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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照鬼语时,火光现旧痕 牧遙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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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遙脚步一顿,乌木剑柄已悄然滑入掌心。月色如霜,他凝神望向声音来处,衣袂无风自动。
四周骤然响起一阵阵瘆人的笑声,那笑声尖利刺耳,像是用指甲刮擦着琉璃盏,又似夜枭嘶鸣混着婴孩啼哭。
牧遙还未来得及反应,面前那棵高大茂盛的槐树上突然簌簌落下无数黏腻的球状物——成串成串血丝密布的眼珠子,像熟透的葡萄般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那些眼珠落地后竟还在骨碌碌转动,瞳孔齐刷刷对准了他。
与此同时,身后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此起彼伏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仿佛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正贴着他的耳根呵气。
牧遙剑眉微挑,手中长剑倏地回旋半圈,剑穗在空中划出一道墨痕,却并未出鞘。
他忽地俯身,剑柄尾端轻轻一磕脚边那颗最为活泛的眼珠,那血丝密布的眼球竟“啾”地尖叫一声,滴溜溜滚到树根下装死。
恰在此时,头顶树冠猛地一颤,一道黑影张牙舞爪地扑下——牧遙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一擒,精准掐住个青面獠牙的小鬼的后衣领。
“金宝,”他两指捏着小鬼皱巴巴的后领提起来,那对小短腿还在空中直蹬,“上回往我被褥里塞蜈蚣的账还没算呢。”
说着用剑鞘戳了戳金宝鼓胀的肚皮,噗嗤泄出一股青烟,满地眼珠一瞬间又缩回树上挂成几串。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逃窜声,七八个小鬼头撞在一起,有个还慌得咬住了同伴的耳朵。
那些小鬼不过巴掌大小,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褶皱。它们大多生着独眼独腿,圆鼓鼓的眼珠子几乎占了半张脸,单腿蹦跳时发出"咚咚"的闷响,活像一群喝醉的跳蚤。
有些特别活泼的喜用独脚金鸡独立,转着圈去啄同伴的脑袋,结果两个小鬼撞作一团,在地上滚成青色的毛线球。
没曾想金宝竟死死抱着牧遥的拇指,独眼里的泪珠要掉不掉,声音打着颤:“长卿师兄救命啊!洞里突然来了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把我们的凳子都踩扁了!”
它抽抽搭搭地比划着,结果手一滑差点掉下去,赶紧又抱紧手指,“那家伙还、还把我们存的萤火虫都打翻了,现在洞里一闪一闪的,可吓人了!”
“走吧,领我前去看看。”牧遙拎起金宝往肩上一放,足下生风般疾驰而出。衣袂翻飞间问道:“可看清那物样貌?”
“就…黑绿黑绿的,”金宝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丑得让人眼睛疼。”
“对了,”牧遥突然话锋一转,“还有件要事。”
“师兄请讲?”
只见他从怀中慢条斯理摸出本巴掌大的账册,指尖在某页轻轻一点:“本月受惊两次,合计四个铜板。”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现金还是赊账?”
金宝的独眼瞪得溜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赊账……师兄你真是……”
“好了,我们到了。”
牧遙的手刚抬起,金宝便像颗小炮弹般从他肩头弹了出去。他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最终只是轻掸了掸衣袖。
眼前的山洞黑黢黢地张着大口,岩壁上爬满发光的藤蔓,在夜色中幽幽闪烁。
洞口不远处便是仙界禁地——一道深不见底的断魂崖。
牧遙蓦地回首,忽然见得萧云归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三步之处。
未及开口相询,对方已眉眼弯弯地拱手道:“夜归途经此地,听闻异响便循声而来,不想竟与师兄遇见了,当真欣喜。”
月光掠过他含笑的唇角,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
牧遙眸光微动,剑穗在夜风中轻旋:“既如此,便同行罢。”指尖不着痕迹地将剑柄转向外侧,“当心脚下。”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幽深洞窟,衣袂交叠间惊起几只萤火虫,点点青光如星子般缀在漆黑的甬道之中。
牧遙将金宝轻轻放在洞口一块完好的石台上,低声道:“我去去便回。”随即反手抽出长剑,剑身在黑暗中泛起一抹冷光。
他缓步踏入洞中,指尖燃起一簇青焰。火光摇曳间,只见洞壁上布满了新鲜的刮痕,几道深深的沟壑中甚至还冒着缕缕黑烟。
这洞里住着的妖怪们模样皆十分骇人,平日里总能见着三只眼的蟾蜍精蹲在洞口石墩上磨他的铜钱,会说话的枯骨妖倚着岩壁数自己的肋骨,飘来飘去的无头鬼用肚皮上的嘴哼着小曲……却都是些安分守己的住户。
只要你不动他们的干粮,不偷喝他们酿的百花露,他们甚至愿意和你分享最新摘的幽冥果。上次牧遙来巡山时,老槐树精还硬塞给他一包用露水泡的松子糖,说是给“总被小鬼们捉弄的好心师兄”压压惊。
但今日洞中却大不相同。
原本整齐摆放的石凳东倒西歪,晒干的蘑菇散落一地,几个破碎的陶罐还在地上打着转。山洞深处传来闷响,像是某种坚硬的物体在撞击岩壁,每一声都震得洞顶簌簌落下细碎的石砾。
那撞击声越来越近,在转过最后一个弯时,牧遙猛地抬手将火光向前一送——
青白色的火焰照亮了洞窟深处那个高大的身影,牧遙瞳孔微缩,轻轻挑了挑眉。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