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漫升

3、第 3 章 日子这

　　日子这么过着，一眨眼就快到了清明。沈洄近日白天去学堂读书，沈菀在家里研究着自己的东西。每次外出，沈洄总是会给宋菀带些她感兴趣洋人的报纸回来，两人也心照不宣地提防着沈夫人。

　　清明前几日，沈夫人特意带着沈洄和宋菀前往青山寺礼佛。

　　古寺清幽，坐落在青山上，石阶上布满青苔，云雾缭绕间隐隐约约透露出几丝佛光。为表虔诚，沈夫人带着二人和家仆一阶一阶往上爬。

　　在沈菀的记忆中，几乎没有爬山的痕迹，看到青山淡雅的景色，她的心情不由地明媚起来，步子也轻快了不少。沈洄却一直低沉着一张脸。

　　沈夫人虽然体力比不上这群年轻人，但整个人好像被什么吊着一样，硬是爬上了山顶的青山寺。

　　从寺里走出来迎接的是以为圆头的胖和尚，对沈家一行人十分热情，他一个一个人的问好，看到宋菀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久，还是想不起沈家有这个人。

　　沈夫人又笑着向他介绍起宋菀来：“谷智方丈，这是沈洄的未婚妻，宋菀。这些天来一直住在沈家。”

　　叫谷智的胖和尚收起上下打量的眼神来，笑眯眯地夸宋菀生的漂亮，是沈洄的良缘。

　　宋菀被那眼神看得不舒服，她扭头看着沈洄，发现沈洄也把眉头皱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不屑地看着眼前的和尚。

　　宋菀悄悄叹了一口气，心想可能是方丈的那句“良缘”又让眼前的新青年想起自己悲惨的包办婚姻。

　　沈夫人点上香火，虔诚的拜了三拜，一行人就一人一个蒲团，跪坐在佛像下面。

　　庙里的佛像祥和地俯视着芸芸众生，倾听着无数人的祈祷和欲望。

　　熬过了大半上午，或许是爬山累到了那一身老骨头，沈夫人难得吃饭的吃时候放过两人，自己回房间休息了。

　　宋菀捏了捏肩膀，在沈洄对面坐下，她明显地感受到眼前的青年很不开心。

　　宋菀悄悄问了沈洄一句：“沈洄，你说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吗？”

　　沈洄停下吃素菜的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自然是不信这些东西的。”

　　“宋菀吃完抬头发现一块沾在沈洄嘴边的菜叶，突然觉得沈洄很可爱，虽然可爱这个词用来形容男生有一点不合适。

　　沈洄看着盯着自己笑的宋菀，有点摸不着头脑，以为宋菀在嘲笑自己不信佛，问了一句：“你不会被老太婆洗脑了吧？”

　　宋菀摇摇头，指了指左边的嘴角，然后就收获了一个尴尬得耳尖发红，慌忙用手帕把嘴边韭菜擦掉的沈洄。

　　“今天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宋菀追问了一句。

　　“有吗？”

　　“超级明显。”

　　“好吧。”

　　沈洄放下筷子，他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宋菀说：“佛祖不会原谅十恶不赦的人。”

　　“佛祖肯定不会原谅。”

　　吃完午饭，随行的小厮告诉二人沈夫人奔波了一上午身体劳累，让二人中午稍作休整后下午接着去佛堂念经。

　　宋菀吃完午饭回房休息，沈夫人带着他们住在后山的一处院落里，宋菀和沈洄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宋菀走了几步就到达她和云平的住处。

　　宋菀推开房门，看到云平鬼鬼祟祟地翻着包裹，被出现在身后的宋菀吓了一跳。

　　“原来是小姐啊，吓死我了。”看清楚是宋菀后，云平长舒了一口气，拿出藏在身后的包裹，拆开以后是一些山下的点心。

　　“我们要在山上整整三日，我担心小姐一直吃素吃不习惯就打发人出去买了些糕点偷偷带上山来，有麦芽糖、果子、枣泥酥......小姐快来尝尝。”

　　云平像是摆弄宝物一样把一堆糕点递给宋菀，宋菀咬了一口枣泥酥，笑着戳了戳云平的脸颊，“还是你机灵。”

　　午后，宋菀和沈洄又在佛堂开启了无聊的念经工作，好在听说沈夫人一下午都病怏怏的，佛堂也没来，两人能稍微偷点懒。

　　宋菀跪得腿麻，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在佛祖面前虔诚地祈求家人平安。

　　阳光温柔地笼罩着金色地佛像，沈洄悄悄问他：“你不觉得，老太婆不在这，这座庙的空气都清新起来了吗？”

　　宋菀用手绢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让沈洄小心门外的和尚。

　　沈洄看着那双杏眼，歪头靠向宋菀，在她耳边说：“我声音很小，他们听不到的。”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突然几个小和尚走进来给佛像换蜡烛，整理贡品，沈洄和宋菀很有默契地端坐起来。

　　一个小和尚迟迟不走，说着：“阿弥陀佛，施主是有缘人，要不要来小僧这里抽根签。”

　　他身边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小和尚让他快走，打扰施主师傅怕是要责罚；另一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小和尚笑眯眯地告诉沈洄和宋菀：“高元抽签很厉害的，尤其是姻缘。”

　　宋菀刚想拒绝，就看到沈洄修长的手已经伸进高元的签筒里。那日的场景很多年后还是历历在目，清秀的少年如同寺庙里青玉色的翠竹，长睫毛在阳光下像蝴蝶煽动的翅膀翅膀一样。

　　沈洄在抽签，宋菀在看沈洄。

　　“永老无离别，万股当团聚。”

　　“上上签！”有着酒窝的小和尚惊喜地念出签文。

　　飘向远处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宋菀听到沈洄轻笑了一声，自己红着脸看向角落里浮动的微光。

　　“阿弥陀佛，二位是难得的良缘，天崩地碎，无可分离。”高元虔诚地看着二人，解释着签文，没等说完就被大一点的和尚带走，只剩沈洄和宋菀。

　　察觉到了宋菀的不自在，沈洄把签子藏进袖子里，小声说道：“肯定是沈老太婆派来的托，你不用太在意，什么天崩地碎，这个和尚想象力可真丰富。”

　　见宋菀还不说话，沈洄又坚定地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是不会强人所难的，三个月的期限一到，你就和你哥哥回家。”

　　宋菀看向沈洄，露出一个习惯性地假笑，点点头。

　　风起幡动，烛火摇曳，宋菀耳朵上的白玉耳环也跟着晃，沈洄觉得有点头晕，心里莫名很难受。

　　二人把下午的经念完，晚饭的时候沈夫人身体舒服了一点，惨白着一张脸和二人吃素，沈夫人不说话，周围就是一片沉默。

　　宋菀吃过晚饭在房间里和云平有一句每一句的先聊着，后山幽静，时不时传来鸟鸣和狗吠，宋菀心里乱，脑海里是不是浮现出下午的场景，尤其是那句“永老无离别，万股当团聚”。

　　她今天还意外地发现沈洄笑起来有小虎牙，那个家伙看上去更加可爱了。

　　正糟心着，让宋菀糟心的人就敲门来到宋菀房间。

　　沈洄拎着用油纸包裹着的点心，放到了宋菀的桌子上，嘴上说着：“怕你在这里嘴馋吃不习惯，特地让小厮下山买的。”

　　云平“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站在宋菀身前说：“少爷还是来晚了一步，宋姑娘早就吃上我带的点心了，少爷这么晚才来怕不是自己想吃。”

　　沈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径直走向云平身后的宋菀，笑骂道：“好你个宋菀，偷吃好吃的不叫上我，亏我记得来给你送吃的。”

　　宋菀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笑着大步走到自己面前的沈洄，耳根又热了起来，她吐槽了一句：“那你也比云平来得晚。”

　　沈洄不依不饶，又跟了一句：“我这可是去山下最好吃的铺子买的。”

　　“幼稚。”

　　云平看着拌嘴的两人，把沈洄带来的糕点打开，招呼两人坐下来吃。

　　“尝尝，这个是青梅酥、桃花酥、人参糕、牛舌饼......”

　　宋菀看着沈洄摊开的那一堆糕点，有点无奈地问沈洄，“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沈洄低着头，把一块青梅酥掰成两半，他凑到宋菀面前，盯着那白净圆润的脸颊低声问道：“一人一半？”

　　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靠近让宋菀无措地向后躲开，因为靠得太近宋菀甚至能闻到沈洄衣角被香囊熏过的清香。

　　沈洄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在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地方轻扬嘴角，又重新端坐着，还是那副偏偏公子的模样。

　　云平早就溜到门外，很贴心地给两人把门关上，宋菀第一次觉得两个人独处的时间是如此漫长，她小口吃着青梅酥，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矜持些什么。

　　沈洄记得今晚自己也没喝酒呀，怎么会口干舌燥起来。他赶紧喝了一口凉茶，安慰自己，肯定是因为好久没和女孩子相处了，所以看到宋菀才会脸红、才会紧张、才会检查自己的衣服有没有穿整齐......

　　“好吃吗？”沈洄想说些什么打破凝固的气氛。

　　宋菀点点头。

　　现在好像更尴尬了。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间了，晚上有什么事情你让云平去隔壁叫我。”沈洄把糕点留下，就准备告辞了。

　　宋菀站起来，目送着沈洄，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她看到沈洄径直走出房门后就转身向后走去。敲门声响起，宋菀回头，看到沈洄从窗外探头进来，挥挥手说了一句“晚安”。眼底的失落一扫而空，沈洄走后，宋菀又嘴馋吃了半块牛舌饼。

　　夜里风凉，吹得沈洄清醒了一些，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索性披上外衣趁着夜色在院落里闲逛着。

　　他吹了一会儿风，最终还是把脚步停留在一处松柏旁，那里不显眼，又正好能看到隔壁房间里的小夜灯。

　　沈洄从袖子里拿出今天抽到的上上签，嘴角有一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笑。

　　嗯，自己一定是因为担心女孩子的安全才来的。这叫什么？是学堂里先生教的“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