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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好狠的心啊同桌 ...

  •   江既安含着吸管的动作蓦地停在半空,他猛地侧头看向裴逢舟,那双总是透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闪着货真价实的惊异,甚至掺进了一丝难以忽视的亮光:“你是在关心我么?”

      裴逢舟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笔尖下方的字迹瞬间收势,留下一个更深的墨点。

      他根本来不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全然不想——作出任何回应。这家伙脑子里到底是什么构造?

      江既安已经自顾自乐呵呵地咧开了嘴角,仿佛裴逢舟这沉默就是某种默认。

      他手腕一抬,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叼着吸管的嘴里溢出来:“我一新来的插班生,”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像是解释,又像是某种理直气壮的宣告,“又不知道作业这回事。”吸管被他重新塞进嘴里,发出清晰的“咕噜”一声,他用力吸了一大口,脸颊鼓起一点,像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孩。

      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邀功意味的腔调,像无形的、带着锯齿的藤蔓,缠绕着裴逢舟的神经,一路磨蹭到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空气里除了弥漫的热豆浆的豆腥气,此刻还强行灌满了江既安那不加掩饰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兴高采烈”的气息,以及那无处不在、规律而聒噪的吸吮声。

      裴逢舟胸腔里那团被强压下去的燥意,如同复燃的死灰,被这股陌生的、过度活跃的气息和噪音瞬间吹拂得火星四溅。一股深沉的、混合着荒谬感和彻底无力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向他的眼睑。

      他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没能浇灭那点窜起来的烦躁。

      他没有再说话。

      连一句多余的反驳、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他只是认命般、近乎疲惫地,阖上了眼睛。浓密冰凉的睫毛在他沉下脸时覆盖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冷淡的阴影。

      数秒的停滞。

      当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翻腾过的所有复杂情绪——惊讶、愠怒、无语、烦躁——都被一层更厚实、更坚硬的冰霜严密地覆盖了,最终沉淀为一种彻底的漠然。仿佛连那片冰屑也懒得再掀动一丝。

      世界与他之间陡然竖立起一道透明的、高而冷的冰墙。

      他重新垂眸,所有的感官和精神都强迫性地收束回来,牢牢锁在那张摊开的语文试卷上。笔尖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重新按下,沿着刚刚留下的墨点,笔锋凌厉地续写出笔画,带着一点发泄的狠劲,把那个碍眼的黑点彻底包裹、吞噬、碾进后续的文字里。

      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像是钉在冰面上的铆钉,尖锐而冰冷地宣示着界限:别试图越界。

      然而,身旁的噪音并未停止。江既安满足地吞咽,塑料杯底和桌面轻磕,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试卷纸笔摩擦的“沙沙”声,规律地在静谧的角落里重复着,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对抗着身边这个不请自来、且显然会持续存在的“混乱之源”。

      裴逢舟的身体坐得笔直,唯有捏着笔的手指指腹用力到微微泛白,泄露着一丝被强行镇压下去的、无处宣泄的波澜。

      裴逢舟绷紧的神经刚刚松懈几分,右眼皮却突然狠狠一跳。
      ——不妙。
      果然,下一秒,江既安猛地侧身躲开对面同学扔来的纸团,那团皱巴巴的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朝裴逢舟飞来!
      裴逢舟眼神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一挡——
      “啪。”
      纸团被他精准地拍开,滚落在地。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江既安回头,对上裴逢舟冷得能冻死人的视线,眨了眨眼,随即咧嘴一笑:“反应挺快啊,同桌。”
      裴逢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低沉而清晰:“再扔一次试试。”
      江既安还没说话,对面扔纸团的男生已经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抱歉啊裴哥。”
      江既安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一亮,转身一把勾住那男生的脖子,笑嘻嘻道:“哎,你怕他啊?”
      男生压低声音:“……你不怕?”
      江既安回头,目光落在裴逢舟身上——那人已经重新低头写卷子,侧脸线条冷峻,睫毛垂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唯有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烦躁。
      江既安忽然笑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裴逢舟听见——
      “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人。”
      裴逢舟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缓缓抬眼,看向江既安。
      江既安迎着他的视线,笑得毫无畏惧,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两人对视一秒。
      裴逢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字,声音冷淡:“无聊。”
      江既安挑眉,笑意更深。
      ——有意思。

      尖锐到刺耳的预备铃像冷水泼进滚油,原本蔫头耷脑的学生们像被无形的手拖拽着,半死不活地撑起身体。杂乱无章拖长的读书声参差不齐地响起来:

      “潦——水——尽——而——寒——潭——清——”

      “氓——之——蚩——蚩——”

      那声音黏糊又散漫,仿佛每个字都被嚼烂了再吐出来。靠后门巡视的教导主任一张脸迅速沉得能拧出水,瘦长的影子带着寒气杵在门框中央。

      “哎——哎!”他拔高的嗓子带着点破音,像被强行掐住脖子的鸡,“你们这读的什么玩意儿?!啊?”他叉着腰,手指恨不得戳到每个人脸上,“大早上的一点精气神没有?昨晚都做贼去了?!”唾沫星子在门口飞溅的光线里隐约可见。

      后排有个块头不小的男生,仗着地理优势,正鬼鬼祟祟缩着脖子模仿着主任的神态和叉腰姿势,逗得旁边的江既安肩膀一耸一耸,强行压着即将爆开的闷笑,脸都憋红了。

      混乱中心,裴逢舟面无表情地对着课桌正中摊开的一本语文书。书页崭新得过分,连边角都没半点折痕。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像是在看一幕排练失败的低劣话剧。每一本书翻开的页码都像被随意打乱的密码:有人对着《雨霖铃》,有人停留在《诗经》,还有人公然翻着数学练习册。这混乱的“乐章”里,唯独他的书页纹丝不动,停在一个不该出现在早读篇目上的空白页。

      教导主任的怒吼像重拳打在棉花堆上,除了让自己更显暴躁外毫无作用。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这群祖宗在三中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无法无天。

      那点被激起的、作为管理者的威严,最终只能化为一缕无可奈何的烟气。他僵硬地摇着头,眼神由愤怒逐渐转向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最终悻悻地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一身未散的怒火和挫败感,脚步沉重地调转方向,消失在通往隔壁班的走廊阴影里。

      江既安脸上的笑意终于憋不住,泄出一声低低的“噗嗤”,像戳破了一个小气泡。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短暂的混乱中心,精准地投向他那位依旧像块寒冰一样纹丝不动的同桌。眼神里带着点余兴未消的促狭,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探询。

      教室里那病恹恹的朗读声,在主任的高压视线彻底抽离的瞬间,仿佛没了筋骨般,稀稀拉拉地、一点点地,彻底偃旗息鼓了。

      正式上课铃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震荡,推门而入的却不是预料中那位总是板着脸的语文老师。

      化学韩老师夹着厚重的课本和教案,脚步轻快地踏进教室,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猜不透确切含义的笑意。

      “都安静点!”她抬手压了压课堂里最后一点窸窣,眼睛扫过整个教室,笑意更深,“临时通知个事儿,我过几天要出去学习几天,所以呢……”她故意拖了个长音,满意地看着底下学生瞬间各异的神色,才慢悠悠揭晓答案,“跟你们语文老师换了一下课——下周二上午第三节的化学课,改成上语文课啦!”

      “耶——!”

      “太好了!”
      后排一小撮角落里立刻爆发出一小阵刻意压低的、却难掩喜气的欢呼——都是那些语文卷子被主任突击查收、至今还在赶补作业进度的家伙。
      “啧!啧!啧!”韩老师眯起眼,手指精准地虚点了点那几个刚刚还蔫头耷脑此刻却精神焕发的身影,毫不留情地戳穿,“看看你们这德行!一说上化学就满血复活?一看就是语文作业没写完吧?!”
      那圈欢呼瞬间冻结,被点名的几个活宝立刻埋头假模假式地翻书,动作整齐划一地夸张,教室里瞬间只剩“哗啦哗啦”的翻页声,演技拙劣得令人发指。

      韩老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讽刺的轻哼,视线像蜻蜓点水般滑过全班,最终状似不经意地、却又无比精准地落在了教室最后排,那个独特的角落。

      在角落那一隅里,景象泾渭分明。裴逢舟肩背挺直得如同绷紧的线,头颅端正,目光像凝固的冰,专注地落在刚刚被他无情砸在桌面的语文试卷上。而他的旁边,新来的江既安则像一摊融化的冰,整个人松散地摊在椅子里,长腿大剌剌地伸出去,脑袋歪靠在椅背上,眼缝半眯,透着一种快要灵魂出窍的慵懒疲惫感,与身侧那人一丝不苟的“军姿”形成惨烈的对比。

      韩老师的目光在江既安那张写满“让我再睡五分钟”的脸上停顿了短暂的一秒,又扫过裴逢舟那毫无表情的冷脸侧面,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干脆地转过身去,将整个后背留给教室,“哗啦”一声抖开自己的化学教案,拔高了音量,瞬间接管了整个空间:

      “好了!别惦记语文作业了,现在是我的时间!都给我把状态提起来!拿出化学课本!翻到第78页,今天讲……”她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穿透力,果断地切断了所有与语文相关的妄念。

      角落里,裴逢舟的笔尖依旧稳稳落在试卷上,没有任何动摇。江既安像是被韩老师这一嗓子强行续了电,不情不愿地哼唧了一下,终于舍得把自己从椅子里拔出一点,慢腾腾地伸手去摸书包侧边的拉链,试图翻找那本崭新的化学书——动作迟缓得像慢放镜头。

      江既安好不容易从书包里拽出那本崭新的化学书,随手往桌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书页在空气中胡乱翻动几下,最终停在一个完全随机的页码——第132页的课后习题部分,与韩老师正在讲解的第78页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趴在桌面上,下巴抵着书页边缘,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刚才晨读时还能活蹦乱跳地和同学扔纸团的精神头,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啊——"他拖长音调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泪水,喉间发出小动物般的哼唧声,"困死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裴逢舟听得一清二楚。裴逢舟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微微一顿,随即以更重的力道继续书写,字迹几乎要穿透纸背。

      江既安完全没注意到同桌的异常,他正忙着和睡意作斗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每当快要完全栽倒在桌上时,又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擦擦嘴角,确认没有流口水。

      "江既安!"韩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后排那个新来的插班生,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江既安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课本"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翻到的132页,又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眨了眨惺忪的睡眼。

      "呃......"他挠了挠后脑勺,突然福至心灵般转头看向裴逢舟,"同桌,借我看一眼?"

      裴逢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写着笔记,仿佛身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啧,小气。"江既安撇撇嘴,突然眼睛一亮,"啊!我想起来了!是K等于......"

      他居然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正确答案。

      韩老师挑了挑眉:"回答正确。不过——"她敲了敲黑板,"下次上课再睡觉,就给我站着听讲。"

      江既安笑嘻嘻地坐下,弯腰捡起课本时“不经意”蹭了一下裴逢舟的胳膊:“你好狠的心啊同桌”

      裴逢舟都懒得理他了。

      江既安压根儿没把老师那句“站着听讲”放在心上,回答了问题之后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最终他想了个好办法,一手撑着脑袋,面向裴逢舟,开始睡觉。

      裴逢舟闭了闭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努力屏蔽旁边那人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烦

      真烦

      连空气都被传染的困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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