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到长乐苑 路道吉返乡 ...
-
汽车从大路拐进了小巷，停在住宅小区门口。
路道吉摇下车窗，见“长乐苑”三个石刻大字，在烈日下似要融化。他不由抬手，擦掉额头淋漓汗水。
格筑峰熄火拔掉车钥匙，看了看后视镜，随即打卡车门。
“小路，到了。行李放车上，先把饭吃了。”
“好嘞，格叔。”
路道吉跟在格筑峰身后，见他衬衣西裤，四五十岁还保持着挺拔清瘦的身姿，头发又密又黑，显然是生活幸福不愁钱财。思绪正飞，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家饭店，捡了张靠外的方桌，两人相对坐下。
路道吉面朝店内，他环视一周，铺面不过四十平，却由两扇屏风人为隔作三部分。最前面是明厨，后面是备菜区，最里面没开灯看不清，许是休息所用。显然，这并非连锁饭店。
格筑峰坐下后，先用湿纸巾擦一遍桌面，再用餐巾纸擦第二遍。
路道吉只好两手撑在膝盖上等待。
“时间掐得这么准？”
路道吉循声看去，胖男人围着白色围裙，笑起来像弥勒佛似的。
“嗐，做工程的，掐点按时，必须的。”格筑峰把用过的湿纸巾和餐巾纸团作一团，扔进靠墙的垃圾桶里，随后看向路道吉，左手往胖男人方向一挥，“喏，刘海叔叔，也住三号楼，是402室的。这是他开的饭店，你要是吃腻了学校食堂，就到他这儿来，知根知底的，吃出问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怕没处追责。”
“我谢谢你啊，老路同志，这样帮我拉客。”
刘海笑着，走到炉灶前，四个火焰幽蓝的方格上，分别架着蒸锅、炖锅和两个铁锅。
路道吉方才看到锅，下一秒饿意在腹内泛滥。
格筑峰看了路道吉一眼，笑道：“昨天点的菜，先上几道，垫吧垫吧。”
“不等小越了？”
“今天新生报道。”格筑峰抬手看表，“十二点多了，也该回来了。”
刘海掀开蒸锅锅盖，腾然热气中，他端出一只瓷碗，放在案板上，随后取出一只青花勾边的圆盘盖在瓷碗上，稍一颠倒，已是瓷碗在上，圆盘在下。再走两步，圆盘便摆在路道吉面前了。一盘喷香的粉蒸肉，金黄油水在盘底漫开，衬得青花愈青。
“你是新搬到2楼的住户吧？”
“谢谢叔叔，我叫路道吉，回来读高中的。”
“就在广州读不挺好的吗？”
“户口还在老家。”
“让你爸妈迁过去呗，听说生意做得很大，花些钱，总不是什么难事。”
路道吉抿了抿嘴唇，笑道：“爸妈生意忙，没空给我做饭，刚好爷爷奶奶快退休了，想着让他们照顾我。”
“也是也是。”
说着，刘海往第一扇屏风后面走去，再回来时，已将两瓶纯净水摆在两人面前。随后，便到炉灶前去忙活炒菜了。
路道吉方才意识到这饭局还有其他人，自己先吃恐怕不太礼貌，只好暗暗深嗅菜香，迟迟不忍动筷。
格筑峰笑道：“先吃，不是什么正经饭局，等两个小毛孩，不用拘礼。”
“没事，我也不是特别饿，等人齐了，再动筷。”
“小路，你经常跟父母一起参加谈生意的饭局吧？”
路道吉抿嘴点头。
“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格越可没你这么有礼数。”
“我听妈妈说过，格越妹妹比我要小两岁的。小一些，更活泼，我妈常说我老气横秋的。”
格筑峰大笑，随即拆开一双木筷子，递到路道吉面前。
路道吉忙双手接过。
“吃吧，锅里还有。”刘海抽空插了一句。
路道吉知道，再推辞，也算不上恭敬，更何况，他已预感再多一秒肚子就要咕噜噜叫起来了，只好架起两只筷子，夹肉往嘴里送。
香，香极了。
就在这久旱逢雨、饿极遇肉的时刻，路道吉身后的玻璃门打开了，有人进屋。
“爸爸，你们就先吃了，都不等我们？”
劲儿劲儿的女孩声音，像嚼动嘴里带皮的五花肉，韧性留香。
路道吉抬眼看去，逆光中，少女额头光洁，马尾辫高高束起，还在左右摆动。他忙放下手中筷子，腾然起身，正欲开口，但见少女背后还有人，略略侧身，是个年龄相仿的男孩。路道吉生生吞下一口气，嘴里食物也顺进胃里。
“道吉一个人从广州回来，舟车劳顿的，等你们老半天了，先吃点垫垫肚子。”格筑峰起身让道，“赶紧坐下，开饭吧，我也饿了。”
少女自然坐到爸爸身旁，直到她在凳坐稳，马尾辫还在脑后晃荡。
“我叫李洛渊，住越越隔壁。”
“路道吉，202室。”
“你是转到我们学校吗？”
“嗯，市一中。”
格筑峰道：“下午还能报名，到时候让他俩儿给你当向导。”
四人正攀谈，里屋房门响动，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从黑暗中走来。
“哟，这么热闹，聚餐都不叫我。”
路道吉一看，只见男人穿着一件半透明衬衣，透出内搭白色背心，下着一条红花短裤。
“这是你刘洋叔叔，跟刘海是兄弟。”
路道吉点头应和，视线在刘海刘洋两张脸间来回逡巡，实在是不像啊。
“胖大海，忙得过来吗？”
“求你换了你的花裤子吧，小朋友看了都发笑，花蝴蝶似的。”
刘洋听刘海这么一说，两手提溜起裤缝，踮着脚，碎步挪到饭桌旁，给四人展示。
“不好看吗？巴黎时装周，晓得吧？雕牌的最新春夏款。”
一时间，饭店里，伴着饭菜香气，响起笑声涟涟。
“洋盘得很，今天就请刘家的花蝴蝶帮忙走菜嘛。”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洋右腿往左后撤一步，微微躬身，随后挺背往炉灶旁去了。
格筑峰笑道：“小路，长乐苑，尤其是三号楼里的住户，个个都这么有趣，相熟了，生活起来很愉快的。希望你能够早点融入我们这个大集体。”
在格筑峰的主持下，四人举杯，以水代酒，行就简单的欢迎仪式。
这顿饭，路道吉吃得极香，虽然久不食辣，但毕竟是此方人士，一旦开头，辣味在舌尖绽开，电流似的，贯穿全身，通透如同再生。
路道吉最先吃完，筷子并起，放在桌面上，便又双手撑在膝头，左顾右看，熟悉人和物，这个接下来他要生活的地方。他首先注意到，格越和格筑峰生着极为相似的眼睛，只是前者清亮，后者已然染黄，真是可惜，这样清亮通透的一双眼，会在几十年后，变得昏黄浑浊。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这一转变吗？
路道吉正胡乱思忖着，没注意对面的格越迎上了他的目光。
“怎么了，我嘴没擦干净吗？”
“咳咳，嘴角还沾了颗米粒。”
格越伸手扒下，看了眼，指腹粘了颗白米，又抽出一张餐巾纸，擦去米粒的同时也把手指擦干净了。
“谢谢。”
“不客气。”
路道吉这才移开视线，去看屏风后的备菜区。“胖大海”和“花蝴蝶”兄弟俩儿正忙着洗锅刷碗，水流哗哗，隐约听到两人的聊天声，嘀呖当啷，好不快活。路道吉隐约感觉有些奇怪，直到后来，他在三号楼住了很久，他才知晓当中原由。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一顿饱餐结束，格筑峰刚结完账，便接到路启辉的电话，路道吉报了平安，两个老同学便顾自聊天了。路道吉的行李不多，一个耐克背包和一个万向轮行李箱，此外还有一个手提塑料袋，里面装了些饼干方便面矿泉水之类的充饥食物。
格筑峰挂断电话，跟三人嘱咐了几句，便开车离去了。
李洛渊接过行李箱，跨步就往小区里走。
“行李箱我来吧，你帮我背包就行。”
“行李箱重。”话音未落，李洛渊早进了长乐苑。
“没事儿，你坐这么久的车，也挺累了，让他拖呗。”
“怪不好意思的。”
“既是同学，又是邻居，不用客气。”
说着，格越伸手扯过背包，往后一甩，背包上背，没料到压住了长辫子。
“哎哟，帮个忙，把辫子揪出来。”
路道吉来不及阻止她抢背包，闻言，先伸手救出她的辫子。
“走吧。”
“我是坐火车，不是扛火车，也没有那么累啦。”
“我爸说了，让我们好好照顾你的。别啰嗦了，走吧。”
路道吉只好跟在格越身后，见辫子尖尖随着步伐摇动，从背包提手上飞来飞去。前方李洛渊提着行李箱开始爬三号楼的楼梯了，路道吉飞跑几步，在下方把着箱子。突然间卸了力，李洛渊回头便看到了路道吉，于是回身继续爬楼梯。
路道吉不得不承认，李洛渊人如其名，极其秀美，极其清俊，怎么会有男孩的皮肤和女孩的一样白皙通透呢？匪夷所思，生平初见。
李洛渊和路道吉合力把行李箱放在了202室门口。格越紧随其后，出现在转角楼道上。
“越越，我先回去了，我妈在家。”李洛渊面白如纸，转向路道吉，“路同学，下午，我不一定能出门，报名的事让越越带你，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再打电话给我。我先回去了。”
“行，谢谢你。”
路道吉就是在这时候发现，李洛渊走路没有声音，也许是家教的缘故。
“你不急着回家吗？”
“我妈又不在家。”
格越卸下背包，路道吉打开背包，从内袋里摸出个钱夹，又从钱夹里掏出把钥匙，钥匙缠着彩绳，长长的，格外醒目。
“你用这么古老的钱夹吗？”
“我爸用剩的。”
“款式像香港电影里，发哥用过的那种。”
“喏，你感兴趣，给你玩玩。”
“那多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说，格越顺手接过，东看西瞧，摸摸外皮，捻捻内衬。路道吉不由一笑。
“没什么隐私证件吧？”
“放心，都是我平时随手收集的包装小卡片啊、磁带包装纸之类的。”
啪嗒一声，门锁转动，房门大开，浮尘泛起，两人没有防备，劈里啪啦，咳嗽不断。
朦朦中，201室开了条门缝，不大不小，堪堪露出颗头颅，正中间镌刻着一张枯瘦的峻峭的女人脸庞，镶嵌着一对透亮眼眸，眼白竟是白色的，与年龄不符的同时又说不出的相称。
“安静些，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吧，受不得风吹草动。”
“江婆婆。”格越转身走向201室，“以后你有邻居了，可以慢些死了。”
“哼，我老太婆，哪是这么容易改变志向的？”
“万一呢？”
“哼哼。”皱缩缩的一双鼻孔，此时由于喘粗气，呼一声掀开又啪一下盖上，像一扇松动的破木窗，在风的鼓动下，开合不定。
路道吉确信自己听到了个“死”字，他不久前才失去了哥哥，不怪他神经敏感，三两步，凑到江婆婆面前，也顾不得礼貌和害怕。
“婆婆，你生病了吗？为什么会死呢？”
“得，又来个管闲事的。”江婆婆眼睑一翻，砰一声，关上了门。
怪脾气的老婆婆。
“什么情况？”
“久了你就知道了。”
格越压低声音，左手食指竖起贴在唇上。路道吉点头会意。
格越本想留下，和路道吉一起清扫房间，可灰尘实在太大，勾起了她的过敏性鼻炎，喷嚏不断，有一次连打了二十一个，差点岔气。路道吉着了慌，背上背包，放好行李箱，便和格越离了家，锁了门。
格越带着他到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蹭了个免费电话，跟格筑峰说明了情况，格筑峰便嘱咐格越和路道吉，先到学校报到，随后直接回502室格家，房屋开荒他来安排。
这样，格越和路道吉便往学校走去。
太阳顶头，两人几乎没有影子。
路道吉还在想邻居怪婆婆。
“201室的婆婆一个人住吗？”
“江婆婆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没人照顾她？”
“江婆婆不想麻烦孩子。”
路道吉糊里糊涂地沉默下来。
“放心吧，江婆婆没有生病，她只是想舒舒服服地死。”
长乐苑真是个怪地方。路道吉如此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到长乐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