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与未抵达的岸》见山辞

2、明天给你带别的 清晨的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三中校门外已经嘈杂得像煮沸的粥。蒸腾的水汽裹挟着食物香气，各种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包子！热乎乎的包子！”“豆浆油条嘞！”

　　裴逢舟蹙着眉，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穿行在挤挤挨挨的人潮里，白净的校服衣角蹭过拥挤的人堆，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和烦闷。学校里头也不消停，住宿生的喧闹从各个楼层涌出来，填满了微凉的空气。

　　他抿紧唇，把那股被强行拽离被窝的不耐狠狠压下去，脚下步子更快了些，只想立刻躲进教室那片相对隔绝的安静里。

　　推开教室门，清晨独有的、带着尘埃味儿的寂静扑面而来，总算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只是下一秒，他的目光在自己习惯性落座的那个角落定住，脚步也随之钉在了原地。

　　他那套历来独占后门角落、形单影只的桌椅旁，凭空多出了一张崭新的课桌。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原本显得格外宽阔的一方小天地瞬间变得拥挤起来，划出的楚河汉界，清晰得刺眼。

　　裴逢舟有一瞬间的茫然。或许是困意未消，脑子还处在半开机状态，他看着那张突兀多出来的桌子，像在看一个毫无逻辑的谜题。这是什么？值日生搬错了？还是后勤临时放这儿的？

　　混乱的思绪短暂地冲淡了他积攒了一路的烦躁。他没多想，带着点疑惑走到自己座位前——至少，那张属于自己的桌子还是空的。

　　他习惯性地准备把带来的、没来得及吃的三明治塞进去。指尖刚碰到带着凉意的塑料包装袋，动作却猛地顿住。抽屉深处，并非预料中的空空荡荡。

　　一个包装过分精致的巧克力盒子，扎着巨大的粉色缎带蝴蝶结，大咧咧地杵在那里，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占据了至少三分之一的空间，把他原本放在角落的一本练习册都挤歪了。

　　残余的困倦和清晨积累的烦躁，像引信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的一声在胸腔里炸开。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忍了一路的拥挤、吵嚷、睡眠不足，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尽数倾泻在这个不识时务闯进他私人领域的巧克力盒子上。

　　“又是这样……”一句低沉的、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话。

　　他甚至懒得再看第二眼。干净修长的手指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狠狠拽住那个碍眼的盒子——

　　“哗啦！”

　　刺耳的塑料摩擦声和沉闷的坠地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昂贵的巧克力被毫不留情地从舒适的包装里甩出，狼狈地四散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与扬起的尘埃混在一起。

　　那粉色的、招摇的蝴蝶结扭曲地趴在地板上，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失了光彩。

　　做完这一切，裴逢舟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意才勉强散去了些，但残留的冰冷依旧清晰可见地冻在他脸上。他不再看地上的狼藉，拉开椅子坐下，“啪”的一声轻响，昨晚的语文试卷被展平在桌面上，白纸黑字成了他眼前唯一需要关注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那些排列整齐的字句，试图将地上那摊散落的甜腻彻底驱逐出感官范围。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按在卷角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裴逢舟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碾过试卷边角，将那点被他揉皱的痕迹一点点展平。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试卷上，映出他笔下行云流水般的字迹——锋利、冷硬，像一把把出鞘的短刃，常被人调侃说“杀气太重”。

　　他左手捏着三明治，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着，目光却始终钉在试卷上，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养分。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带进一阵阵微凉的晨风和食物的气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嘈杂。

　　裴逢舟头也不抬，只是将三明治随手搁在桌角，右手伸进桌兜里翻找，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抽出一张物理卷子，“啪”地拍在桌上。

　　“还是老裴懂我！”一个大咧咧的男生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就要拿卷子。

　　裴逢舟眼皮都没掀一下，重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声音含糊却不容置疑：“拿了卷子就走。”

　　男生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抄起卷子转身就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句：“谢了啊，回头请你喝可乐！”

　　裴逢舟没应声，只是低头继续写他的语文试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三明治还剩最后一口，他随手塞进嘴里，指尖蹭掉嘴角的一点面包屑，目
　　光重新落回试卷上。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渐起，但他的角落依旧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无人靠近。直到——
　　“啪！”

　　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突然被放到他的桌角，紧挨着他刚放下的三明治包装纸。

　　裴逢舟笔尖一顿，缓缓抬头。

　　江既安站在他桌边，笑得毫无边界感：“早上好，同桌。”

　　黑色中性笔在答卷上顿住，留下一个突兀的、深浓的墨点。

　　裴逢舟握笔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微微泛白，随即又极轻极快地蹙了一下眉峰，目光从那墨点上抬，落在不请自来的江既安脸上。冰冷的底色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驱逐。

　　“干什么？”

　　江既安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的负面情绪，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色的T恤，整个人向后一靠，脊背松松垮垮地抵着他旁边那张新搬来的椅子椅背，双腿大剌剌地往前伸，正好侵入裴逢舟这一侧的狭小空间。

　　他咧嘴一笑，白牙在晨光里有些晃眼：“行吧……看来你记忆力是够差的，这才一晚上。”他顿了顿，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往前倾，越过两张桌子的界限，脸孔骤然在裴逢舟视线里放大，连睫毛都清晰可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江既安——”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点，有点挑衅的意味，“你未来的同桌。”

　　一股陌生的、清爽却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气息逼近。裴逢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地往后缩了一寸，后颈绷紧，下颌线也跟着绷出冷硬的弧度。

　　他抿紧了薄唇，所有翻腾的情绪——包括那点被侵入私密空间的不适感和昨晚初见时累积的、对这个莽撞家伙的不待见，都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沉默。

　　他移开视线，重新落在那份写了一半的语文试卷上，无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笔尖悬在墨点上方顿了顿，仿佛要积蓄力量穿透纸背。

　　空气里还残留着对方贴近带来的微妙压迫感，挥之不去。

　　江既安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种彻底的无视接受良好，甚至觉得有点好玩。

　　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顺手就把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又往裴逢舟试卷旁推近了几分，塑料杯底在木桌面上摩擦出“嗞啦”一声轻响，清晰地打破了寂静。

　　“给你的啊，同桌，”他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别饿着肚子补作业。”

　　那杯豆浆像个不速之客，热气几乎要扑到裴逢舟的手背。他依旧没有抬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翻涌的情绪，声音像是从冰封的湖底捞上来，毫无温度：“谢谢，我不喜欢豆制品。”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他将笔尖用力压向纸张，在那墨点的基础上，狠狠向下划了一道长竖，锐利得像刀锋，瞬间盖住了那个碍眼的瑕疵。

　　“啊？”江既安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轻呼，但随即又笑了起来，爽朗中透着一股毫不气馁的韧劲，“行吧，明白了。明天给你带别的。”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作利落地抓过那杯被拒绝的豆浆，“噗呲”一声响亮地戳开吸管塑料膜，自己对着吸管就大大咧咧地吸了一口，咕咚咽下去，发出满足的喟叹，“啧啧，浪费可惜了。”

　　那吸溜的声音和满足的叹息清晰地在安静的角落响起。裴逢舟握着笔的手指再次收紧，指关节顶端的皮肤被捏得发白。

　　耳边是对方毫不体谅的喝水声，鼻端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豆腥热气，旁边还杵着个散发着强烈存在感、完全不懂得界限为何物的大活人。

　　一阵难以言喻的头疼骤然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江既安。”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磨刀石，每个字都裹着寒霜，“第一节，语文。”

　　简短的话语，是提醒，更是最后通牒——他需要安静。立刻，马上。

　　他甚至吝啬于给对方一个完整的眼神，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压下心头翻腾的燥意，以及右手下方那份迫在眉睫的语文卷子上。

　　黑色的墨迹再次在卷面上行云流水地铺开，笔锋凌厉依旧，试图斩断一切外界的纷扰。后槽牙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咬紧，将那份被强行挤进领地的不适感和那句轻飘飘的“明天给你带别的”所带来的烦躁，狠狠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