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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花寂寞(一) 难道你不怕 ...

  •   宫女打起珠帘款款走进来,给坐谈的两个宫妃上茶。杨妃松了手,沈德音接过茶后,温声道谢,宫女红了脸,叠声说不敢。

      茶香四溢,热气氤氲,杨妃不耐热,挥退宫女后径自把茶盏推到一边。

      “那张婕妤本名叫九渠,你可能不知道她的来历。我托母亲去查了,此女生于微末,原是蝼蚁般的人物,踮起脚也别想见识一眼我们这天家富贵。谁料太子偶然出行时,她竟被太子瞧上了,太子荒唐,将她献给了陛下。”杨妃轻叹着摇头,感慨道,“这女子福薄得很,这样的出身,怎么受得住天恩?她性情乖戾,几番闹得宫里人仰马翻,都是命格不该她来到九重天的缘故。”

      沈德音借饮茶的动作掩唇,遮住了眼底的那抹情绪。

      杨妃这话的意思是说,命决定着一个人该去什么地方、不该享什么福报。
      这话是在点沈德音,沈德音听得出来。

      沈家次女,出生后生母过世,有人批注她为“命格至坚,克六亲,不详”,因此她被送到佛前养病,一养就是十四年。
      后来沈家为了让她顺理成章地接住长姐的福报,在“至坚”后面又添了“至贵”两个字,逢人说,这小女儿命格恰比昆山玉,至坚至贵,寻常人家降不住,因此才克了母亲。婚事上,免不得寻一个压得住的人家。

      什么样的人家是至坚至贵的呢?于是沈德音就在家中安排下入宫了。

      奚月曾说,是命引她来享这天家荣华的。如今杨妃又说,张婕妤到命不该她来到这里。

      什么命?都是凡人口中的命。

      沈德音搁了茶盏,说:“都是住在一个殿的,我们与她,本就没什么来处归途上的分歧。”

      “妹妹说笑了。”杨妃却笑了,“我身上流着高祖皇帝与杨氏侯爵的血,你也出身高门,我们与她的分歧呀,大着呢。”

      杨妃不欲在这方面说太多,话锋一转:“说起来,陛下也想让我问一问你 ,你降得住她张九渠吗?”

      沈德音抿住了唇。

      “这正是你尊贵的人儿压不住她草莽出身的缘故。”杨妃托着下巴,说道,“陛下的想法难猜,哪怕我与陛下夫妻十年,也摸不准陛下对张婕妤的心思。但只有一点我知道,陛下说话,咱们就得恭恭敬敬地听着。他这会儿对张婕妤感兴趣,那么哪怕她命贱,咱们也得暂时把她捧起来。妹妹 ,这正是我今日要提点你的,你得多劝一劝张婕妤。”

      “娘娘……”

      杨妃打断了她:“我问过底下的人了,陛下虽去过几回敬初殿,你们二人却都没有侍寝,是吗?”

      又是侍寝。
      沈德音说:“娘娘,您也是陛下的妃子,怎么会来找我说这种事情?”

      “我当然希望陛下多宠爱我些,可是沈昭容啊,我不是你们这种年轻天真的小姑娘了。”杨妃失笑,“难道还想着与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吗?这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当然是陛下喜欢谁,想要谁,我就忧陛下之所忧,欲陛下之所欲。因此你们二人不肯为陛下侍寝,此事我必须发问,你是为何不肯侍寝?”

      沈德音愣住了,没想到杨妃能说出这样的话。
      初夏宫宴上杨妃爱慕陛下的情景犹在眼前,当时皇帝着眼沈德音,为此杨妃直言直语,多有不快。可是今日怎么就能说出“欲陛下之所欲”的话?
      那个传闻中因贵妃盛宠而与贵妃不和的人是谁?杨妃怎么就转了性,改了心?

      和杨妃的慷慨一对比,沈德音对皇帝的纠结忧惧,仿佛真就是小女儿家的情愁,多么不足挂齿。

      沈德音喏喏片刻,当然是什么理由都没说出来。

      “唉,我知道我没立场问你这种话。”杨妃倒先退了一步,道,“我又不是皇后,更不是史官,也不管起居注怎么写,这些都是我为陛下解忧所问,你不想答就算了。”

      “人前啊,我是惠安长公主的女儿,免不得张扬些。人后呢,我就只是杨窈,你可以与我说说话。”

      沈德音偏过头,去盯窗外日影的光晕。
      盛夏节气里,熏香与茶香共缠绵。杨妃好像囫囵变了个样,这人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妃子,一面是这个与她坐谈的女子。

      可惜不论是哪一个,都不会是她沈德音能够交心的人。

      沈德音垂下眼,疏离地说道:“娘娘位高,关心六宫之事也是应该的。过去我因教养不足而不能侍寝,如今得了教诲,定会更恭敬地侍奉陛下。至于张婕妤……同样都是身处后宫,我不能压制她,更谈不上反过来教诲她,只是今后敬初殿内,我尽力多与她谈一谈罢了。”

      杨妃眼底笑意淡了些:“你懂事便好。”

      “身处此位,哪能不懂事。时辰不早了,妾得回去照顾大公主,就不叨扰娘娘了。”沈德音站起身,对杨妃行了一礼,这回杨妃没叫免。

      临走时,沈德音回首对杨妃笑说道:“改日再来向娘娘讨教针线。”

      …………
      敬初殿里用膳有用膳的规矩。
      原先偏殿那边不需要操心,奚月等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偏殿没人;现如今偏殿的膳食也要一起,那奚月就不肯放任九渠不守规矩。可九渠戴着镣铐,勉强自理罢了,怎么守这个规矩?

      沈德音干脆说:“那接着当偏殿没人住就是了。等我们这边用完膳,再把东西给偏殿端过去,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过一个时辰去收碗筷。奚月你就当看不到。”
      一番话解了奚月的坚持。

      傍晚,宫人收完碗筷后,沈德音就到了偏殿。

      九渠刚要拿出她那一堆见不得人的东西继续摆弄,见沈德音进来了,藏也不是 ,不藏也不是。

      “不用躲,不用避我。”沈德音先开口安了九渠的心,“我不认识这些东西。”

      九渠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道了谢。

      “我是来给你送几件衣裳。”沈德音抬了抬手里捧着的东西,说,“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你的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便和宫人一起做了些容易穿脱的衣裳,你这手腕……也方便些。”

      九渠一愣:“你做的?”

      “大部分都是经我的手。”沈德音笑笑,“别嫌弃。”

      九渠几乎呆住了。
      不管怎么看,这位沈昭容都是一副精细地养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哪里用得着亲自给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做衣裳?
      宫里女人之间都那么友善吗?

      沈德音从九渠诧异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想法,解释道:“你不必太挂心,我闲着也是闲着,只是无聊时打发时间罢了。”

      九渠撑着膝盖站起来,见沈德音还捧着东西站在门口,一时间都要手足无措起来。

      “那个……那什么,你随便放下就行,我自己收拾。”

      不知道为什么,宫里那么多人,只有在九渠这个众所周知的乖戾之人面前,沈德音才能与其相处得自在些。

      也因此,在她提出要学针线后,奚月问她想做什么东西,沈德音想了想,说,先做几件衣裳吧。

      放下衣裳后,沈德音自己掌灯,点亮了偏殿的空间。暖光照着沈德音的眉眼,从九渠的角度看去,见她面上如罩了一层透明的绸缎,溶溶的,格外动人。

      如今天热,多数人都穿的清凉。九渠知道,若是在宫外,还会有人光着臂膀。

      但在九渠见过的人里,只有沈德音穿着上最保守,仿佛在守某种厚重的礼。
      她穿的衣裳纹样颜色都是极为素净的,并不贵重出挑;可她交领的衫子打理得一丝不苟,走动时压裙的玉佩都不曾摇动,举手投足间,连发丝的微末都似乎在合着某种古板的韵律。

      沈德音坐在九渠身边,微微倾身看向九渠的手腕,问道:“伤得还重吗?”

      镣铐与皮肉之间已经有软布隔着 但也只是聊作缓和。手腕间的方寸之地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九渠如实说了。

      沈德音蹙眉道:“陛下恐怕已经忘了这回事,等他想起来,不知道都是什么时节。张婕妤,你得想想办法。”

      “不必。”九渠扬眉,“他怕我伤他,收了我的刀;怕我反他,禁锢了我的四肢。他要熬我、耗我,难道我会认输吗?”

      其实沈德音也知道,只要九渠不改变心意,那么这副镣铐就永远都解不开。

      “我……我给你找些药吧,但得过几日。”沈德音想了想,说道,“你还有旁的地方不适吗?有旁的想要的吗?”

      这贴心过头了吧
      九渠怀疑地看着沈德音。

      沈德音目光落在九渠在地上摆弄的东西上,又重复了一遍:“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九渠的视线在那堆东西和沈德音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视,终于后知后觉地听懂了沈德音的潜台词。

      “你……你图什么?”九渠说,“不怕引火烧身吗?”

      “我有我想要的,你不必多问。”沈德音冷静地说,“再者,你住在敬初殿,我要对你负责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宫花寂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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