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始乱终弃了怎么办》宋戈

11、母女

　　顾家的早餐既安静又热闹。顾川风一会儿给顾微生递油条，一会儿给顾川山倒牛奶。

　　但只有她忙忙碌碌，另一对母女连眼神都没有对视过。

　　顾川山喝完第二杯牛奶，没有像以往一样先离席。

　　顾川风问道：“今天你们一起回学校？刚好让楼姐送我。小张请了两天假。”

　　顾川山看着顾微生：“我没有意见。”

　　顾微生吞下了最后一口鸡蛋，点头。

　　顾川风看了她一眼：“你们实验室新来的那个惹你生气了？你这两天怪怪的。”

　　顾微生摇头：“他很久没来了。”

　　顾川风嫌恶道：“你等着，就快了，我早晚把他踹出去。”她说完，又转回问道，“那你最近怎么了？”

　　“我…”顾微生想说什么，但她看到了顾川山的眼睛，她咽了下去，“我还在想采访的事情。”

　　采访的事情顾川风也知道，她站起来弯腰越过饭桌，摸了摸顾微生的头。

　　顾微生蹭了蹭她的手。

　　顾川山起身说道：“吃完了就走吧，我还有个会。”

　　路上母女还在沉默。

　　顾微生坐在后排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知道是母亲一手促成采访时，她很生气。慈安是她们的亲人，是她心底的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她想到慈安都会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那么狠心，要把慈安暴露在公众下。她不在意慈安了吗？她也不在意她了吗？

　　之后是愧疚和逃避。她无法回答母亲的问题。她忘不了让慈安死亡的罪魁祸首，却也不忍心看到一个聪明的小女孩受苦。

　　她软弱，她同情心过于泛滥，她还是做不到母亲要求的理性与坚强。

　　她以为母亲对她很失望，她从未让母亲骄傲过，她身上的一切都是母亲讨厌的样子。

　　顾微生是从医学转到生命科学学院的。顾微生的成绩好，顾家有钱，她完全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和规划。

　　顾川山给了她两条路，国内读书或出国读书。

　　顾微生不想和妹妹分开，选择了国内读书。

　　顾川山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顾微生摇摇头，她不知道。

　　顾川山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她的16岁，她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已经开始保护妹妹。

　　顾川山的办公室有一副京大的地图，她抄起桌面上的飞镖，没有刻意标准什么，随意地一抛。

　　飞镖破空射向地图，噔地一声扎进木板，尾羽都在微微颤抖。

　　“医学院。”不用走进，顾川山就知道飞镖射向的是哪个区域。

　　顾微生的专业就这么确定了。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以优异的成绩直升博士，然后当医生。

　　但意外就那么发生了。

　　“你想说什么？”顾微生的思绪被打断，前方是红灯，顾川山停车回头看她，“想说就说，不要犹豫来犹豫去。”

　　“我…”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她迟迟开不了口。

　　她和顾川山之间从没有过敞开心扉交谈的温情时刻，于是真到要坦陈自己的时候，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不知道怎么说才显得诚恳，又怕顾川山觉得她优柔矫情。

　　一个“我”字延到了下车。

　　生科楼到了，顾微生没有说，顾川山也没有重复问。当事人听到并理解的问题，她只问一遍，从不多问。

　　该说的总会说，不说的问再多遍也没用。

　　顾微生说不出口，她想，如果母亲问第二遍，她就会回答。母亲从来都不问第二遍，但她是特殊的，她是她的女儿。

　　母亲没有问第二遍。

　　顾微生下车关车门时看向驾驶座，母亲没有回头。

　　她关上车门，车在轰鸣声中向前。

　　“妈妈。”

　　声音若风中呢喃，轻得连她自己的耳朵也听不见。

　　姬葵终于出差回来了，木珂提溜着早餐到走廊口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办公室前有一个鬼鬼祟祟往里看的身影。

　　她加快了脚步，认出了人，惊喜道：“老师，您回来啦！”

　　“嘘。”姬葵回头竖起食指道，“小声点。”

　　木珂好奇姬葵在看什么，也勾起脖子往里看：“什么都没有呀。”

　　“你大师姐不在里面？”姬葵问道。

　　“我在这儿，老师。”两人身后突然传来耳熟的声音。

　　木珂转身高兴地打招呼：“大师姐！”

　　姬葵僵硬了一瞬，也转过身，微微直起腰：“你今天来的比平时晚。”

　　“对不起，老师。这几天我懈怠了，从明天开始就不会了。”顾微生诚恳认错。

　　“你…我不是这个意思。”姬葵直起的腰又塌了下去，“你来我办公室吧。”

　　顾微生向木珂露出一个微笑，木珂看她跟在姬老师后面，门一关，什么也不听见了，也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希望不要闹得不愉快。木珂甩甩脑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你在赌气？”两个人的场合，姬葵褪去了老师的身份，以从小看着顾微生长大的长辈身份问道。

　　姬葵：“我很抱歉，但这场采访只能是你。”

　　顾微生摇摇头，她看着姬葵：“妈妈和我说了，这个采访是她的主意。”

　　顾川山坦白了？这在姬葵的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顾川山一直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格，她光明磊落，不会缩在其她人身后。意料外的是她没有告诉她，而看顾微生现在的情况，这次坦白可能不太愉快。

　　姬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未婚无子，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只有顾微生和章慈安。她和顾微生的感情，却也比不上顾川山和顾微生这对真正的母女。

　　她并不想看到这对母女之间产生隔阂。顾川山不是完美的母亲，顾微生不是完美的女儿。但没有人该是完美的母亲和女儿，两个人在拥有母亲和女儿的身份之前，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顾川山在见识过母亲泛滥无用的情感后，变成了理性至上的人。顾微生反而隔代遗传，继承了姥姥身上细腻的情感，具有丰富的同理心。

　　这两对母女啊，姬葵在心里叹气。

　　“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女儿。”姬葵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她还是要继续说下去，“你是跟在川山身边的女儿，现在也是她唯一的女儿了，她不会害你。”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慈安已经去世很久了，你不要把自己困在原地，人要向前看，往前走。”

　　“……我知道。”顾微生从姬葵说第一句话时就低下了头，此时头更低了。

　　姬葵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听这些话，但她想说，她忍不住。

　　木珂半个小时后才看见顾微生从姬葵办公室出来，她观察着顾微生的表情——大师姐面无表情。她缩着脖子躲在电脑后，猜测着大师姐和老师谈了什么，是不是谈崩了，大师姐能顺利推掉采访吗？她有点心疼她。

　　今天的工作是测试材料的导电性。实验室的人已经在做准备了，顾微生把包放在工位上，换好实验服进入实验室。

　　实验过程简单，却很考验手部灵活性。它的过程就是把不同材料放在电路中，那些材料都很小，要很仔细地放进去。

　　不断地放进去，不断地拿出来，也学不到什么，实验室的人都不喜欢这个活儿。

　　轮班的师妹哀嚎着拿着镊子，等大师姐来了就干活。大师姐来了，大师姐接过了她手里的镊子。

　　师妹：“诶？”

　　顾微生朝她笑笑：“今天我来吧。”

　　师妹不知道为什么大师姐要替她。但有人主动揽这个活儿，她也就很开心地让出去了。

　　师妹起身，顾微生坐了上去。她打开材料盒，用镊子轻轻地夹起来，再放进实验设备里。

　　她放得很认真，很小心，她屏蔽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小小的材料上。

　　放好了，她松了口气，等着实验数据，等师妹说下一个后，再把材料夹起来放下一个。

　　一起做实验的师妹叫成书。成书一边观察数据一边观察顾微生，她给木珂发消息：【大师姐今天一来就抢走了我的流水线工人身份……？】

　　木珂：【帮你把排期顺延到下期？】

　　成书：【别别别，孩子真不想干这活！】

　　木珂：【那还不谢谢大师姐】

　　成书放下手机向着顾微生的方向双手合十，心里默念：“感谢大师姐。”

　　成书：【谢了。大师姐怎么了？】

　　木珂：【老师回来了，早上和大师姐谈了半个小时，估计不是很愉快】

　　两个人都默认是采访的事，大师姐不想采访，老师逼着她采访。

　　成书：【老师怎么能这么狠心】

　　木珂：【可能老师有自己的考量】

　　成书：【可怜的大师姐】

　　木珂：【可怜的大师姐】

　　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往往会过得很快。顾微生中午匆匆吃了午饭后就又进了实验室。直到实验完成，她才惊觉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时间。”顾微生向成书道歉。

　　她们实验室是很和谐，平时没大没小，老师师姐都敢调侃。但一旦进入到学习状态和实验状态，师妹们能不打扰师姐们就尽量不打扰师姐们。

　　耽搁了别人正常下班吃晚饭，是顾微生的问题。她邀请成书：“饿了吧，我请你吃饭？”

　　成书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眯眯地指着师门群：“大师姐你肯定没看消息，老师回来了，说今天晚上请我们吃宵夜呢！”

　　想了想，她还是补充道：“老师为了不让我们觉得拘束，只出钱不出人，把预算给了木师姐，让木师姐来安排的。”

　　成书在实验完成时就给木柯发了消息，木柯这时候刚好进来，从门外露个脑袋问道：“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收拾好了。”成书和顾微生都加快了动作。

　　聚餐地点在一个有名的烧烤店，她们到时门外还有人在排队。木珂提前定了位置，到了直接进包厢。

　　木珂挤到了顾微生身边，顾微生歪头看她。

　　木柯问她：“猫社围绕着学校的猫猫做了个小展览，还有一个小小的开幕式，大师姐你去吗？”

　　木珂掏出手机给她看设计图。

　　木珂：“这次开幕式是猫社的内部活动，用来感谢大家对猫社的赞助，同时也会公布猫社平时的运营情况和经费管理。”

　　顾微生有些犹豫。

　　木珂又强调道：“开幕式现场没有猫咪。这次开幕式安排有茶点，为了防止猫咪误食，我们没有安排猫猫。”

　　顾微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