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始乱终弃了怎么办》宋戈

17、枯萎

　　到了实验室，姬葵帮着取下许叨叨。因为之前要配合脑机的实验，许桃很早就把头发剃光了，是个小光头，看着锃光瓦亮的。

　　实验室的姐姐们没打算让她剃光的，头发剪短就可以。许桃还要上学，姐姐们怕许桃在学校被欺负。

　　许桃自己剃光了，她摸摸自己的光头，很满意。

　　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说道：“没有头发就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头发。我喜欢妈妈那样的短发，我可以戴妈妈一样的假发。我喜欢姐姐那样的长发，我下一秒就可以换成姐姐一样的假发。我还喜欢粉色的假发，蓝色的假发，我可以换着戴假发！”

　　许芸在旁边笑着补充：“夏天太热了，她不想戴假发。于是她动脑筋，在网上给自己买了个签筒带到学校。”

　　“抽签的那个签筒？”姜唯楚好奇。

　　“就是庙里的那种。”木珂递过一张表给许桃。

　　她们听过很多次这个故事，每次许桃讲的时候，她们还是会像第一次听那样捧场。

　　许桃接过表，是许叨叨的试用表，她填过很多次了，可以做到一心二用。

　　她用力点点头，噼里啪啦地打字：“我可是小天师。大家可喜欢找我算了。”

　　大家本来叫她小和尚的，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她更喜欢天师，听起来就高端大气上档次。

　　她狡黠得像只小狐狸：“我算得可准了。”

　　许桃准备的签，签上除了上上签、下下签这样的话，还有签文。她在里面放的签文，都是她熟悉的灵活的签文。

　　如果一个人抽到了上上签，上面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个人那天很幸运，就会是“上上签”的功劳。如果很倒霉呢，那肯定就是“柳暗花明”里的“暗”了。

　　如果一个人收抽到了下下签，这人未免太倒霉了，许桃只在里面放了一个下下签。

　　下下签的签文是“因名丧德不和同”，意思是不要为了追名逐利而失去道德。这就很简单了，许桃会让抽到的人做一件好事。

　　那人事后不倒霉，肯定是做好事的功劳。如果还是倒霉了，那就是做的好事不够多。

　　“天才啊。”姜唯楚竖起大拇指。

　　姬葵拿着许叨叨去检查，学生们跟着一排去看，姜唯楚也跟在后面。

　　姜唯楚第一次来实验室，看什么都新鲜，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问题。

　　她指着实验室最大的机器问：“那是什么？”

　　木珂在旁边回答她：“用于模拟人脑神经元系统的计算机。”

　　姜唯楚看了她一眼，蹭蹭走到顾微生身边，问顾微生：“你手底下的这个是什么？”

　　木珂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也不烂好心了。

　　顾微生正在开启设备，她言简意赅：“测试设备。”

　　姜唯楚：“这个实验室听说顾氏投资了大半，是不是很贵？”

　　顾微生：“一个小目标。”

　　“财大气粗。”姜唯楚被顾氏的大手笔惊到了。

　　她看到了隔着玻璃的另一个实验室的冷柜，好奇道：“你们平时会用冷柜冰自己的东西吗？”

　　她大学时最想要的就是冷柜，她们是不是没有这个烦恼。

　　“不能。”顾微生调整好设备，直起身，平静道，“办公区有冰箱。”

　　“你还在生气吗？”姜唯楚凑她更近了，问道。她不习惯顾微生这么冷淡的语气，一次就蹦出几个字。

　　顾微生偏过头看她：“没有。”

　　许芸还要上班，陪了许桃一会儿就走了。许桃从书包里掏了几张试卷写作业。

　　她带的试卷都是数理化方面的，从头到尾写，会的就答，不会的就跳过，看到哪位姐姐有空就请教。在各位姐姐的补习下，她的数理化一直都是全校第一。

　　学生们都在姬葵旁边学习，姜唯楚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们。她干脆坐在旁边看许桃写作业。

　　许桃看一眼题目，看看她，再看一眼题目，再看看她。

　　姜唯楚探头：“哪儿不会？”

　　许桃摇头，不好意思地打字道：“姜姐姐，你能不盯着我吗？我有点紧张。”

　　“好好好，我懂我懂。”姜唯楚也想起了当年上学时，被人盯着写作业的不适感。

　　她对许桃道歉：“对不起，姐姐上学太久了，都忘了。”

　　许桃说没关系。

　　许桃写完作业，还留了一段空余时间。姜姐姐还要采访她，她没忘。

　　采访完后，到了午饭时间。姜唯楚推着许桃自觉跟在顾微生身后，由顾微生买单。

　　姜唯楚和许桃选了几个食堂出的看着还不错的新品，顾微生跟在后面选了一样的。

　　姜唯楚看向顾微生，她还是觉得她的情绪不对，整个人像灰蒙蒙的雾，黯淡疏离。

　　她开口想问，许桃戳了戳她。

　　许桃竖起食指，拿起手机打字：“顾姐姐每次到这个时候就会这样。”

　　符合条件想来葵光当志愿者的人有很多，葵光最后选了许桃。许桃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她和顾姐姐的妹妹，是因为同一场车祸出事的。

　　她也知道顾微生研究假肢是为了她妹妹，她没见过顾姐姐的妹妹，但听妈妈说过她。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妈妈每次提起都特别遗憾，也特别愤怒。妈妈迷信，每次去庙里道观上香时，都会求观音保佑她平平安安，保佑那个司机入十八层地狱。

　　许桃知道顾姐姐为什么会不高兴，嗯，不对，那不叫不高兴，那叫太过于期待结果的忐忑，只是用冷淡作包装。

　　她也有的。

　　许桃是个坚强的小姑娘，但再坚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每次试假肢的时候，就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她既期待又忐忑，她真的很想很想重新站起来。试验成功的时候，她会很高兴，离自己站起来又近了一点点。试验失败的时候，她会很难过。

　　她都这么难过了，那顾姐姐只会更难过。

　　她只是隔空背负着她自己的期待，每次在葵光需要的时候过来一下而已。

　　顾姐姐却是实实在在背负着她自己的期待，还有她心里妹妹的期待。那些许桃现在还读不懂名字的材料，认不清楚的机器，看不明白的数据，都是顾姐姐带着其她姐姐们一点一点磕下来的。

　　顾姐姐有多紧张忐忑，许桃懂，实验室的其她姐姐也懂。

　　现在姜唯楚也懂了，她终于明白顾微生对采访的抗拒，和最开始时问她的那个问题。

　　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在努力的过程中促成了其它事的成功，而自己为之努力的目标却还是遥遥无期。你开心吗？

　　顾微生不会开心。

　　从看见章慈安被车撞的那一刹那，从她抱着章慈安的双腿那一刹那，从章慈安自杀后的每分每秒，顾微生都在折磨自己，她把研发章慈安能用的假肢当成了自己以后人生的唯一目标。

　　所有东西都比不过章慈安，所有的成果都没有假肢重要。

　　许叨叨的成功，外人口中的天才少年，不会让顾微生开心，只会让她觉得荒谬，让她觉得命运在嘲弄她。

　　姜唯楚想到了顾川山对她说的话。

　　在知道顾微生不愿意接受采访的原因后，姜唯楚找过姬葵和顾川山，拒绝了继续采访顾微生。

　　那对顾微生太残忍了，她不想逼迫一个善良的人。

　　顾川山没有强硬让她继续，只是给她讲了一件事。

　　顾微生从章慈安死后就有心理疾病，她有固定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平时不会联系顾川山，患者也是有隐私的。直到许叨叨研发并初步面市后的一次例行会谈，心理医生打通了顾川山的电话。

　　顾川山那时在出差，她急匆匆地处理了手上的事情，赶了回来。

　　心理医生的第一句话就给了她重击：“顾微生只是表面看着痊愈了，实际她的情况正在恶化。”

　　“恶化?”

　　“微弱但连绵不断的恶化。非常抱歉我们之前没有发现，她隐藏的太好了。”心理医生递给她一个测试结果，“在之前的测试中，我们一直以为顾微生已经可以接受了。不能直面，但是已经接受了章慈安死亡的结果。她从医学转向生物工程，是受章慈安的影响想救更多人。”

　　“直到昨天的复诊，我们才发现她更严重了。她从医学转向生物工程，并不是受章慈安的影响想救更多人。她把章慈安的自杀归咎于自己，归咎于自己的无能。她在心里幻想了一个下半身截肢的章慈安，一个下半身截肢仍然活着的章慈安。活着的，但日渐枯萎的章慈安。”

　　顾川山脑子一片空白：“日渐枯萎的安安?”

　　“你养过花吗？顾女士。”心理医生举例，“你有一盆很喜欢的花，有一天它突然快死了。你很想救它，你觉得你只需要一点点努力就可以救它，但是你怎么都救不了它。”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虚弱、叶子发黄、枝叶干枯，它就快死了。

　　“顾微生，她每天都在见证着章慈安的衰弱与死亡。”

　　姜唯楚突然明白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而对顾微生更残忍的是，在那个名为章慈安的不断枯萎的花旁，还有另一盆灼灼生长的花。

　　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心疼顾微生。

　　她能做什么呢？她想做什么，她想为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