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虚荣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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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拉科在室外停车，迪戈里提着买好的饭先进的屋，等泽拉科停好车后推门进去，即使是泽拉科这样神经大条的人都察觉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15岁的小格力扎老老实实站在办公长桌边，一副挨训的样子。迈沃洛仰靠着皮椅，满脸烦躁地捏着眉心。迪戈里则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看上去像在开什么重要会议。
这是吃饭该有的氛围吗？泽拉科诧异，就算要训小孩也不该耽误吃饭的时间吧，太残忍了，挨饿可不怎么好受。泽拉科嘬了嘬牙花子，早知道就和迪戈里先在外头开个小灶。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发起火来跟变了个人一样，待会动起手来自己是不是得拦着点？毕竟小孩可没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可靠成年人抗揍。
他摸了下自己的光秃秃的后脑勺，走到迪戈里旁边，小声道：“大哥怎么生气了？”
迪戈里微微歪过身子，凑到泽拉科耳边小声告知：“小孩被骗进邪教了。”
这哥俩以为自己压着声音，但格力扎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听到这浅显易懂的总结，小女孩把头垂得更低了。
格力扎刚刚将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全都讲给了哥。哥一开始听的时候还带着点好奇，格力扎见了，心想既然哥愿意听，那她再多说点，说着说着就说多了，全然没留意迈沃洛听到后面已经起了火。
“邪教！？”泽拉科惊声喊出来，这一嗓门把室内另外三双眼睛全都吸引了过来。
“你他妈一惊一乍什么？”迈沃洛皱眉问。
“大哥，是不是搞错了？”泽拉科一边小心地答话，一边瞅着迈沃洛脸上的表情，见大哥没有对自己发表看法表示反对的迹象，男alpha继续道，“这年头信什么的都有，不是还有那什么……飞天面条教吗？虽然和正统教派不太一样，但说成邪教有点太过了吧？说不定只是类似一群爱吃面条的人为了合理聚餐打的噱头？”
迪戈里拽了拽泽拉科的衣服边：“是真邪教，就是这几年火起来的那个新兴教派，说是从基督发展出的分支，以火把做为教会图徽的那个。”
泽拉科不像迪戈里，他对社会上发生的热门事件了解不深，但这“火把教”他还是听说过的：“嗐这个啊，这个不是邪教吧，我还真以为格力扎小姐被骗进危险组织了。共和国不是已经承认他们火把教了吗？每年上交不少税款，连官方都为他们做宣传。”尽管屋里就有现成的三个黑手党，但泽拉科自动把他们自己排除在了“危险组织行列”之外。
泽拉科继续道：“之前还有人想拉我入教，不过我不信这个，所以没入，但咱们组织里还真有不少人信，说是什么手上太脏，罪孽太深，信了教，就能上天堂……”
男alpha笑了两声：“反正我是不太信什么天堂啊地狱啊的，啧，神神叨叨的，感觉跟正常人都不太一样了。可也不能因为看不惯人家，或者因为人家给自个起了个火把啊，面条啊这类滑稽的名字，就说他们是邪教吧。”泽拉科一边说着，一边给买来的盒饭加起热来。
“真是邪教。”迪戈里咋舌，“不少人因为这个火把教，把生活搞得一团糟，死不少人了。”
泽拉科毫不在意地回道：“死人少见吗？在雾都，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死个人。谁管？没人管。再说这生活变得一团糟——自从二十多年前那些仗打下来，经济一直没恢复过来，又加上阿维那多斯王国变更为共和国，再赶上点天灾人祸，光是因为吃不上饭饿死的就有很多。虽然我对教会这些看不上眼，但实话实说，生活本来就够操蛋了，再添上点什么嗑药啊、赌博啊、炒股的恶习……把人逼死的方式多得很。人官方都承认的教派，叫成邪教……哈哈哈，我真不信，再说了，那么多人信这个教，哦，合着人都是白痴。”
泽拉科说得有一定道理，但迪戈里挺不爽：“为什么要在嗑药和赌博后面加个炒股？这能是一回事吗？”迪戈里私人生活中没别的爱好，就爱把赚到的钱买点股票。用的大部分是他自己的钱。
小部分是同泽拉科借的。
“平时收保护费的时候，哪家过的好，哪家过的不好，心里都门清，过的不好的那些，充其量全是这几个理由。”
“……又不是不把钱还你了，这次虽然亏了，但上次不是赚了吗？我还请大哥和你喝酒来着，忘了？”迪戈里道，“我就想多赚点。这年头，钱生钱，利滚利，金融时代了，玩钱的时代。”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这钱呐，往外头就这么转一圈，有时候挣得比卖命还多，怪上头的。”
“你克制点，我不在乎那俩钱，我只是不希望哪天看见你从楼顶掉下来。”泽拉科坐上沙发，整个身体陷下去。
“不过……啧……还真别说，大哥，我们这行……我们到底算什么？”他们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刀口舔血的活计，“感觉现在的钱真不好挣，卖命都卖不上价，前景也是越来越差。”
迈沃洛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兄弟们心里存在的焦虑，也愿意给他们讲讲：“我们现在干的事，某种意义上算是顶替了政府的部分职能。等整个国家趋于稳定，政府完全把握住这个国家，那个时候，我们面临着两条路能选。”
泽拉科：“哪两条？”
迈沃洛：“被清算或者换个身份。”
他眯起眼睛：“不要紧，就像你们刚刚说的，可以看见官方对火把教的态度——那就是第二条路，换个身份，本质上是种同化，成为官方的自己人……”
说到这，迈沃洛长长呼出口气：“他妈！火把教板上钉钉的，就他妈的，是个他妈的，纯纯粹粹的邪教！格力扎你挺机灵一小孩为什么……”
本来只是捎带脚给两个小弟上上课，但迈沃洛越说越压不住火——
这种黑i道上的怎么“上岸”迈沃洛还不清楚吗？只是披了层人模狗样的皮，内里还是群腌臜货色。
但格力扎再机灵也只是个连性别都不知道的小孩呢。迈沃洛把脏话咽了回去。
室内静了一瞬。似乎除了格力扎外，每个人心头上都压着块看不见的石头。
过了一会，迪戈里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比起格力扎遇见的事，还是他们的更要命，骗局尚能脱身，但挣不上钱可真就吃不上饭了，这可是危及到存亡的大问题：“大哥你说的都是以后的路，那现在呢？为什么我们不扩展一下……”他没说完，顾忌着在场的还有个小孩。
几人所在的黑手党团伙分为很多个组，迈沃洛这一组干的活虽不算干净，但正因为有迈沃洛在，所以一些真正涉及红线的事，他们这一组是不碰的，可也由此赚的没其他组多。迪戈里不是太理解迈沃洛的坚持。他不只一次和迈沃洛提过要“拓宽业务”，这次借着争执又提了一下，在他看来，钱怎么赚不是赚，守着所谓的底线，不亚于作茧自缚。迈沃洛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泽拉科只是感慨道：“漏出来的这点权力就够咱们兄弟们吃喝了，你们说这以后的官，手里那么大的权，得多有钱，怪不得他们争来争去，现在都没个定论，政府里头一团乱，前几天甚至见了血。自诩文明，其实还不是同旧社会的老爷们一模一样。”
共和国建立起，到格力扎15岁这年，度过了21年，那个时候仍旧有很多人并不理解王国变更为共和国是什么意思。
贵族还在，旧王室也在，改为共和国只是意味着这些老牌家族换了个名字，他们不再叫贵族了，他们改叫了“政客”。这些政客内部并不和谐，哪怕位于同一阶层，也依旧有高低之分。而在这样一个变动的、不安稳的时代，最是容易助长人心的欲望。这也是政府迟迟无法实现全面管控国家的主要缘由。
一道还有些稚嫩的声音穿插了进来：“我觉得火把教……不是邪教，很多人都得救了，有个信仰的话，人就会开心点，这样……不算坏事吧。至于哥你们的工作，很有价值，也很好。”
“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样的社会，哪怕哥你们不从事这样的工作，也一定会有别人去做的。这几乎是一直被需要的，可以做一辈子的工作。如果卖命都卖不上价，是不是因为能力不足？”
泽拉科：“……”
迪戈里：“……”
这话里的意思很犀利哇，这不就是在说工作是个好工作，是个需求量很高的工作，是个可以长干的工作，挣钱少全是因为他们没本事吗？
迈沃洛单手撑着下巴，平静地望向站在自己跟前罚站的格力扎：“有价值……你现在不说这是人渣的工作了？”
格力扎老老实实道：“哥，你别伤心。我以前说话确实有点不好听。我那时候……对社会的理解还不是很深……我以为游离在传统道德观之外的人是人渣，以为蔑视法律、破坏规则的人是垃圾，我还以为……不顾伦理的人……”
她顿了顿：“我以为这样的人……脏、恶心、龌龊。”
“是我太短见太愚昧了。”她说。
“道德，它或许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更不是人人都需要的东西，又或许人本就不需要它。仔细一想，怀着最朴素的、最传统的道德观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哥，我虽然接触的人不多，但也能发现，是那些愚昧的，没有接受过好的教育的人，往往是他们，会神化道德，会觉得如果自己不道德，那就是件抬不起头的事情，如果别人发现了自己不道德，他们便觉得自己有罪，该受到惩罚。”
“他们还觉得别人也该这么认为，认为拥有道德是人必须的一部分。可是……”
“可是很……该用不公平，还是不走运去形容呢？这样的人往往会遇见最戏谑、最无耻、最狡诈的恶徒。”
“他们是……”格力扎微微歪头，她想着那些身穿白袍，跪在地上，希望得到救赎的灵魂们，“被人工培养的，待宰的愚羊。”
随着刀落，斩下羊首，流出红色的血。
她轻望着迈沃洛，血丝渐渐爬上她的眼白：“道德的意义，就是驯化一些羊，再把它们喂给别的羊，然后，吃了羊的羊便进化成了狼，整个族群，便往前走了一步，社会也被推动着前行了。”
她继续：“法律不值得被信任。因它可被收买。”
“伦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其实很多人不在乎这个，真的，哥，我见到了。”
“有很多不在乎这个的人。”她说，“这佐证了伦理确实毫不重要。”
“人与人的关系，为文明而建立起来的秩序，那伦理，虚伪又满是算计。”她唾弃道。
“人群，羊群。羊群，狼群。”她轻声，“人被欺凌、侮辱、践踏，却又因这可悲又困苦的境地受人轻视、嘲弄，乃至指责、批判。弱小的要被淘汰，成为强大的梯。只有一切的起点与一切的终末，才有那豺狼与羊羔同食，狮子吃草与牛一样，在圣山的遍处，这一切都不伤人、不害物的图景。”
“何必愤怒、怨恨、痛诉不公，那势必存在。”
“因为人群，是魔鬼啊。”
格力扎此刻的状态并不正常，那是一种让正常过日子的人见了绝对会避而远之的状态，她的表情虽谈不上狰狞，但大抵也算得上是狂热的兴奋。
迈沃洛震惊地看着格力扎。
迪戈里与泽拉科也震惊地看着格力扎。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比他们各自料想的更加要命。
泽拉科摸着后脑勺，呲牙咧嘴道：“什么鬼？”
迪戈里：“魔鬼。”
泽拉科：“……魔鬼？咱刚刚在聊什么？”
迪戈里：“在聊未来的职业发展方向，可鄙的贵族，炒股的必然性，对邪教的阐述以及小孩被骗进邪教了。”
“对，对！就是这个，小孩被骗进邪教了。”泽拉科恍然大悟，“我们原本要解决的冒似也是这件事。”
迪戈里：“是的，你没记错。”
“格力扎。”迈沃洛深吸了一口气，叫道。
“在，哥。怎么了？”格力扎望过来。
迈沃洛看了小姑娘好一会，忽然咧嘴笑了下。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像在发火，那双冷灰色的眼睛凉得像冰，但当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明明是同一双眼睛，却又让人觉得那冷灰竟浅淡得如银白，像黑天的月辉。
“哇。”哥惊叹，“这世界让你描绘得真黑暗呐。你同时否定了道德、法律与伦理……”
迈沃洛一直认为格力扎是个善良的优秀孩子。国家的花朵，社会的未来，大概就是格力扎这个样子的。
“哥很伤心。”他安静地发问，“这就是你不想活着的理由是吗？”
若一个人，他把道德、法律与伦理这三重枷锁全部击碎，那么接下来，善恶是非便被模糊重塑。于是善意就变成了图谋不轨，公平就成为了权钱交易的别称，高尚的成为了虚伪的，温情的成为了令人作呕的，一切美好的都将失去意义，一切意义与价值都将失去激励人心的力度。而活着，便成为了一个状态，与死无异。
人，将就此滑落虚无的深渊，不再具备创造奇迹的能力。
迈沃洛能救一次，能救两次，能救很多很多次，但精神的虚无该如何被治好？
“那这样吧，都他妈甭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格力扎的肩，“你俩他妈的坐那么远干什么呢？过来。”
坐那么远当然是想创造点安全距离。泽拉科和迪戈里缓缓起身，两人对望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某种绝望。
他们带着某种决心，缓缓、缓缓、缓缓地走过去——不出所料地再次挨了骂。
迈沃洛舍不得骂格力扎，更没法揍小孩。他一左一右搂住哭丧着脸的泽拉科和迪戈里，对格力扎道：“咱们计划一下吧。”他低头看着格力扎，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位置的小孩，迈沃洛清楚地记得这是他刚刚救下来的，试图在白痴魔法阵边响应狗屁主的号召，动手自i杀的混蛋玩意。
格力扎抬头看着哥：“计划什么？”她问。
“计划先画个魔法阵，再买点刀？绳子？还是汽油？”迈沃洛道，“都准备一下，该上路了。我们哥几个跟你一起。”
泽拉科：“……”
迪戈里：“……”
欸，不是，这么突然吗？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格力扎焦急地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迈沃洛问，“这就是你在这段时间学到的吗？在邪教里？他们教唆你？”
格力扎低下头。
“告诉我。”迈沃洛道。
“没有人教唆我，我只是把看见的东西讲出来。我没加入别的教派，因为我有教派。我是基督徒。”格力扎说。
“可我记得基督他妈绝不会让自己的信徒去自i杀！”迈沃洛放开手里俩人，气急。
“我已经好了！”格力扎说。
“我不想自i杀了，以后也绝不会再做这种事。”她看着哥，双眼亮晶晶的，“因为我有哥，哥说我应该活下去，我想一直和哥在一起。”她的语气十分欢欣。
“不对不对不对……”迈沃洛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抵着额头，“这他妈不对头，你的感情太病态了……”
“病态？为什么？”格力扎说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格力扎你听我说，人确实有坏人，很坏很坏的人，坏到甚至能轻贱与他无冤无仇者的尊严与性命。这社会的规则也确实并不公平。道德，也的确很愚蠢。”
“可小格力扎啊……”迈沃洛闭了闭眼，不忍地发问，“若你仇恨、漠视着人群，若你只能看到人性最不堪的那一面，绝不相信人能拥有的那些美好品格，那你……该如何感到幸福呢？”
没有人性支撑的幸福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虚无的深渊，只有难填的欲壑，在永不满足的欲望里，不断感到饥饿。
但是，
幸福的感受，是能靠着欺骗、引导与教化，创造出来的。因为人能感受到什么样的幸福，与人的思想有关。而思想，就是这么一个能被塑造的东西。
格力扎看着哥，哦，虽然哥是个黑手党，可想法竟然意外的正派，有点矛盾，她想。
可以被宰杀的，愚昧的羔羊吗？不对，哥很厉害，一般人伤不了哥。哥不是待宰的羊。
那为什么呢？明明哥这么厉害，明明哥甚至不算个身家干净的人，那为什么哥愿意被规训羊群的思想约束呢？是教育？成长环境？经历的事？她不明白。
人与人是没有办法完全相互理解，感同身受的。
只是——
“哥，如果你这么告诉我，我便相信你，向着哥期待的方向走。”
她想，或许自己比自己认为的，更喜欢哥。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虚荣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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