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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围堵 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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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洁蕊决定无视他俩。
刚走到小区大门处,她就看到照旧不拘小节地蹲坐在绿化带水泥围栏上的陈见青与那孩子。熊洁蕊原本还算平顺的心情瞬间烦躁起来,这是第一四天了,他们到底还要跟着她多久?
日头正大,晒得慌,从家到小区大门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她头皮已经被晒得发烫。她讨厌夏天,每次出汗,尤其是面部,总是密密麻麻的像针扎一样,很难受。要不是小区后门太偏僻,离公交车站又远,她真想绕道走后门。
但跟炎炎夏日比起来,还是路过他俩要好一些。那俩人除了总是坐在小区门口用着让她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盯着她以外,倒也没做出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言语交流上除了有些荒诞可笑倒也没表现出极端的倾向……
念头转到这里,熊洁蕊猛地一顿,不对劲。怎么听着倒像是她在替他们开脱?
不过,就算他们真想怎样,熊洁蕊也不怵。母亲顾雅君同志从小给她撑起的,不只是家,更是胆气。
雅君同志是家里的擎天柱,不仅是经济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法庭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职业律师,一身本事早已融入骨血。她教会熊洁蕊的第一课就是:世界有它的运行法则,看清它,然后解决它。母亲身上那股子务实求真、遇山开道遇水架桥的硬气,早就烙进了女儿的骨子里。
熊洁蕊刚略过他们,还没走出两步,一声怯生生的叫唤传来。
“妈妈……”
熊洁蕊全身一激灵,顿住。
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昨天晚上她梦到这个声音追着自己满世界的喊她“妈妈,妈妈,妈妈……”,梦魇兑现的当场,她应激了。
陈见青看着来人被那声“妈妈”震惊得瞳孔地震,僵硬在原地的样子,低下头,盯着地面,忍不住嘴角弯起一个幅度。
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会这样。
熊洁蕊加紧步伐,快速走过,一个眼睛的余光也不愿留在他俩身上。
陈见青当然能预见她的反应,而她的反应也确实如他预想的一样——不可置信外加无比抵抗。如果是之前的自己,他想,他的表现可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毕竟这事确实荒诞到没边了……
他能理解,熊瑾瑞却未必。
几天接触下来,陈见青发现他看着迷迷糊糊的,实际上却是个心思非常细腻的小孩。从刚开始见到熊洁蕊的兴奋到后面不断被冷落后的情绪低迷,他都看在眼里。
好在这些天陈见青对他的不断解释之下,也算有点效用。他也渐渐接受了自己还没做他爸爸的事,虽然他肯定不能完全理解。毕竟他还小,又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感到不安很正常。他也只能尽力安慰儿子。
儿子……
陈见青被自己对熊瑾瑞的称呼给吓得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虽然接受了熊瑾瑞是自己儿子的事实,但这个称呼也太……太可怕了。
他还没构建好对熊瑾瑞这个身份的完全认同。
再一次被无视后,熊瑾瑞鼓起嘴巴,往他怀里钻,贴近陈见青,小兽摩挲一样,语气低迷,有点委屈:“爸爸,妈妈好像有点讨厌我。”
“没有的,她只是还不熟悉瑞瑞。等她熟悉了就不会这样了。”
“爸爸不是跟你说过吗?爸爸妈妈这个时候都还没有成为瑞瑞的爸爸妈妈。”
“我们多给她一点时间好吗?”
嘴上安慰着熊瑾瑞说要多给熊洁蕊一些时间,但实际上他已经迫在眉睫了,因为爸妈要回家了……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带着熊瑾瑞对熊洁蕊紧追不舍的原因。
上一次妈妈打电话过来,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熊瑾瑞什么时候走:一直帮着养别人家的小孩,这事太诡异了。
陈见青不得不又给他那无中生有的好友各种编造借口加不断诉苦,说朋友爸妈还在医院重症室太可怜,在自己努力的遮掩下,妈妈好不容易才不再问,最后给他留下一句:“你朋友固然可怜,我们能帮的当然是尽力去帮,只是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两个穷学生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何况是养育另一个小孩这么重大的问题,这其中的经济支出,教育成本都是非常大的,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实在没办法了。
陈见青又忍不住想,他们两个思想活络的年轻人尚且难以接受,他们的父母会接受吗?不过这个好像也跟思想活络与否没什么关系,这件事完全是荒唐的化身。
陈见青安抚性地环抱着情绪低落的熊瑾瑞,不一会儿,自己想得多了,又痛苦地低下头抵在熊瑾瑞肩胛骨上,父子俩互相抚慰起来。
如今自己的这种作派,其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
他现在的想法就是:尽量拖着,能不暴露在父母面前就尽量不暴露。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其他人的助力。
父母的相处模式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一个家庭里孩子的问题当然还是得“爸爸妈妈”一起解决。
既然他是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么或许有一天他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只要等到那天,或许就好了。
等熊洁蕊从补习小孩家回来,再次路过小区大门发现那俩人还坐在那儿,熊洁蕊的脑海奔腾过一万匹马。
他疯了吧……带着个小孩一直坐在这里等她吗?
他有病也没必要带着个小孩陪他一起疯吧。
早上熊洁蕊没回应他还躲开他一样的逃离现场后熊瑾瑞就一直情绪低迷,焉巴巴的,这一次再见到熊洁蕊他没有上前,只是坐在台阶上,双手抵着下巴,眼睛不断往她这边望。
熊洁蕊当然看出了他的情绪变化,她没有刻意要刻薄于他,只是她确实不想承接他对自己的那个称呼。
但看着小孩变成这样,她又多少有点罪恶感。
她依旧不敢表现得热切,她没看向他,而是将视线对准坐在一旁的陈见青,四目相接,她对着他,挑眉,头轻微一扭。
陈见青瞬间会意,立刻默契地随她转向一旁。刚迈出两步,他忽又停步回头交代了熊瑾瑞一句,旋即转身追了上去。
浓密的树荫下,光影切割出两个笔直的身影,界限分明。熊洁蕊环抱着手臂,空气里有种粘稠的沉默在发酵。
“你想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她的声音平直,不再有之前的尖锐,却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调侃。
陈见青看着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心知肚明自己关于孩子身份的“解释”在她听来恐怕只是天方夜谭。
阳光穿过叶隙,在他紧锁的眉间跳跃。他深吸一口气:
“你至少得把我的话当话吧。”
“我当的呀。”
熊洁蕊终于抬眼看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充满嘲讽的弧度变得更深了。
此时此刻她很乐意看他还能编排出什么更荒谬的桥段来。
这无声的嘲讽,在她轻轻掠过他脸庞的目光里,无声地传递着。
陈见青索性也断了婉转的念头。这事儿,本就不是能绕弯子说清的。横竖她都不信,症结本就不在他的表达上。他决定直接摊牌,管它有多荒诞离奇,能把她砸个目瞪口呆,倒也算桩趣事。
“我要是说,他是穿越过来的呢?”
这一次,陈见青不再费心琢磨如何把这事描述得天衣无缝、令人信服。他只是看着她,眼底也浮起一丝顽劣的笑意,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熊洁蕊几乎要嗤笑出声。
穿…越?他竟敢用这种…这种三流科幻小说里都嫌烂俗的桥段来搪塞我?
他恐怕真的病了……还是尽量远离吧。
“……你再说一遍?”她声音拔高了一瞬,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他是怎么来的?”
“蕊蕊?”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像冷水泼进滚油。熊洁蕊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爸,你……你回来了?”
她猛地转身,看向提着大兜小兜、刚从菜市场满载而归的熊自清,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震惊,声音不自觉地磕巴了一下。
她这反应太过突兀,以至于熊自清立刻就捕捉到了异样。他狐疑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精准地落在她旁边的陈见青身上,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这谁呀?”
熊洁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步上前,接过他右手上的大包小包,挽住熊自清空着的那只胳膊,力道带着点不由分说,半推半拽地就把他往家的方向拉。
“不认识!问路的。”
“问路?”
熊自清被女儿拖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菜兜子撞在腿上哗啦作响。
他扭头又瞥了一眼原地未动,无甚表情的陈见青,模样倒是清俊。
哦豁!
他脸上浮起了那种熊洁蕊再熟悉不过的、混合了挪揄和八卦的微妙表情,
“那怎么聊那么久呀?”
他的尾音拖得又长又绵,充满了探究。
熊洁蕊对着老爸那张写满“有情况”的脸,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这老爸,开明是真开明,八卦也是真八卦。
当初那件事闹开后,俩人被请了家长,熊洁蕊记得好像是雅君同志一个人去的,所以他应该没见过陈见青。
这事也就囫囵过了。
吃过晚饭后,熊洁蕊主动去洗了碗,他们家的劳动分工一直很分明,一人做饭,一人洗碗,剩下的互相帮助。
在她的家里家务事从来不是谁的专属,是一家人的事。
洗完碗,她疲惫地躺在床上。
今天老爸的调侃让她想起了那件久远的事……好久没想起他了。
她的高中生活,一度是围绕着一个人——李之序铺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