让她恐惧，让她在某一刻会陷入被敞开的不安全感中。更让她恐慌的，是有人在包容她的不安全感。

　　这种包容让她发慌，她们才认识不过一个月。

　　看不下书，那就干脆不看了。顾微生想到京野的老板周瑞，她说想去看看慈安，对她说谢谢。

　　慈安的墓地在一片风景秀美的郊区，那里管理严格，只有直系亲属同意才能放人进去。

　　顾微生也很久没去看慈安了，她问了周瑞时间，周瑞是个随时都能抽出空的老板，她迅速收拾好东西开车到了墓区门口。

　　她带了一些看望的物品，有京野门口“禁止携带任何学习用品”的牌子——是京野用了很多年的牌子，她最近又新买了一个挂在门口。

　　还有一束花，和一小杯慈安当年喜欢的饮料。

　　周瑞将花放在墓前，木牌放在墓碑下，又将饮料倒在了墓旁边的土地上。

　　她蹲下身，看着墓碑上快乐的小女孩。墓碑上的照片是顾微生选的，是慈安翩翩起舞时的照片。

　　周瑞：“慈安，这不是我第一见你，却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念你的名字。你还记得我吗？就是开在京大的那家，你经常光顾的，每个客人都在学习的咖啡店。”

　　“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喜欢喝的饮料，喜欢吃的蛋糕，我还记得你不喜欢的东西。你不喜欢在咖啡店也学习的人，好巧，我也不喜欢。

　　“不过我和你讨厌的点不同。你讨厌的是姐姐在学习的时候不理你，我讨厌的是，每个人都来咖啡馆学习，那我的咖啡要怎么卖嘛！

　　“我那时候真想过要关店，但你提醒了我。这学校里允许学习的地方那么多，那有没有一个角落，是禁止学习，只能娱乐的呢？

　　“我借用了你的灵感，现在，我的店已经是网红店了，我再也不用关店了。”

　　顾微生在旁边陪着周瑞，周瑞说完话直起身，又对顾微生道：“我想…我想在京野禁止学习的牌子下写上慈安的名字，可以吗？”

　　顾微生点头。

　　周瑞笑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京野的成功，最初来源于谁。我想对所有好奇京野的人，再讲一遍这个故事。”

　　在和周瑞告别后，顾微生回了趟家。

　　慈安在新宅有自己的房间，她自己设计的房间，所有珍贵的东西都放在了这边。在她去世后，仍旧有佣人会来打扫。她的房间还保留着她去世前的样子。

　　但除了佣人外，没有其她人进来过。

　　顾川山不是会睹物思人的性格，她永远都是理性的，她永远在向前看。

　　顾微生也没有进来过，她不敢。这里铺天盖地都是和舞蹈有关的东西，都是和慈安有关的东西，都是慈安受伤前的东西。

　　书架上是各式各样的录像带，有慈安收集的，也有慈安每一次比赛演出录制的。

　　墙上挂着两姐妹的照片和慈安跳舞的照片。

　　顾微生打开门的一瞬间有退缩，但还是迈开了那一步。

　　门里是健全的、努力的、快乐的慈安构筑的世界。

　　顾微生在书架上挑选了一盘录像带，打开录放像机，影像投到投影仪上，投影仪的对面，是一个双人沙发。

　　顾微生非常自然地缩在沙发一角，她伸出左手想拿毛毯，没拿到，毛毯被佣人叠得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床角。

　　她的手又放了下去。

　　这盘录像带是顾微生录的。那是慈安参加一个小的省区舞蹈比赛的时候，顾微生刚好有时间，就全程跟着她，从家里出发录到舞蹈比完，一共录了一个多小时。

　　视频开头，慈安的脸在大屏幕上，看得出她很开心：“后天我要去比赛，这次有姐姐跟着一起。”

　　慈安给姐姐展示她带的东西，偶尔夹杂着一些对话。

　　顾微生：“你怎么带了这么多同样的鞋？”

　　慈安：“三双，不多呀。万一出现什么问题呢？鞋太重要了。”

　　顾微生：“护膝护腰，膏药，红花油，碘伏，创可贴，止疼药，酒精…酒精不能上飞机。你真的是要去比赛而不是打架吗？”

　　慈安不开心了：“药是舞蹈生必备物品，姐姐你都不关心我。”

　　画面歪了一下，从药品那细致地扫过。

　　顾微生：“我知道啊，但是你这也太多了吧。两对护膝护腰，十贴膏药，两瓶红花油，两瓶碘伏，还有几十张创口贴，两板止痛药…没记错的话，我们只需要去三天。”

　　顾微生有耐心，但不多。在沉重行李的压迫下，她含泪拒绝了慈安想拍登机住酒店的过程。于是下一幕，直接到了比赛后台。

　　慈安的比赛舞蹈是空谷幽兰，服装是绿色打底，粉绿配色，清新又灵动。她正坐着等化妆老师给她化妆。

　　慈安悄悄地介绍她的服装小巧思：“我今天的舞蹈主题是兰花，你看，这里和这里都是兰花暗纹。这个是我在网上约的兰花发簪，用的是通草花和缠花的工艺。”

　　化完妆慈安找了个地方热身，她上场偏后，还需要一段时间。

　　有参赛者焦急地在周围问道：“谁有多的膏药，我忘带了！”

　　慈安听到后，举手道：“我有。”

　　顾微生：“大声一点，别人没听见。”

　　慈安手举得更高了：“我有！”

　　顾微生也终于知道慈安那些东西是为谁准备的，有她自己，也有其她人。那一箱子东西，竟然都在后台分完了。

　　比赛有官方录屏，所以顾微生只录到了上台时。

　　顾微生给她加油，怕她太紧张，说道：“努力过就好，名次不重要。我在台下等你。”

　　慈安听后反而气鼓鼓地，她皱起鼻子对姐姐做鬼脸：“我要让所有人因为我的舞认识我。”

　　“小小姐，小小姐。”

　　顾微生被王姨推醒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王姨看她回家了，却迟迟等不到她吃晚餐。于是上楼敲门，发现没人回应，怕她出事，找人撞了卧室门，卧室没人，她当机立断吩咐佣人找人。

　　直到最后才在慈安的房间里找到她。

　　“小小姐？”见顾微生愣在那，王姨又喊道。

　　“我没事。”顾微生道。

　　她本来在看录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后半段的回忆也不知道是录像还是梦，亦或者都是。

　　她难得做一个有关慈安的好梦，慈安的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播放着。

　　“我要让所有人因为我的舞认识我。”

　　那让所有人先认识慈安，再了解她的舞呢…？

　　“我不在家吃晚餐了。”顾微生对王姨说道，王姨发现她的眼神不再呆愣，反而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她关心道。

　　“找人。”顾微生道。

　　姜唯楚这几天也在反思，准确地说，是那晚顾微生将南瓜灯还给她的那一秒开始，就在反思。

　　她这段时间也没有其它的采访，一个人不知道干什么，就在日报大楼乱晃，晃到连姚笙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姚笙从她手里救下合作方给的票，问道：“姜姐，你最近怎么了？是顾姐那里遇到麻烦了吗？”

　　这都快一个多月了。

　　姜唯楚摇头又点头：“和采访无关。”

　　姚笙不解：“那你怎么不开心？”

　　姜唯楚叹息：“因为我做错了事。”

　　她听了顾微生的遭遇，于是心疼她，想对她好，想着为她做什么。

　　顾微生说姜唯楚同情她，没说错。姜唯楚的心疼是在同情顾微生的情况下产生的。这种同情不是平等的，是俯视的。

　　她想为顾微生做什么？她想淡化慈安在顾微生心里的地位，淡化慈安死亡带给她的痛苦，淡化意控假肢不断失败带给她的沮丧和无望，这何其傲慢。

　　她想为顾微生做什么，但不问顾微生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愿意做什么。

　　顾微生想做什么呢？姜唯楚在思考。但当下最重要的，是道歉。

　　姜唯楚再见到顾微生的第一面就是：“对不起。”

　　顾微生：“对不起。”

　　姜唯楚：“我先…”

　　顾微生：“我先…”

　　两个人对视一眼。

　　姜唯楚：“那你先…”

　　顾微生：“那你先…”

　　姜唯楚忍不住笑了：“我们俩竟然在这上面有了默契。”

　　顾微生也笑了，她说：“是啊。”

　　顾微生向她道歉：“那天是我情绪不好，突然陷入了牛角尖，歪曲你的本意。很抱歉，让你在想帮助我的时候，还承接了我的坏情绪。”

　　姜唯楚：“没关系。”

　　姜唯楚也向她道歉：“很抱歉，我一开始就动机不纯，一厢情愿地想要知道你的故事。之后又傲慢自大，一厢情愿地将你视为弱者地同情你。”

　　顾微生需要同情吗？

　　她不需要。一个能在至亲死后，当机立断转专业，致力于研究出意控假肢，哪怕千百次的失败也不放弃的科研人员，不需要其她人的同情。

　　顾微生也道：“没关系。”

　　两个人握手言和。

　　姜唯楚说道：“那我们现在，可以算朋友吗？”

　　顾微生沉思一下，摇头：“不算。”

　　“啊？”姜唯楚的“那可以算好朋友吗”被整句噎了回去。

　　当顾微生朋友门槛这么高的吗那她还要做什么…

　　在姜唯楚疯狂思索的时候，她听到顾微生说：“我们现在是采访者与被采访者的关系。”

　　顾微生用力握住姜唯楚的手：“我愿意接受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