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苑》向昭衍

2、初到长乐苑 小路同学认

　　市一中建在半山上，学校中轴一条阔道斜刺进河道里。为了学生安全，校园周边建了高墙，仿佛城垛。阔道两旁从上往下的建筑是宿舍、礼堂、图书馆、教学楼和教导楼，再远处是老树、石桥、小溪和矮丛，安排有序，雅致幽然。
　　“报名材料备齐了吗？”
　　“当然。”
　　路道吉把背包挪到胸前，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格越顺手接过，取出一摞A4纸，翻动之际，身份证掉落在地。她弯腰拾起，顺道看了看其上的个人信息。
　　“咦，你比我们大两岁欸。”
　　“我小学晚一年，高中转校需要时间适应，再留一级。”
　　“没关系，你转到我的班了，以后我可以帮你。”
　　路道吉笑道：“李洛渊也是我们班的？”
　　“他是火箭班的。我们班是亚尖班。”
　　“一看就知道，他高高瘦瘦，长得也好，想必很讨女同学喜欢。”
　　路道吉没想到，格越看向他，眉头微皱嘴唇微抿，两只圆眼因为思考往里微缩。
　　“怎么？我说错了？”
　　“可是，宋姨对他很严格的。我们班的女生都觉得他怪可怜的。”
　　“宋姨？”
　　“洛渊妈妈叫宋辞，是尖子班的数学老师，哈哈，我们都觉得她肯定还有个教语文的姐妹，叫唐诗。”
　　路道吉见格越笑起来，圆眼微弯，脑后的马尾辫甩得更高了。
　　她的笑是抵达眼底的，他很久不曾见到了。路爸路妈终日在生意场上奔波，小摊子有谋求发展的烦恼，大工厂有周转扩大的需求，总之终日不得闲。只有花钱的时候，能舒心顺气，不必抠搜。但那时的笑容也只是在眼周盘旋，因为下一秒的来电，就会让肌肉绷直。
　　两人走进教学楼，上到三层，拐进13班教室，正是下午日头正盛时，负责报名的老师支着手搭着头，正在小憩。
　　格越熟练地从老师臂下抽出报名表和签字笔，坐到第三排靠边的座位上，冲着路道吉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填写报名表。
　　路道吉了然，坐到她的身旁。
　　“业务很熟练嘛。”
　　“我是这学期的学习委员。睡觉的，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这学期的班主任。”
　　“凶吗？”
　　“分人分情况。”
　　很快，路道吉填了大半，直到有一栏——是否是独生子女，路道吉先填了“否”，随后又横笔划掉，在所剩无几的空格里，写了个“是”，歪斜着，挤作一团。
　　“这也能填错？”
　　路道吉苦笑。
　　“重新填一张吧，要求报名表不能有黑疙瘩的。”
　　路道吉任由格越抽走填好的一张，看她拿笔，把信息一栏栏勾掉。
　　是个心细的女孩子。
　　这样心细的女孩，或许承担不起现实的重量。
　　路道吉埋头，每落一字，千钧谨慎。
　　交过报名表，格越带着路道吉在教学楼转了转，随后便横穿校园，往校门去了。
　　天气太热，格越捡了条充满林荫的石子路，路旁是断流的溪槽，槽里死掉的金鱼，剩个皮影，贴在石头上，反射出彩光，在半空中腾腾流转，像水流哗哗啦啦。
　　“学校里，有这么浪漫的地方，不怕学生早恋吗？”
　　“老师父母都清楚的。谈恋爱这事，挡不住，不如放到眼皮子底下。”
　　“你的成绩很好？”
　　“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两人走过一处拐角，树藤丛丛，褐色皱皮冒着热气。
　　路道吉伸手，像撩门帘似的，揽过当中部分，正欲回头，先瞧见前方凉亭里，一个白裙少女，手搭在长椅靠背上，脑袋偏着，褐色长发似树藤，也在冒热气。
　　路道吉一惊，手一松，树藤垂落，打在格越脑袋上。
　　“哎哟，松手前，提醒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
　　路道吉忙回身，想上手查看，又觉出不妥，只好呆愣在原地。
　　格越揉着脑袋，视线掠过路道吉，也看到那白裙少女。
　　“不怪你。”
　　“你认识她？”
　　“同班同学。”格越顿了顿，“住401室。”
　　白裙少女发现响动，举起脑袋，看向二人，待看清了，腰肢一摆，款步穿过凉亭。
　　同样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质同样纯真，却生出了不一样的气质，一个似灵，一个近妖。
　　“哟，新对象？”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我坦诚，我承认，你就不一定了。”
　　“别找不痛快，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路道吉一愣，没想到话题转折如此硬生。
　　眼见白裙少女思索半天答不上来，路道吉只好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好，同学，路道吉。”
　　白裙少女惊道：“原来是你啊，早听说了，202室的业主？”
　　路道吉苦笑：“看来，我在楼里很有名了。”
　　“黎楚，住401室。你也是13班的？”
　　路道吉点头。
　　“一栋小破楼，楼上楼下，就那么些人，新鲜事儿一出，立马就陈旧了。”
　　此女言辞犀利，路道吉但笑不语。
　　格越绕过黎楚，往前走。
　　路道吉笑道：“先走了。”与黎楚挥手再见。
　　走出几米远，黎楚还站在原地。
　　“喂，你的寒假作业借我抄一下。”
　　路道吉见格越置若罔闻，只好也装作没听见。他还没摸清两人关系，贸然站队，唯恐决策失误，树一不必要之敌。这是他从小跟父母混生意场，学到的道理。
　　短短几小时，他算领会了长乐苑3号楼的人文特色，温情之下是些许怪异。
　　这一晚，路道吉住在格越家。客房落了层薄灰，稍一收拾，便能入住。
　　路道吉见格越换了床单，铺了凉席，握着遥控器，调节空调温度，不由好奇开口。
　　“你平时都一个人在家吗？”
　　“我妈是医生，工作忙得很。我爸做工程，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做生意好玩儿吗？”
　　“我挺喜欢的。可以跟不同人打交道，去不同地方。”
　　“那很好了。”
　　“晚饭，自己做吗？”
　　“不用，胖大海会送上来的。我妈在他们那儿订了月票。”
　　格越把空调调到了24°，随后跟路道吉介绍屋里各功能区。最后到了厨房，她打开冰箱冷冻层，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是花花绿绿各种包装的雪糕。
　　“要吃哪个，自己拿。”
　　“谢谢。”
　　路道吉挑了个黑咖啡，格越捡了个火炬。
　　两人坐到饭桌旁，一边吃雪糕，一边聊起天。
　　没多久，两人便听到隔壁房门吱呀打开了，接着是拖鞋踢踏声，随后门铃响了。
　　路道吉离门近，两个跨步上前，拧动把手，便开了门。
　　门外是李洛渊。他一脸诧异，显然没想到开门的另有其人。
　　“我找格越。”
　　“你进来？”
　　路道吉退后两步，让进李洛渊。
　　“洛渊，吃雪糕吗？”
　　“不健康。”
　　“偶尔吃一点儿，不碍事。”
　　“积少成多。”
　　“不都拉出去了吗？”格越撅了撅嘴。
　　“垃圾元素都吸收了。”
　　“好啦，你找我干嘛？”
　　“我妈让我问你要你们班的寒假作业。”
　　“火箭班的还要做亚尖班的题目？”
　　李洛渊耸了耸肩，接过格越递来的习题册，略微颔首，看了眼路道吉，便回隔壁了。
　　听到隔壁房门关闭，格越咽下最后一口雪糕，也耸了耸肩。
　　“读书读傻了，是不是就是这样子的？”
　　“我不是学霸，不做评论。”
　　“你这人真奇怪，有话为什么不直说呢？”
　　路道吉像被看穿了似的，不由多咬了两口雪糕。
　　格越也不纠缠，起身扔垃圾去了。等她从厨房出来，眼珠一转，冲路道吉招了招手。
　　路道吉抹了抹嘴，跟着格越悄声出门。
　　格越踮起脚，趴上501室房门，去看猫眼。她是睁着两只圆眼一齐看猫眼的，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些什么，回头招手，眼含狡黠，狐狸似的。
　　路道吉配合得好，两人同时侧身而过，换成他看猫眼。他本也想睁开双眼去看，但猫眼实小，两只眼无论如何对不上焦，看不清事物，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下他看得分明。
　　501室陈设简单，门口靠左是鞋柜，靠右是饭厅，往里是门廊。李洛渊就在廊下，背墙而立，手里捏着题册一角，眼睫翻动，是在思索题目。
　　路道吉正疑惑，格越小声提醒离开。两人回到502室，房门紧闭后，他才提出疑问。
　　“学霸的癖好？站着做题？”
　　“宋姨训练他呢。说是，要实现任何姿势做题，都能达到百分百的正确率才行。”
　　路道吉惊得目瞪口呆，在他家，只有训狗时，才有如此手段。
　　“这样真的有效果吗？”
　　“宋姨是老师，老师懂得多，多试试，总不会出错的。”
　　“真可怜。”
　　“可怜吗？他是整栋楼里成绩最好的人了。大家都说他能成状元。”
　　路道吉抖了抖手，笑道：“算了，学霸的逻辑总是异于常人的。”要是爸妈像训狗一样训我，我绝对会像狗一样，跳起来，先咬老爸，再咬老妈。
　　时间过得很快。两人吃过饭，看看电视，聊聊天，便洗漱休息了。
　　路道吉沾床便睡着了，睡到半夜，脑袋昏沉沉的，隐约听到开门声，随后是中年男女的对话声，最后遥远的关门声，接着近距离的关门声。他翻个身，嘟囔囔，又睡着了。
　　很久后，他脑海里盘旋着一串对话，不知是梦是实。
　　“老杨那台手术，做得实在漂亮。”
　　“都是你教得好。”
　　“瞎说什么？”
　　“调教得好。”
　　“李崇仁同志，要技术过关，更要言语把关。”
　　“好嘞，谢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