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狐之说》墨屿棠盛

85、异常

　　藏书室内墨香沉沉，微凉的风从窗缝细细溜入，拂动一排排老旧书卷。
　　暮泽晞垂眸凝望着桌前那卷残破的《山海禁策·贪噬篇》，指尖轻轻抚过泛黄脆薄的纸页，一字一句细致翻看。
　　卷中密密麻麻记载着上古凶兽饕餮的习性、戾气本源与制衡法门，字字皆为山海秘录。
　　只可惜卷轴破损严重，后半内容尽数缺失，只剩残缺的上篇，关键克制秘术语焉不详，根本不足以支撑完整的缚凶之法。
　　“只有半卷，不够稳妥。”
　　暮泽晞眸光微敛，低声轻叹。
　　为了查漏补缺、以防实战出现纰漏，他立刻安排分头搜寻。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白小泽和肩头的只只，语气温和却稳妥：“你们去东侧书架翻找，我去西侧，分开搜寻下篇残卷，仔细留意破损古册。”
　　一人一兽乖乖点头，立刻转身穿梭在林立书架之间，指尖轻扫书卷，认真翻查线索。
　　偌大藏书室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三人分头寻遍层层书架、翻尽角落秘卷，耗费许久，却一无所获。
　　无论是高处尘封的孤本，还是底层堆叠的残页，尽数查过，半点下篇的踪迹都没有，连一角残页碎片都未曾寻得。
　　几番徒劳的搜寻过后，暮泽晞眉宇间凝上淡淡的疲惫，肩线微微松弛，心底藏着一丝落空的焦灼。
　　就在这时，搁置在旁书桌的手机，忽然“叮咚”一声，清亮的消息提示音划破静谧。
　　他拖着浑身微微酸软的疲惫感，抬眸落向手机屏幕。
　　点亮的屏幕上，弹出桑池诺的消息弹窗。
　　看见熟悉的名字，暮泽晞沉静淡漠的眼底，极快掠过一抹细微、几乎无人察觉的柔和亮光，疲惫的心神稍稍松动，他伸手拿起手机，认真看向屏幕上跳动的文字。
　　【泽晞，我终于出来了！】
　　【这两天快憋死我了，那个家伙把我死死困在里面，我出也出不来，半步都不能走动，跟关在笼子里一样！】
　　【我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点妖力，抓紧机会偷偷跑出来的！】
　　暮泽晞指尖轻触屏幕，眉眼微缓，顺势敲字回复。
　　【那你联系我父母了吗？你那边怎么样？安不安全？】
　　消息几乎秒回。
　　【联系啦联系啦！我一出來就立刻找黎阿姨和暮叔叔了！】
　　【我现在已经安全回到暮家老宅了，你放心！】
　　他指尖微顿，继续追问关键情况，语气带着淡淡的稳妥关切。
　　【爷爷看过你的情况了吗？怎么说？】
　　【暮爷爷帮我看过了，说我身上的状态很奇怪，妖力紊乱不稳。】
　　【让我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刚好这几天休假，我就老老实实宅着，等妖力彻底稳定，我就去找你们！】
　　看到这里，暮泽晞心底悬着的那点石头轻轻落地，眉眼舒展几分，温声安抚。
　　【好，那你好好在家休息，安心调养。】
　　屏幕那头很快发来委屈巴巴的消息。
　　【可是我好无聊啊，我一点都不想闷在家里！】
　　看着孩子气的抱怨，暮泽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丝浅淡弧度，指尖轻快敲下文字。
　　【没事哒，没事哒。】
　　顺带附上一张软乎乎的猫猫安慰表情包。
　　屏幕另一端的暮家老宅里，桑池诺盯着屏幕上乖巧治愈的表情包，无奈又认命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所有烦闷和憋屈瞬间被冲淡大半，她随手回了个“好吧”，干脆把满腹无聊统统甩开，转身抛开杂念，没心没肺地打开游戏消遣时光。
　　藏书室内。
　　暮泽晞发完消息，指尖轻轻将手机倒扣在实木桌面上。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舒展微僵的肩背、活动脖颈筋骨。
　　长久低头翻书积攒的酸涩僵硬，随着舒展的动作尽数消散，浑身的沉闷疲惫瞬间松动开来。
　　休整片刻，他敛去眼底松弛的神色，重新凝起认真的神情，打算继续起身搜寻剩余书架，不死心再仔细排查一遍残卷下落。
　　可就在他抬步、转身的一瞬——
　　后颈忽然传来一丝细密、尖锐的刺痛感。
　　那痛感极轻、极诡异，不似磕碰擦伤，反倒像一缕极寒极细的阴戾气息，悄无声息扎进皮肤，转瞬隐入肌理。
　　暮泽晞身形骤然一顿。
　　方才尚且松弛温润的眉眼，瞬间一寸寸沉敛下来，眉心轻轻蹙起，凝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后颈那阵细密尖锐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浅浅麻麻，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酸胀感。
　　他脑海下意识回溯起从前的记忆。
　　上一次出现一模一样的腺体刺痛，是他夜里着凉高烧昏迷的时候。
　　那一回的痛感远比此刻剧烈汹涌，像是有无数细针疯狂扎进肌理，灼烧得整条后颈发烫发僵。
　　而此刻的痛感温和许多，只是断断续续、隐隐沉沉的微阵痛，蛰伏在腺体深处，挥之不散。
　　两段痛感高度重合，瞬间让暮泽晞心底升起巨大的疑云。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心底翻涌着层层困惑。
　　他分明早就分化完毕。
　　年少时腺体成形、信息素稳定溢出，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定他是早已彻底成熟的Omega，分化流程早已尘埃落定。
　　可今天这诡异的腺体阵痛、这熟悉的觉醒式刺痛——
　　难道……从前的分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完成？
　　难道他过往数年稳定的信息素、成形的腺体，全部都只是假性分化的假象？
　　无数疑问缠上心头，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如果真的是二次分化启动，那这数年以来看似正常的体质、平稳的信息素，全部都是潜藏的隐患。
　　暮泽晞凝着眉，后颈的轻微阵痛还在持续，无声印证着他心底最不敢确定的猜测。
　　他心底暗自思忖，这一切终究只是自己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假性分化残留隐患、是否真的开启了二次觉醒，单凭体感根本无法定论。
　　想要得到真实准确的答案，只能等后续回到基地，做全套腺体精密医疗检测，才能彻底确认真相。
　　眼下局势紧张、全员待命探查饕餮踪迹，根本容不得他分心沉溺于自身异动。
　　就在他压下纷乱思绪、暗自打算延后再查之时，不远处传来白小泽清脆的叫唤声，软软穿过层层书架，清晰落入耳中。
　　“暮泽晞哥哥！这边都找遍了，还是没有下篇！”
　　清脆的童声瞬间拉回了暮泽晞的全部心神。
　　他当即敛去眼底所有沉凝与困惑，将后颈的异常刺痛、心底关于二次分化的所有疑虑，尽数暂时压入心底，利落抛之脑后。
　　眼下抓捕饕餮、寻找缚凶古籍残卷，才是重中之重。
　　那些隐秘、未知、扑朔迷离的身体隐患，暂且搁置，静待来日再寻真相。
　　他抬眸应声，神色恢复平日的温润沉稳：“来了。”
　　暮泽晞暂时压下后颈腺体阵阵传来的隐痛，将二次分化的疑虑尽数搁置，快步走到白小泽与只只身边。
　　方才少年连声呼喊，两人翻遍东侧整片书架，依旧没寻到《山海禁策·贪噬篇》缺失的下半卷，小脸垮着，满是失落。只只蹲在木架上，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小爪子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泛黄的书页。
　　“通篇翻完都没有下篇，好多克制饕餮的法子只写了一半，根本不全。”白小泽捏着手里残缺的纸页，语气闷闷的。
　　暮泽晞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目光扫过周遭层层堆叠的古籍，轻声道：“残卷不全，我们换个思路，不必死磕这一册，分头翻阅其余山海杂记、镇妖古册，或许零散记载里藏着完整对策。”
　　一人一兽立刻应声散开，在林立的书架间穿梭翻找。
　　只只身形小巧，蹿上高高的顶层书架，鼻尖轻嗅书卷，靠灵兽本能感知蕴含镇煞灵力的古本；白小泽俯身清查底层落灰的卷宗，逐本翻看目录；暮泽晞则驻足中央典藏区，指尖缓缓抚过一本本封尘古籍。
　　没过多久，白小泽忽然发出一声轻呼。
　　“暮泽晞哥哥！这里有别的记载！”
　　他捧着一本边角磨损的《山海杂录》快步跑来，书页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前人制衡饕餮的实操手段。暮泽晞俯身细看，只只也顺着他的衣袖跳上桌，凑在一旁一同查看。
　　“书中记载，饕餮贪念为根，除了之前看到的三条克制之法，还有两样辅助手段。”暮泽晞指尖点在古字上，缓缓解读，“第一，清灵熏香。以白檀、云苓、静心草熬制熏香，烟气可持续弱化饕餮的感知力，遮掩周遭生灵气息，方便我们近身试探，不会第一时间激起它的吞噬欲。”
　　白小泽睁圆眼睛，认真记牢每一个草药名字。
　　只只忽然用小爪子扒拉书页侧边，发出细碎的轻叫。
　　暮泽晞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第二，缚灵绳。混合金元碎屑与百年灵藤编织绳索，绳索自带本源制衡之力，一旦捆住饕餮宿主，便能暂时锁住凶兽外泄的煞气，限制它动用吞噬之力，为我们唤醒宿主本心留出时间。”
　　他继续往下翻阅，又发现一段补充注解，补充了极为关键的注意事项。
　　“这里还写了禁忌，万万不可单独动用金元碎片强攻。”
　　“饕餮长年靠吞噬灵气壮大，若是只拿碎片硬碰，反而会让它借机吸收碎片力量，实力暴涨，必须搭配清心熏香牵制、缚灵绳束缚，三重手段配合，再伺机触动宿主内心伤痛，才能稳妥压制。”
　　白小泽攥紧手里的镇灵佩，恍然大悟：“原来不能只靠单一办法，要几种法子搭配着用才行！”
　　暮泽晞轻轻颔首，将《山海杂录》妥善收好，眼底多了几分底气。
　　残缺的《贪噬篇》没能补齐，却意外在杂记中寻到成套完整的辅助制衡之术，刚好填补了之前方案里缺失的实操手段。
　　后颈那阵细微的刺痛又悄然泛起，只是此刻三人满心都在梳理对付饕餮的全套计划，短暂将身体的异样抛在了脑后。
　　白小泽眼睛一亮，当即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掏出白泽托梦赠予的三样法宝。
　　温润的镇灵佩、卷叠整齐的山海缉录，还有那道克制万妖的鎏金锁依次摊在掌心，微光在藏书阁柔和的天光里轻轻流转。
　　他赶忙把摊开的《山海杂录》挪到面前，指尖点着书页记载的药材、法器图示，一样一样和手里的宝物比对。
　　书页上绘制的清心镇灵玉佩纹样，和他掌心的镇灵佩纹路分毫不差；古卷里标注用来定位凶兽踪迹的山海图录，正是白泽交给他的山海缉录；一旁刻画镇妖纹路的锁形法器，也与鎏金锁的造型完全契合。
　　“暮泽晞哥哥你看！书上写的三样核心法器，我们居然全都有！”
　　白小泽扬起脸蛋，眼里满是惊喜，小爪子轻轻摩挲着鎏金锁冰凉的锁身，“只差书上说的清灵熏香和灵藤缚灵绳，这两样我们回科研基地调配、打造就可以了。”
　　只只凑过来，小脑袋蹭了蹭白小泽的手背，望着散发灵气的三件宝物，发出一声轻快的低鸣。
　　暮泽晞垂眸对照着书页与三件法宝，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舒展几分，心底悬着的石头落下大半。
　　有白泽提前备好的至宝打底，再配齐熏香与缚灵绳，一套完整牵制饕餮的方案便彻底齐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