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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墙外香(三) 无牵无挂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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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渠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沈德音默默盯着,总怕她呛到。
从前沈家教德音学规矩,饮食需细嚼慢咽,爱吃的不要多吃,不爱吃的多少也得用一些。这些规矩好不好的沈德音不知道,但她一直遵循着。
不过眼下看起来,这个九渠丝毫没有要对饮食雨露均沾的意思,刚开始饿的时候不挑糕点,后来就开始挑挑拣拣。
宫人端来的三样糕点,其中一种见了底,一种用了一半。还有一种只动了一两块,显然是不得其心意。
沈德音看着九渠对糕点这样挑挑拣拣,抿了抿唇。这想必和皇帝对宫妃的挑挑拣拣是一样的。她沈德音被挑中了,摆好盘等着上桌就是了,矫情来矫情去的也没意思。
思及此,沈德音厌倦地撇开眼。
九渠边吃边悄悄打量着沈昭容。
初见的那夜九渠受了伤,光线又昏暗,仓促之下其实并没有好好观察这个人,只记得是个素净的姑娘。
当时的九渠对宫廷里的一切都充满着尖锐的厌恶,可奇怪的是她对沈德音却没有敌意。
直到这会儿仔细端详着,九渠才发现自己不讨厌沈德音的原因是什么——单凭第一印象,这位沈昭容实在是一个“收敛”的人。她的眉眼向下垂,骨相少有棱角,五官分布在最合宜的地方,不张扬。举止又有分寸,言语又温良,如吹面不寒的杨柳风,确实是很难让人讨厌。
只是不知道这位沈昭容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此时正不大高兴地偏着头。
九渠停下咀嚼的动作,心想,难道嫌弃自己吃得太多?
“你寻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九渠停了进食,琢磨着问道,“那个……你吃不吃?”
“多谢,我不吃。”沈德音目光一顿,而后轻轻落在九渠的手腕上,凝视着那一抹红,说:“今天只是来看看。”
她的目光并没有遮掩,九渠很快就顺着沈德音的视线发现了她目光的聚焦点,抬了抬手腕,说道:“你是想问这个?”
沈德音不置可否。
“你们陛下命人给我戴上的。”九渠哂笑,笑中满是讥讽,“他奈何不了我,就只好用这些铁块来压住我,托力于器物……呵。”
沈德音默了默,不知道这话能不能接、又怎么接。
“最开始是搜身,我的匕首、发簪都被卸下,然后是幽禁,但他关不住我,我会翻窗,会拆锁。到昨夜……”九渠盯着镣铐,扯了扯唇,“可能他很快就会彻底没有耐心了吧。”
这样重的镣铐,沈德音从来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皇帝“没有耐心”大概是个什么样的表示。可能和奚月畏惧的一样,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吧。
沈德音问:“你不怕吗?”
“怕?”九渠说,“我什么都不怕。”
沈德音不解:“为什么不怕?”
九渠却更不解:“我有什么好怕的。他查不到我的亲朋故旧,也奈何不了我的心,烂命一条,为什么用莫须有的恐惧折磨自己?”
噢——无牵无挂的人。
原来九渠什么都不怕,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怕失去。无亲朋故旧牵连,也没有心可以交付,多么潇洒的一句话,多么无畏的一个人呐。
沈德音说:“可是宫里的折磨没有那么简单。”
九渠:“那就放马过来吧,让我见识见识。”
沈德音陡然没了交谈的欲望。
九渠歪头打量着沈德音,道:“你好像很不满意我说的话。”
“和我没什么关系。”沈德音直视着九渠,勉强笑了笑,“我怕陛下发怒,怕祸及家人,但你又连累不了我,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德音得到了答案,不欲多留,便要离开。
起身后,她先将自己的手帕轻轻放在桌上,说:“用帕子垫一垫手腕,会疼得轻些。”说完,她礼貌地颔首,很快就离开了。
九渠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偏殿的门打开又合上,九渠才将视线转移到桌面的手帕上。
九渠勾了勾手指,把手帕握在掌中,柔软的面料摩挲在掌心,似乎消解了手腕的疼痛。
过了会儿,偏殿的门又被叩响。
九渠以为是沈德音去而复返,还没做反应,门就已经被推开。
进来的是几个宫女,为首的那个高挑明丽,对九渠行了一礼,然后说道:“我们昭容说婕妤不便行动,因此奴婢们便擅作主张进来了。昭容吩咐奴婢送些东西给您,另外对您交代,今日起奴婢们会按时在早晚送饮食进来,若有叨扰,还望勿怪。”
说完,就有宫女把托盘摆到了九渠面前,九渠定睛看去,见是一些柔软的布料,显然价值不菲。
大概是那位沈昭容担心手帕不够用。
九渠受了这份情,说道:“多谢。”
几位宫女忙道不敢,微笑着离开。
…………
夏深时,杨妃又派人对沈德音相邀。
其实沈德音也不知道为何杨妃对自己如此在意,平心而论,她并不想与任何人产生任何交集,只是不得不去。
杨妃居住的庆阳殿是后宫中位置最好的宫殿——宽敞,华丽,皇帝来去都方便。只是庆阳殿离沈德音居住的敬初殿远,顶着烈日花半个多时辰过去,就算有轿辇,也够热得人头晕眼花。
下了轿辇,庆阳殿门口已经有宫人迎着。宫人的模样沈德音熟悉,是杨妃身边的女官,名唤朝云。
朝云撑着伞,替沈德音挡住日头,笑着说:“娘娘候着昭容许久了,昭容您请进。”
沈德音略笑了笑,不大自在。奚月被朝云抢了先,便只好规矩地跟在沈德音身后进去。
主仆两个都不知道杨妃今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庆阳殿里供着冰盆,甫一开门,凉气就扑面而来。
跨过门槛,沈德音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杨妃已经听到开门的动静。
“不必多礼,”隔着帘子,杨妃开口说话,“进来坐吧,妹妹。”
朝云扶住沈德音,没有给她屈膝的机会,送沈德音进了明间,并拉着奚月退到外间。奚月欲言又止地看着沈德音的背影,被朝云拉了回去。
沈德音绕过幽幽吐香的鹤薰炉,坐到杨妃身边,果真没再多礼。
杨妃大概是怕热,上身就穿了件宝蓝的褙子,手肘以下都露着,正撑在案上托腮。杨妃隔着案几打量着沈德音,笑盈盈的,却不说话。
明间就杨妃和沈德音两个人,明亮的光线从窗外洒进来,冰盆的温度驱散了窗外的暑气。柔和的光线落在杨妃明艳的眉眼间,倒更增补了几分气色。
沈德音眨着眼,落目见到了案几上摆着的未完的女红。
“好针法,是娘娘自己绣的?”沈德音不精通针线,却也能看出刺绣的流畅光泽,由此寻了个话茬。
“打发时间罢了。”杨妃一边把未完的针线收起来,一边问道,“猜猜我为何请你来?”
“娘娘说笑了,这不用猜。”沈德音道,“闲话几句,哪有什么目的。”
“你聪明的时候倒也算知趣。”杨妃耸了耸肩,“但你没有你姐姐好,贵妃才是真懂事呢。”
沈德音唇边礼节性的微笑淡下来。她说:“总听娘娘提起长姐。”
“交往深,一时有些忘不掉。”杨妃轻描淡写地说,“你和德容长得不太像,神韵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唔,婉转。”
沈德音没说话。
“好啦好啦,不提了不提了。我与你交情不深,除了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才能显得我不那么难相处。”杨妃说,“人前咱们不能太好,我之前对你也不亲近。人后才更想找你说说话,免得你寂寞。”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沈德音有些不明白。
她再不爱听闲话,都知道杨妃和长姐不和的事,这会儿杨妃扮什么手帕交呢?更何况之前杨妃恣肆的样子尚在眼前,此时乍一友善,沈德音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其实算起来,你应该也不寂寞吧,敬初殿里有大公主,不还搬进去个新人吗?”杨妃笑了笑,“你与张婕妤相处得怎么样啊?”
沈德音心头一跳,猜测杨妃这副做派是为了大公主,亦或是九渠?
“大公主有乳母们,不太劳妾费心。至于张婕妤,”沈德音生疏地说,“同居一殿,其实不怎么见,也不太熟悉其人。”
杨妃思索着说:“她那性子啊,倒是真折腾你。最初陛下也是问过我的,问我愿不愿意照应她,可是那张婕妤跑了那么多回,哪是我看得住的?最后陛下把人撂在你那儿,估计也是看你年轻性情好,不怎么给那张婕妤脸色看罢了。”
沈德音依旧不明白杨妃提起这茬的目的是什么。
“妹妹,我看你懵懂的这副样子,实在不忍。做姐姐的比你早入宫这些年,又是自幼见着宫里人情冷暖长大的,便不忌讳了,与你多说几句话。”杨妃向沈德音伸出手,目光灼灼的。沈德音不知所措,到底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很快被杨妃握住。
杨妃道:“其实今日我请你来说话,也是陛下的意思。”
沈德音垂眼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轻声道:“有劳娘娘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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