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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模一样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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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沉船般缓慢上浮,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剧痛和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眼皮重逾千斤,每一次掀开都仿佛要撕裂眼眶。视野里是晃动模糊的光影,如同隔着一层浑浊的血水。
“我在哪?”这个念头混沌地盘旋着。坠落时的狂风嘶吼似乎还在耳畔残留,慕容弗生手腕冰冷的触感似乎还烙在指尖……但紧接着,是更清晰、更近在咫尺的冰冷——身下坚硬硌人的石板,以及……
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那并非完全的重压,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倚靠。
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动眼珠,试图聚焦。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首先撞入眼帘,像泼洒在地的劣质颜料,正从我的身侧缓缓洇开,散发出令人窒息、带着铁锈甜腥的恶臭。这味道浓烈得几乎让我再次晕厥。
然后,我看到了她。
一个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华丽却残破不堪衣裙的少女。衣料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隐约闪烁着金银丝线织就的繁复纹路,像是展翅的凤凰,只是此刻被大片大片更深的、湿透的暗红色彻底覆盖、亵渎。她的头无力地枕在我的颈侧,冰凉的发丝贴着我同样冰凉的皮肤,传递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寒意。
她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脸……年轻,苍白,毫无生气。一双本该明媚的眼睛此刻圆睁着,空洞地凝固着某种极致的惊恐和绝望,直勾勾地“望”向我身后的虚空。嘴唇微张,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呼喊,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瞬间。
而这张脸……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然后彻底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成冰,一股寒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张脸……这张脸……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的、足以摧毁理智的惊骇如同海啸般将我吞没!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是幻觉?是濒死的梦魇?还是……
就在我因极致的恐惧而浑身僵直、灵魂出窍般瞪视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那双空洞、凝固的眼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眼珠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凝固的、死寂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那双濒死的眼眸里,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极致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光芒!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幅度很小,却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没有声音,只有气流艰难地穿过喉咙,带出细微的、破碎的“嗬…嗬…”声。
我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只能死死地、惊恐地回视着她。穿越时空的冲击、坠楼的濒死体验、眼前这具“自己”的尸体带来的灵魂震颤……巨大的信息洪流彻底冲垮了我的神经,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嗡鸣在颅内回荡。
她看到了我的惊恐,我的茫然。那双濒死的眼睛里,那抹微弱的希冀在剧烈的震惊过后,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绝望覆盖。然后,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执念的情绪在她眼中燃烧起来,那是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前的最后回光返照。
她的目光,艰难地从我惊骇欲绝的脸上移开,扫过我身上这件衣服。衣服?说道衣服,什么时候我身上竟然穿的和这位公主相似了???还不等我反应,她已经把她自己的衣服披到我的身上。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牵扯到她身上的伤口,更多的暗红色从她华丽的衣裙下渗出。她的嘴唇再次剧烈翕动,这一次,我似乎捕捉到了几个极其破碎、几乎不成音节的词:
“不……行……了……” 她的眼神死死锁住我,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恳求,“……父……皇……母……后……兄……姐……” 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她的生命,“……伤……心……”
“……求……你……”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那恳求却如同烙印般灼热,“……代……我……活……”
“活……下……去……”
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像沉重的鼓槌砸在我麻木的心脏上。父皇?母后?兄姐?这些陌生的词汇带着血淋淋的温度,狠狠撞在我心底那片名为“失去”的、从未愈合的荒原上。我想尖叫,想拒绝,想告诉她这不可能,这太疯狂了!但我做不到!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无声地滚落。
她似乎读懂了我眼中的混乱、抗拒和无法发声的绝望。那最后一点光芒在她眼中摇曳着,如同风中残烛。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更加惊骇的举动。
她那沾满血污、冰凉得可怕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起,摸索到自己华丽宫装最外层那件绣着金凤的、相对完整但也被血浸透大半的罩衫。她的手指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僵硬,动作笨拙而迟缓,每一次拉扯都似乎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她不是在脱,更像是在撕扯、在剥离。
我僵在那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用尽最后的意志,将那件象征着尊贵身份的、沉重而华丽的罩衫,从她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地……剥了下来。
那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让她发出濒死小兽般痛苦的呜咽。冰冷的汗珠混合着血水从她惨白的额头滑落。终于,那件沾满她体温,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正在迅速流失的体温和浓重血腥味的华丽外衣,被她艰难地推到了我的身上,覆盖住了我那件格格不入的现代T恤。
带着死亡气息的沉重布料压在我胸口,那浓烈的血腥味和冰冷的触感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穿……” 她气若游丝,最后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眼神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燃烧着最后的、近乎疯狂的执念——那是她对亲人的不舍,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个与她有着相同面孔的“陌生人”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托付。
做完这一切,她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那只刚刚还用力推衣服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擦过冰冷的地面。圆睁的双眼里,最后一丝神采彻底消失,只留下空洞的绝望凝固在瞳孔深处,直直地“望”着我。她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沉重地、冰冷地压在我的身上。
巨大的悲伤、恐惧、荒谬感和沉重的负罪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甚至来不及消化这短短片刻内发生的一切……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不远处轰然炸开!沉重的木门仿佛被攻城锤撞碎,木屑飞溅!
杂沓沉重如同滚雷般的脚步声,伴随着刺耳的金属甲胄撞击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灌入这个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空间!
“搜!快!公主殿下一定在这里!”
“保护公主!”
“有血迹!这边!”
无数穿着冰冷铁甲、手持锋利兵刃的身影,在跳跃的火把光亮下如同鬼魅般迅速充斥了视野。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瞬间将这个狭小的角落围得水泄不通。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地上大片大片的刺目暗红,照亮了我身上覆盖着的、属于那位死去公主的华丽罩衫,照亮了……压在我身上、那具穿着染血里衣的、与我有着相同面孔的冰冷尸体。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下一秒,一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又因为过度激动而尖锐变调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空气里,狠狠撕裂了我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意识:
“公主!是公主!怀瑾公主!公主还活着!公主还活着——!!!”
那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癫狂,在冰冷的石壁间反复撞击、回荡,如同魔音灌耳。
怀瑾公主?还活着?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眩晕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后脑。眼前的一切——士兵们狂喜的脸、跳跃的火光、地上刺目的血迹、还有身上这件带着死亡气息的沉重华服——都开始疯狂地旋转、扭曲、变形。
“……呃……”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噎。那只一直死死攥着从死去公主腰间摸到的、染血玉佩的手,终于再也无法承受那冰冷的重量和黏腻的触感,手指猛地一松。
温润而冰凉的玉佩,带着粘稠的血迹,无声地从我彻底脱力的掌心滑落,掉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嗒”声。
这微不可闻的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暗,如同粘稠的、无边无际的墨汁,温柔而冷酷地涌了上来,瞬间吞噬了所有旋转的光影、刺耳的声音、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