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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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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眠盯着被自己搁在一旁的黑匣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轻易触碰,生怕里面再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动静。
另一边,弗兰克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盛嘉初现时说过的话,可他压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位所谓的朋友,只能满心无奈地折回警局。
回到警局后,弗兰克几人很快得知了盛嘉的死因。
与此同时,警方将盛母带进了审讯室。盛宴瞧见母亲被警员带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猛地冲上去抱住警员的大腿,死活不肯让对方把母亲带走。
苏南雪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少年的胳膊,放柔了声音安抚:“你叫小盛宴,对不对?你姐姐跟我提起过你。”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你姐姐有样东西让我转交给你,能不能跟我来一下?”
苏南雪说完,刻意装出一副期待的模样,眨了眨眼睛望着面前的少年。小盛宴听到姐姐有东西留给自己,先是扭头看了一眼母亲,直到母亲点头应允,才乖乖地跟着舒朗雪离开。
审讯室里,一名女警员坐在盛母对面,脸色严肃得像覆了一层寒霜,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动了把亲生女儿卖掉的念头?”
盛母眼神躲闪,语气慌乱地狡辩:“是那帮人自己找上门来要人,跟我可没关系!”
女警员将她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只觉得这件事绝不像她嘴上说得那么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拧开,“嘎吱”一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一名男警员手里攥着一沓照片,快步走了进来。
女警员见状立刻起身,接过了他递来的照片——这些全是警方从十几年前的家暴档案里翻找出来的旧物。
“这些照片,是从十几年前的虐待档案里调出来的。”男警员的声音冷硬如铁,“当年是小区邻居报的警,说隔壁夜里总传出殴打孩子的动静。可等警方赶到时,他们一家人却一口咬定孩子是自己不小心磕伤的,他们并没有虐待孩子,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直到后来,警方围剿一个地下卖血窝点时,才在一间储藏室里找到了这个女孩。”
男警员说到这里,转头轻蔑地瞥了盛母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卖自己的女儿?那孩子当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痕。”
盛母被这番话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强撑着反驳:“你们胡说八道!那是我女儿,我还能不清楚她的情况?”
男警员看着照片里女孩那无助又绝望的模样,原本强压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像一团被点燃的热油,瞬间烧得炽烈。
女警员将手中的照片狠狠摔在桌上,照片散落一地,每一张都印着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眼神冰冷地盯着盛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要狡辩?”
盛母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她怎么也没想到,尘封了这么多年的旧事,终究还是被翻了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僵成了一片惨白,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突然猛地抬起头,神情变得癫狂扭曲。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这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要不是因为那个死丫头,我丈夫家里人怎么会天天给我脸色看?她就不该生下来!就是她害我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话音未落,盛母一把抓起桌上的照片,发了疯似的撕得粉碎,碎片被她狠狠砸向对面的警员。
紧接着,她猛地站起身,抬手就要去掀面前的桌子。
男警员眼疾手快,立刻冲上去死死拦住了她。
审讯室外,弗兰克和江屿眠听到里面的动静,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通过镜面看着室内一切的盛嘉,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一旁的小黑伸出爪子,轻轻抱住哭得浑身发抖、脸色青紫的盛嘉,随即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着镜中癫狂的盛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撕碎。
另一边,盛世荣正在主持一场重要的会议。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着会议室里的众人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按下了免提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警笛声,还有儿子盛宴带着哭腔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盛世荣皱紧眉头,刚想追问一句,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他有些尴尬地抬起头,对着众人干笑两声,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窘迫。
可下一秒,会议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几名身穿警服的警员快步走了进来,将工作证亮在众人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沉声问道:“谁是盛世荣?”
站在主位上的盛世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道:“我是。警官,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为首的警官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我们现在以卖女罪对你进行逮捕,请你配合调查。”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两名警员便上前一步,准备将盛世荣带走。盛世荣彻底慌了神,连忙挣扎着辩解:“警官,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会卖自己的女儿?”
会议室里的同事们听到这话,全都瞪大了眼睛,惊呼声此起彼伏。
盛世荣顶着众人惊疑的目光,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却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
盛世荣迎着众人质疑的目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转向警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惶的颤抖:“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真的没有卖女儿!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地炸开,细碎的质疑和揣测像潮水般涌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真没想到啊,盛世荣看着人模人样的,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平时还总在我们面前吹嘘多疼女儿呢,原来是装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话说他平时在我面前吹嘘得多疼,可我们连他女儿的面都没见过。”
不知是谁冷不丁提了这么一嘴,瞬间戳中了所有人心里的疑窦。
这话刚出口,旁边的警员便狠狠瞪了那个说话的男人一眼,男人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会议室里的议论声也跟着小了半截。
那名警员却没打算就此罢休,他反手从随身的档案袋里抽出一沓资料,“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指尖狠狠戳着纸面,冲着盛世荣厉声喝道:“你自己看!这档案袋上写的名字,是不是你女儿?到了这份上,你和你妻子还要狡辩吗?”
盛世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目光触及档案封面上的字眼时,瞳孔骤然收缩,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踉跄着扶住身后的会议桌才勉强站稳,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不是说,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众人纷纷俯身去看桌上的档案,当看清那几个刺眼的字——实验体档案时,全场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惊骇瞬间转为极致的鄙夷。
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此刻看向盛世荣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秽物,连带着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多靠近一步,都会沾染上洗不掉的腥臭。
档案资料栏的顶端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生面容精致白皙,笑容清甜软糯,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高马尾,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正冲着镜头笑得明媚。
可惜那样鲜活的笑意,终究只能定格在薄薄的相纸之上。
众人的目光胶着在照片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他那个从没露过面的女儿?长得真标志啊。”
“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偏偏摊上这种狼心狗肺的父母。”
“哎,你们快看档案袋下面还写了什么?”
有人伸手轻轻拂开档案袋上的褶皱,看清那行小字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止不住的惊悸:“好像是……被卖到了非法组织,当成实验体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所有人看向盛世荣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惊恐与嫌恶,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沾染上半分他身上的阴晦戾气。
就在这时,又一道迟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不对啊……我记得他们家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以前偶尔见过几次,姐姐对弟弟好得没话说,有好吃的好玩的全留给他,那姐弟俩的感情,看着明明挺好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沸水里,瞬间又勾起了众人的议论声,疑惑的目光在盛世荣惨白的脸上打转,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警灯的红光在会议室的玻璃窗上明明灭灭,映得众人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盛世荣被两名警员架着胳膊往外走,他的领带歪了,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嘴里还在不停嘶吼辩解:“我没有!你们不能抓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他的声音穿透走廊,撞进每个同事的耳朵里。原本鸦雀无声的会议室,在警员的身影消失后,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卖女儿?这也太离谱了吧!”
“怪不得他这些年青云直上,我还以为是能力出众,现在看来……”
“嘘,小声点!万一被人听见,咱们饭碗都保不住!”
议论声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了整个房间。
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照,有人立刻打开聊天软件,将这个惊天八卦散播出去。不过半小时,盛世荣的名字就攀上了公司内部论坛的热搜榜首,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苏南雪牵着盛宴的手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正捏着那张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照片。
少年的目光一落在照片上,脚步就猛地顿住了,原本攥着苏南雪衣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照片上的女孩眉眼弯弯,高马尾晃出活泼的弧度,怀里还抱着个半旧的兔子玩偶——那是他七岁生日时,姐姐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的,后来因为自己拿出来玩是没放好,把自家母亲绊倒了,姐姐还为此挨了一顿打。
“姐……姐姐?”盛宴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发颤,他伸手想去碰照片上的人,指尖却在触到相纸的那一刻缩了回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想起昨天夜里,姐姐偷偷摸进他的房间,塞给他一颗糖,说:“小宴,以后要好好的。”想起姐姐被盛母打骂时,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想起姐姐说过,等她长大了,要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广阔的世界。
原来那些话,都是真的。
盛宴的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再也忍不住,扑进苏南雪怀里放声大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姐姐……我要姐姐……”
苏南雪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也跟着泛红,她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心底漫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而另一边,盛家更是乱作一团。
盛世荣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家里。
保姆张妈正在厨房炖汤,听到消息时手一抖,砂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她顾不上收拾,连忙跑到客厅,只见盛世荣的妹妹盛洛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大喊:“哥被抓了?怎么可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挂了电话,盛洛猛地站起身,精致的妆容都花了大半。
她在客厅里踱来踱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肯定是有人搞鬼!我哥那么疼嘉嘉,怎么可能卖她!”盛洛咬牙切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保姆,浑然不知自己坚信的“疼爱”全是精心粉饰的谎言,“张妈!家里的存折呢?还有我哥藏起来的那些金条,快拿出来!得赶紧找律师,一定要把我哥捞出来!”
张妈吓得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太太……那些东西都锁在先生的书房保险柜里,我……我没有钥匙啊。”
盛洛一听,更是急得团团转,转身就往书房冲,高跟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她疯了似的拽着保险柜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最后气急败坏地抬脚踹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别墅的院子里,几个邻居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
“听说了吗?老盛家出事了!警察都上门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家那闺女小时候总哭,夜里还听见打骂声,现在看来,怕是真的……”
因为盛母被带进警局,家里没人能照看盛宴,警方便将他暂时送到了姑姑家。
姑姑一家心善,对姐弟俩向来疼爱有加,邻里们都羡慕这对姐弟的感情。
可此刻,盛宴缩在姑姑家的沙发角落,望着屋里来来往往帮忙收拾的陌生人,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止不住地发慌。
那些邻居的议论声,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姐姐留给他的那个小小的金色小猪被他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
他不知道妈妈在警局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被抓走,只觉得天好像塌了一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警方在询问时,不小心透露了盛嘉早已去世的消息。
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少年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里打转的泪水,不让它掉下来,小小的身板绷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骤雨压弯,却还在拼命挺直的芦苇。
盛洛突然听到一阵小声的抽泣,转过头,就看见缩在沙发上的小人儿,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顿时心疼不已。
她停下手里忙碌的动作,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捧起少年的脸,声音温柔地安慰道:“小宴,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保姆张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凑到盛洛耳边,声音发颤地低声说道:“二小姐,警方那边传话过来了……盛嘉小姐,她已经死了。是……是……”
保姆支支吾吾了半天,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盛洛皱紧眉头,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催促道:“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张妈闭了闭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终于把话说出口:“是先生和夫人要把她卖掉,她不肯,他们就……就动手了。”
盛洛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那点血气溢出来。
“卖掉?”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了冰的寒意,“就因为她不肯,他们就动手?张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猛地抬眼,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愤怒、绝望、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她上前一步,攥住张妈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却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你骗我的,对不对?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怎么会……怎么敢…”
张妈被她攥得胳膊生疼,却咬着牙不肯吭声,浑浊的老眼里迅速漫上一层水雾。 她别过头,不敢去看盛洛那双猩红的眼,枯瘦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是真的……先生说她性子野,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不如换一笔钱,给少爷娶亲。夫人起初还犹豫,可架不住先生日日念叨,最后……最后也点了头。”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残忍的画面,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小姐被他们锁在柴房里,不吃不喝闹了三天,先生恼了,就让人……就让人把她捆了起来,棍棒没轻没重地往身上落……我偷偷去看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血痕,嘴里还念叨着,说你会……说你会来救她……”
盛洛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破碎的偏执:“怎么可能!嘉嘉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她最乖最软,就算是受了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眶忍,怎么会闹到被锁柴房的地步!”
话音未落,那点强撑的力气便尽数溃散。
她脑海里轰然炸开的,是嘉嘉每次见她时弯起的眉眼,是她被欺负了也只会躲在自己身后小声喊姑姑的模样,是张妈口中浑身血痕、却还念着她会来救的可怜样子。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颤。她踉跄着扑过去,死死抱住身旁的盛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浸湿了对方的肩头。
她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腔而出,带着滔天的绝望与愤怒,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哥……他们怎么敢……那是嘉嘉啊……是我们的嘉嘉啊……”
盛洛的哭声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像是要把肺腑都呕出来:“她是你的亲女儿啊!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怎么就能狠得下心,把她往死里打,还要把她卖掉——”
她猛地甩开手,指尖还残留着攥皱布料的涩意,转身踉跄着抹去脸上的泪。先前攥在掌心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那点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恨意。
她几乎是跌撞着冲出警局大门,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眼底的猩红却丝毫未褪。
再次折返时,她径直冲到盛母面前,一把揪紧对方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如纸。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死死盯着盛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烧着一簇近乎疯魔的火:“嫂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嘉嘉……怎么能啊……”
她的质问声还未落下,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便由远及近,刺破了警局上空的死寂。 是B市的警方部队,警灯旋转着刺目的红蓝光,车刚停稳,几名警员便押着戴着手铐的盛世荣走了下来。
男人低垂着头,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有凌乱的发丝和狼狈的衣衫,昭示着他此刻的处境。
盛洛听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在被警员押着的盛世荣身上,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里,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挣开身边想要阻拦的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疯了似的扑过去。
指尖狠狠攥住盛世荣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布料撕碎,声音是撕裂般的沙哑:“盛世荣!你看着我!嘉嘉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她往死里打,还要把她卖掉——”
她的拳头一下下砸在盛世荣的胸口,带着彻骨的绝望与愤怒,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却连擦都顾不上:“你说啊!你告诉我!你对得起她喊你一声爸爸吗?!你这个畜生——”
警员连忙上前拉住盛洛,怕她情绪过激伤人,可她却像没了痛觉一般,拼命挣扎着,嘴里反复嘶吼着嘉嘉的名字,哭声震得整间警局都透着一股悲凉。
盛世荣被盛洛的拳头砸得闷哼几声,垂着的脑袋终于缓缓抬起。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狼狈的涎水,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闭嘴!”他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那赔钱货就是个灾星!生下来就是来克我的!要不是她,我怎么会生意失败,怎么会欠下一屁股债——”
他挣了挣被手铐铐住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卖掉她怎么了?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能换一笔钱填补亏空,是她这辈子……咳……这辈子唯一的用处!”
话音未落,他便被怒火中烧的盛洛一脚踹在膝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盛洛双眼通红,眼眶里还凝着未干的泪,目光却淬着冰,直直剜向面前的夫妻二人。
“她是你的女儿,就算你在外边欠了债,也不该把它卖了,拿钱还债…”
紧接着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没有半分温度:“从今往后,盛宴我来养,你们以后,就不用再见他了。”
她刻意加重了“不用再见”四个字,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永世不可逾越的鸿沟 。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的哀恸尽数被决绝取代——她要护着盛宴,更要为嘉嘉讨回一个公道。
盛洛忍着心中翻涌的难过,指尖发颤地接过井然递来的盛嘉的档案资料。
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发皱,目光落在那张一寸照片上——镜头里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得晃眼,像是盛满了整个盛夏的阳光。
她记忆里的嘉嘉总爱追在她身后喊“姑姑”,总爱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到她手里,总爱仰着小脸说长大后要护着姑姑。
可如今,照片上的笑容还鲜活明亮,那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砸在档案纸上,晕开了字迹。
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险些栽倒在地。
警员眼睫微垂,看着她肩头抑制不住的颤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动作轻缓地递到盛洛手边,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克制,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节哀。”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的卷宗,指尖落在一行打印字上:“盛世荣夫妇涉嫌故意伤害、拐卖妇女儿童,证据链已经完整,检察院那边很快就会提起公诉。”
“至于盛嘉……”警员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我们在城郊的废弃仓库没有找到了她,但……只找到了这个破旧的兔子玩偶……”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轻轻放在盛洛手里,那是盛嘉的死亡证明,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块烙铁,烫得盛洛指尖发麻。
盛洛从警员的手上接过那个破旧到不能再破的兔子玩偶,指尖抚过玩偶身上磨得起毛的布料,那是她去年生日送给嘉嘉的礼物。
小家伙当时抱着它,欢喜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说要把兔子当成宝贝,一辈子都不离手。
她把玩偶紧紧揣进怀里,像是揣着嘉嘉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而后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死亡报告仔细收好,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眼底的泪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寒。
她没有再看警局里的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出大门,坐上车,一路沉默着回到了盛家老宅。
朱红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喧嚣,也隔绝了最后一点暖意。
推开盛家老宅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晚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屑,轻飘飘地落在脚边。
盛洛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秋千架——那是去年嘉嘉缠着她搭的,小姑娘总爱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坐在上面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喊着“姑姑推高点,再高点”。秋千绳上还缠着嘉嘉偷偷系上去的彩色丝带,风吹过,丝带轻轻飘着,像极了小姑娘晃悠的裙摆。
她的脚步顿住,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怀里的兔子玩偶被攥得变了形,布料摩擦着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痒。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目光掠过秋千架,掠过墙角嘉嘉种的那株月季,掠过廊下挂着的、小家伙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往日里的喧闹仿佛还在耳边——嘉嘉脆生生的笑声,盛宴奶声奶气的呼喊,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缠在她身边,抢着要她抱,抢着给她看新摘的野花。
可如今,风一吹,只有树叶簌簌作响。她抬手抱紧了怀里的兔子玩偶,指尖冰凉。
往后,她的身边,就只剩下盛宴,只剩下她的丈夫了。那个爱撒娇、爱黏人、总把兔子玩偶抱在怀里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围着她转了。
盛宴一把推开老宅的木门,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盛洛身边,仰着的小脸上满是焦躁不安,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晃了晃,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姑姑,姐姐呢?姐姐怎么还不回来?我等了她好久,她答应要陪我玩弹珠的……”
盛洛低头看着侄子那双和嘉嘉如出一辙的、澄澈又带着期盼的眼睛,喉咙瞬间哽住。
她蹲下身,将怀里的兔子玩偶轻轻塞进盛宴怀里,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姐姐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盛宴抱着兔子玩偶,软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指尖反复摩挲着玩偶磨得起毛的耳朵。
他歪着头,眼里的雾气越积越重,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呀?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还没教我怎么赢弹珠呢…………”
盛洛看着他懵懂的模样,看着那只被嘉嘉视若珍宝的兔子玩偶,积攒了一路的隐忍轰然崩塌。她猛地将盛宴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哭得撕心裂肺:“不是的……是姐姐太乖了,被天使接走了……她最喜欢小宴了…………”
盛洛的指尖颤得厉害,几乎不敢去碰那个信封。泛黄的纸页边缘被摩挲得发毛,想来是嘉嘉藏在这里时,不知偷偷摸过多少回。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捻住信封的封口,轻轻撕开。里面是一张画满了小太阳的信纸,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几处被泪水晕开的墨痕:
“亲爱的姑姑,谢谢你给我准备的粉色房间,我好喜欢呀。你说这间房永远是我的,我偷偷开心了好久好久。我知道爸爸妈妈不喜欢我,可是姑姑和小宴喜欢我,我就不怕啦。等我长大,我要赚好多好多钱,给姑姑买漂亮的裙子,给小宴买好多弹珠……”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牵着姑姑和弟弟的手,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笑得眉眼弯弯。
盛洛捧着信纸,眼泪无声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了那些稚嫩的字迹。
她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带嘉嘉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给她买草莓味的冰淇淋,听她讲完所有的童话故事。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终究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盛洛读完信后,抱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澄澈的蓝,渐渐晕染成橘红,又沉进一片浓墨似的黑。
她只是静静靠着,怀里揣着那个破旧的兔子玩偶,偶尔低头看看身侧的盛宴——小家伙趴在她腿上,已经看电影看得昏昏欲睡,小手还紧紧攥着玩偶的耳朵。
直到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盛洛才缓缓抬起头。
“洛洛,你怎么还坐在这?”陆晨旭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脱下外套的手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眶,又落在盛宴身上,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盛洛没有起身,只是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亲爱的,我决定了,以后小宴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嘉嘉的那个房间永远留下来。”
陆晨旭早就听闻了所有事,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支撑:“好!我和你一起。”
他抬手将盛洛和腿上的盛宴一起揽进怀里,客厅里的电影还在咿咿呀呀地放着,暖黄的灯光漫过三人相依的身影,终于在这片沉寂里,漾开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盛洛的指尖还停留在冰冷的石碑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过照片里嘉嘉上扬的嘴角,声音轻得像融进了晨雾里,却字字铿锵,带着化不开的郑重:“嘉嘉,姑姑在这里跟你立誓,往后啊,我会帮你保护好你的弟弟。”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一阵涩意,眼底的水汽氤氲开来,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会送他上学,陪他玩弹珠,替你看他长大成人。你在那边放心,姑姑和姑父,会把小宴照顾得很好很好。”
风掠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嘉嘉在轻轻应着她的话。
风卷起碑前的向日葵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盛洛的脚边。
没人看见,碑前的空气里,浮着一道轻飘飘的影子。
盛嘉踮着脚,透过镜面似的薄雾,怔怔地看着蹲在碑前的姑姑。
她的手轻轻搭在冰冷的石碑上,指尖还沾着向日葵的花粉,嘴里说着的话,一字一句都飘进了盛嘉的耳朵里。
小姑娘的眼眶红了,却咧开嘴,露出了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甜甜的笑容。
她伸出手,想碰碰姑姑垂落的发梢,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无。
她看见后座的弟弟攥着那张画,正好奇地探头探脑;看见姑父站在不远处,抬手替姑姑拂去了肩上的落叶。
盛嘉晃了晃手里看不见的兔子玩偶,对着盛洛的方向,小声地、认真地回应:“姑姑,我知道啦。”
风又起,像是她踮着脚,轻轻抱了抱姑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