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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迟 一场雪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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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第一场雪紧挨着又一场落下,有人说前后只隔了一日停雪的时间,也算作是同一场。
都传闻一场雪死了一个武林至巅的游侠,另一场雪葬了游侠的爱人。
马背上还绑着半袍子芦苇,朱弓都不曾弯折,宝马背负装元宝与白羽弓的袋子,马蹄声哒哒地往深山里走过去,深山通往金陵城外的金陵,江湖深处的江湖。
马背上的人伤得很重,几乎无知无觉地挂落在铁鞍旁,手指尖儿都淌着血,那血几近成为污浊颜色,一滴一滴地往下滚落,眼看着大罗金仙确也是救不活的。
他的脸上还挂着一点微笑,刀背向内护着胸膛衣裳中藏的一只珍珠,很久之后他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又把珍珠往怀里揣了一点。
马脊背骨受疼,又疾追起风来,那马也是个半条命的鬼,跑到一半路的时候马身骤跌,人便同那珍珠滚落马下,顷刻溅吐出鲜血,珍珠染了血滚落下山崖,金陵城正知道江湖第一盟主病死于这场骤然的苦冬。
此地离金陵城还有十里,雨已经下得小了,气温低得凝目,这原才是金陵的第二场雪。
传闻江湖最善于使刀的游侠自金陵往北,进了江左。
那年也是年苦冬久寒,羊肉都切得勤快,羊排焯水下了锅先小火煨上了,一众人包饺子包汤圆下馄饨团窝头烙煎饼,等羊肉半熟时候提出来过一道冷水,让肉质更鲜嫩有嚼劲,再放进锅中爆炒,把香葱芹菜也一同放进去大火焖煮起来。飞流被烫过手不敢接近锅炉,捡了根枯枝就在火里捅灰,吉婶被灰扑腾了半裤子,众人你推我挤,嬉笑着今是谁被家里娘子在酒栈里逮了个正着,昨儿又是谁上马被马掀翻到十万八千里去。
飞流吃第一碗,吉婶把羊肉捞起来,分到每个碗里,再打上鲜汤,都撒着芝麻和香菜碎,甄平端了第二碗,挑了羊腿骨那段最好的,给梅长苏端到房里去。
那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甄平歪着头看,是个练家子,枉顾宗主守了一夜,也不知道闻到羊肉香醒不醒得来,梅长苏低声说人已经醒了,再让他休息会罢,甄平心里还呔了一声,醒了装睡,非是好汉。
游侠进江左的时候确实是江左的第一场雪,今年的雪来得早些,都知道冷冬就要来了,刀剑冷寒,弓弦要窝住松香。
雪倾城的时候最适合如游龙惊梦剑走冰河,穿过灯笼浮盈的小街,人如浮萍疾追山湖浩荡,一重二重千千重过去,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重山了,雪会到金陵,因此金陵雪贵。
金陵不落雪的时候落雨泥泞,行人归家迟迟,最晚会行至春晓。
这天距离春晓还有好一阵子,只有游侠是柄倒插进江湖的刀。
人是横着进来的,被寻到江左盟的时候一支毒箭从小腹穿透,血也是同最末一等梅一样的颜色,阎王叫他不能活。
草药和羊肉挨着煨慢火,梅长苏在看这个人持刀的那只手,那手在他触碰的时候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一下子和他的指尖相碰,知道人大抵已经醒了,他心有执念,活着就是好事。
应该是用过□□那样的长刀,手上的茧子绵长一片,在手掌心长成深深浅浅的窝,他垂下手去掰开那个人紧握的拳头,手指尖上也有很深的茧,像也是用过曲弓,被声声弓弦勒出痕迹。
这个人逃了阎王一条命,晏大夫用针的时候多扎了几处止血,人脸纸一样苍白,很干净。
江湖干净的只有两个地方,要么身处桃源,要么走到武林至尊。
飞流在掰对方的那柄刃,被他制止了,他站起身去雪棚看晏大夫煎的草药,掀开罐子一看这药熬得比他惯常喝的还要难闻,皱着眉头准备出去,一回身又看到飞流在摆弄从那人身上摘下来的一些暗器之类的东西,他走出雪棚子的时候对方在窗前半坐着,羊肉汤一口没喝。
窗外依旧飘着十一月末的微末细雪,这个人的眼睛里也有雪,好似一直身在一个未尽的雪天,鹿瞳清亮,眉眼庄正,对方一直在看他,等他转身,然后别过脸去。
当晚药煎好第三回的时候人便走了,换过的衣裳被人打水洗过,清清爽爽地折在床脚,他留下了随身的一把掌中刀,刀上刻了一个琰字。
梅长苏惯常见到盟中有人使刀,□□、砍山刀、环首刀和雁翎刀,都是要凭借人与刀两相合一,达成一种机缘般的韧性,这一类人被称作嫁刀客,嫁刀客多年不见一人,因物与我两包容已是非常难得。
想起来很久之前能上马架弓,那白羽弓如绕指柔最听他话,百步之外取首级是最常见的事,那时候江湖独独尊崇用剑的人,他也曾以箭抵剑,做过江湖最上人。
那柄箭折了,剑被箭打败过,便也不便称霸,后来就是用刀的天下。
萧景琰在驿站寻了匹好马,这马花了他半袋子银两,马身和最上好的墨是一样的颜色。
游侠心有一半留在金陵,另一半行迹天涯,因此走到江左的时候步履未停。
如今再看这里的喧嚣都有种隔世的萧索——满街叫卖的腊梅花枝,捧着糖葫芦遍地跑的羊角辫小孩儿,驿站来来往往觥筹交错的江湖客,抬剑的时候利索,落刀的也都没有犹豫,还有玩赌的,花押往喝茶的桌子上一隔,众人就开始猜是红是绿,是生是死。
两个壶儿对着一贯,扑棱棱两个圆扣掉了出来,一众人又发出唏嘘声音,城东头的言小公子啊,再输可是得光屁股了。
小二在身后叫他,脚步声也一同被风传过来,他低头往回看过去,只看到了小孩,小孩子怀里有一颗珍珠。
“苏哥哥,给你。”
不知道这小孩是怎么找到他的,试探之下内功不比他低多少,但这双手不使刀,不使剑,看着干净,小孩子心思很简单,就是要把珍珠还给他。
对方不要他欠下的这条命。
他给少年买了块街头的橘子糕,小孩好奇他这匹宝马,他牵着马缰,小孩子伏在马背上,听马走过时打着呼噜噜响鼻声,走过两重长亭。
游侠带着珍珠走的,走之前江左只有小孩知道他的名字。
后来梅长苏也知道了,飞流吃人嘴短,难得给人美言几句,飞流给他封了个第二名,连蒙大哥都要排到第三位去,第一名是留给飞流自己的。
萧姓大多从金陵来,金陵的人惯常住不惯江左的风土。
梅长苏刚来的时候上吐下泻好几天,靠晏大夫一手神针和一嘴怨叨吊着半条命,那时恰逢寒雨,他又是死里逃生一回又一回,只觉得天翻地覆,天灵盖疼得跟里头有场江湖决斗一般,尚且不知道是使剑还是使箭的斗赢了,他睁眼便已经是另一人。
他被他最擅使的箭剜去名字、容貌和一切过去,不被最亲近的人认识,却叫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梅长苏,麒麟才子梅长苏,得之可得天下。
唱戏的都不敢这么唱——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四大皆空相。
金陵林家的少帅死于金陵的那场骤雪,林家也一同覆灭了,死了一个将军,一个少将军,天不可怜满门抄斩的人,依旧北风去来,吹了满地狼藉行迹,珍宝被盗匪收敛,名姓被皇家刻意抹去,天下人从此不敢姓林。
蔺晨看着他还在把玩那把刀,刀尖已经请盟里师傅磨开,也跟新开刃的一样,他们的手上都沾过血,知道这把刀吞过无数血海,因此有如活物脉脉生寒。
“怎么,有江左盟想招揽的高手?”
梅长苏摇了摇头:“像是一位故人。”
蔺晨眉眼里的打趣和笑意也淡了,和梅长苏能沾上故人二字的能是什么好事,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提起过这个字眼,梅长苏记不起过去,他就没有过去,活着一天就是江左盟的盟主,天下江湖最说得上话的人,也形销骨立如同一树最不应开花的梅。
蔺晨低下头挪了一个棋子,说:“他不像是会留在江左的人。”
“他心不在这里,”梅长苏也摆手,听消息人已经往北边去了,又笑道,“又是在这里受过伤,若是仇斗,恐怕也不愿留在这里。”
就像他总有一段梦魇,不愿让他南下一样。
蔺晨抬头看他,蒙挚往窗外看过去,梅长苏在看那盘下完的棋。
重炮将军,一步好棋。
又要下雨了。
他的梦里总有少年快意的红袍宝马,有千金一壶的女儿红,纵马过九州的时候箭寒无人敢直目,金银都在锦袋里碰撞出石头一样的声音,醒来也觉得恍然,半真半假的,身子贴在锦被的那一侧全是湿淋淋的冷汗,虽是好梦,却不知为何总是心惊。
如此反反复复。
记得有人说过另一个人的名字,这个名字也随着林家一起不被人所闻知。
蔺晨初闻知是萧家人,后知是叫萧景琰,往前是皇七子靖王殿下,朝廷御边的大将军,北退大渝后卸甲,想起来与那游侠的名字一模一样,不知是同一姓还是同一人。
将军卸甲,皇子流落,说到底,都不是皇家的什么光彩事。
蔺晨摇头苦笑,胸口又有一股不平之气,天下惊才艳艳的少年都是这般一个一个消失在琅琊榜上,他年少见过名榜换了又换,人如白驹过隙,也是时间所留不住的,觉得惋惜,又觉得上过榜的人最为可怜,名动天下又泯然尘土,问及老阁主只知道就算江山也是这般换了又换,莫作唏嘘叹,徒增皱纹而已。
梅长苏所料不错,他确实是使长刀的。
他身后背负的包袱里是他的那柄长刀,长刀有了一个缺口,缺口似是弯月形,侧眼过去的时候隐约能看到雪光化的星星。
刀下人叫嚷着哀嚎,他用刀柄堵了对方的嘴,血很快融化在雪地里,和声音一样咕噜噜地冒泡。他长刀没有短刀使得习惯,原先是最擅长用这种能切人马前蹄的长刀,现在手生起来也觉得刀在玩命地逃。
马嗅着地上的血气,他就着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擦得干净了,刀往包袱里一贯,拉绳收紧,他人往马背上翻,踩着马背脊要飞起来,乌马在看山外山的北风,山山水水重重。
“走吧,好伙计。”
万山之中,有个人还欠他一壶酒,一壶年少时候埋下的女儿红。
萧景琰纵马从山道奔下去,城都和雪一样灰蒙蒙的,只是多了点星子,才分得清雪是雪,城是城,当年凯旋只觉得身前是同一等长安花色。
他喊来小二要了壶桑落酒,吃一碗酒糟圆子和香油猪耳,给自己斟酒,酒醉深处想来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个日子,金陵的春晓,那都已经很遥远了,远到摸不着踪影也听不见回响,冷酒喝下去烧喉咙,呛得人失声,当年把酒壶绑在马背上从官道跑马出去,就这么奔到九安山的最高处。
这天下已经被规矩拘谨了太久,被困在命里,困在情。
五花马,千金裘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单刀赴会,无不是报一人之仇。
饮到一半的时候听到旁的有人说话,该当是喝醉了,说江左盟可是有一场劫,他微微侧了头,手往刀柄上摸着。
听到仔细处知道是酒后失言露出来的风声,想起来那日夺命后从山间行至山脚,只记得那个斟茶人的眼睛,三更大雪里会开花的眼睛。
他向来寡言不善措辞,只想到这么句形容,街坊里跟人打听才知道是江左盟的地界,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沉默在人们的赞叹声里。
梅长苏。
名和人一样玉立。
几度下山满飞雪,马踏飞燕,纵身入江左暗夜。
一直追到在山道中疾行的马车,他打马护送着走,眼见银光一现,他翻身踩马脊背倒踢起,用刀背削了头箭风势,第二刀横刀抹了刺客的脖子,那坐在马背上的少年已双手握拳,只是他更快一步,血撒下去脏污了竹帘,一直落到化雪的肮脏泥地上,他一只手攥住那死人的脖颈,另一只手横刀如断水,层层复层层削过箭端,一时间白光如练。
在一片嘶喊声中马车上的人拉开了帘子,他与人对视,果然还是那双眼睛,只是今晚血光猎猎,相遇时不曾见过。
梅长苏这双映血的眼睛原也不曾想是看他的,因此都有些错愕,萧景琰就快觉得似曾相识,不知道是哪儿遇过的——尖锐又温和的一个人,前生前世,往生往事还是命中注定要欠的情,这一次也觉得就要如春水化冰,陷进去,坠到山崖底。
他便是喝醉了,怎生也荒唐起来。
事起突然之下再加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梅长苏笑了笑,对方侧过头放下竹帘子,转头飞流已经摸到他马上去了,于是翻身上辙前马,替梅长苏赶了段前路。
一路过来算到会有场恶战,飞流和甄平都时刻提着心,众人兵器伏在腰侧握在手心不敢有分毫懈怠,梅长苏有那么一瞬间听见快马奔走的声音和战场投石车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他没有上过战场,只是觉得熟悉,就好像这个负刀的游侠站在他的跟前,喝他递过去的一碗雨前清茶,只觉得应该是有一个爱喝这个茶的人。
对方半肩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他要请晏大夫过来替人探看。
这人脾气很倔,自己扯了绷带乱缠一通就要走,他低下头见着自己身上穿的那身莲白色狐裘袖口也染成了朱砂颜色,不知道是那人肩膀上还是旁人的,也不知是不是下马的时候对方扶了他一下蹭上了,不过预想中的长刀终于让他见到了模样,和眼前这个年轻的游侠一般沉默得像挺拔的高树。
蔺晨走进来的时候就见到两个人在窗边喝茶,看出来有一个人是没话找话,另一个人是两眼放空,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声音两个人的眼神一齐对了过来,萧景琰在辨别他的身份,沉默片刻之后想问他一个人的消息。
对方斟酌着用词,最后问了一个他们熟悉到陌生的名字。
林殊。
蔺晨下意识地侧了梅长苏一眼,但突然意识到坐在对面的两个人都在看他,他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茶一下子也冷下来了,蔺晨给自己斟了一杯。
梅长苏摇了摇头,说确实没有见过。
江左盟不敢说见过天下侠士,但也未曾听过此人名姓,也许是更名改姓,也许已经消失于江湖了。
蔺晨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萧景琰的问题是问向琅琊阁,但眼中没他,因此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没办法在这开窗的冷庭间坐上很久,坐着坐着又察觉到身子骨都要被病泡酥,哪哪都痛恨不得千锤百炼再塑金身,梅长苏从腰侧的袋子里拿出那柄掌中刀,萧景琰的眼神被摇曳的烛火一晃,和那柄刀的色泽一模一样。
一件一件,都是要还予他的么。
萧景琰说这柄刀赠与梅长苏防身,也谢过他救过自己一命。
如今命命相抵,却还刀不成,原是对方要梅长苏一件东西,思来想去要的是他桌上泡的那壶茶。
茶叶自金陵来,梅长苏让人去把茶饼包成好携带的小包,他们在庭中等,这大寒天也只有刺客爱出来,过日子的人都在屋檐下吃最早下锅的白菜饺子和热气腾腾的羊杂汤,蔺晨今儿来还是听闻江东来了些荠菜,找吉婶混吃的来了。
他们独坐一桌,梅长苏请萧景琰吃碗饺子。
他自己吃不了多少,到最后光顾着看对方吃饭,游侠的眼睛里有落雪,春晓化开了一样有水光,若是放在往年年关的时候吃这碗饺子,还能颂祝一声团圆。
萧景琰是琅琊武林榜中的第四人,再往上就要进入北境,除开蒙挚,另两人一个在皇家,一个在江湖。
吃完之后应当是再见不到了,前路山重水复,和榜单上的人一样,有的见过一眼惊艳,有的最后更名改姓,退隐孤山。
他总希望游侠能一直是游侠,在江湖里有自己的江湖,有时候自嘲天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子少年气偶尔冒出来个尖,戳一下心窝子又觉得心痒,又觉得心疼。
本想说声再会,他又想起两次相遇对方都负了半身伤,看来还是不要再会为好,萧景琰上马挂缰一气呵成,他在阁楼上见游侠一路往九州奔去。
他揣着手炉往回走,走到庭中的时候月满西楼,又觉得心口腥甜,好一阵头晕目眩,老天一时半刻也不愿放过折磨挫骨重来的人。
第二年的时候听闻萧景琰已经是榜上第三人了。
原先排在榜三的是大渝善使红缨枪的高手,早年上过战场,留了一身回马枪的功夫,被曾经效命朝廷的林氏少帅所败,从此一蹶不振,很几年都自请回北,后来又因为朝堂党争负气走于江湖。
有说当年林家的覆灭也有他的手笔,不过这都是很早时候的江湖事,很少听得见人说,便也觉得真真假假,做不得数。
骤闻此人惨死于萧景琰的刀下,反倒让他觉得传闻有三分真了。
将军的刀不杀无关的人。
梅长苏咳疾重得紧,春寒时烧起炭火也不好,不烧也不行,就用了一点热碳拌着无烟的烧,烧得身上一阵热也一阵冷,有时候人半睡半醒,反倒也感觉不到冷热,让身上更舒畅些。
誉王招揽梅长苏,又总觉得江左盟是拦在中原的一道堤,来人是誉王眼前得脸的大太监,带了誉王的口信来的。
梅长苏窝在屋檐子下看廊州一带船帮送来的回信,手炉刚暖和一点就被疾风吹灭,光影烧到纸上。
这大太监一把年纪了风雪夜上廊州,也是拼了一条命。只可惜那时他无意于朝野,就好像忘记了一些事,一些人,最终只能在江湖里遇见。
“草民一介贱命,就如同这烛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熄了,当不住重任。”
大太监冷眼看着他,忽然谄媚地笑了一声:“殿下怜惜宗主无双才能,恐误了求贤之机,让咱家一定要把宗主好生请下山去,宗主这是让老奴左右为难呐。”
他低下头看了眼君山银针,茶水苦得很,跟药一样,晃着堂外整整齐齐的兵将,只莫名其妙想起了一个从金陵北上的游侠。
一人便有千万人之勇。
梅长苏忽然有些后悔了,若如当时蔺晨所说,是想要把他留在江左的,可惜他自知留不住,不该留,蔺晨同他说起此人曾是守过边关的良将,将军喝的是烧刀子酒,撕的都是还带血的肉,谁愿意喝这廊州至苦的银针。
又自嘲江左都成了留人的地儿,关山绕水的,如今也就留得住侠。
他斟酌着用词,才说:“殿下麾下才人辈出,苏某一去显得格外愚钝,忝列其中倒让圣威受损,以为我大梁朝堂都是滥竽充数的病人……”
那大太监还要说话,见他咳着便溅出血,身旁人闹哄哄的,都是毫无规矩地跑出跑进,确实是成不了什么气候。心里还有些惋惜,只是又鄙薄江湖第一的江左盟竟然也只是个虚名,枉费殿下日思夜想招揽功夫,还不如一点钱粮就打发了。
大太监收起谕卷,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说定教殿下明白宗主忠心,让一群将兵簇拥着走了。
梅长苏让黎纲把茶都收起来,黎纲说吉婶等着水冲恭桶呢,蒙挚憋着气在那里笑。
飞流从房梁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他旁边,一伸手给他递了一把短弯刀,不知道是从哪个小将身上摸的。
“苏哥哥,刀。”
他就笑:“我们飞流没被人发现?”
“没有,”飞流生气,又重读了一遍让他确认,“没有人。”
蒙挚也给力地起了声哄。
梅长苏就打趣,与其招揽他这个病人,还不如把琅琊榜上第一高手招了去,赤手空拳也能连撂敌方一众人等,蒙挚连忙摆手说不行,我不去。
甄平和黎纲把人一路送到江岸,送上金陵来的宝船,回报说确实已经离开廊州了。
他坐在窗台前看春寒后的最后一场雪,飞流双手扒伏在他的肩膀上,给他递了一只岭南来的柑橘,他在看手里那把掌中刀。
被雪一化,依旧是寒冷颜色,有些薄凉。
下午他被一纸请帖绑去了春日宴。
来的人很多,一半相识,主人挨着都做了介绍,他与客人见过,都是以茶代酒,旁人套近乎,就说是我们喝酒划拳的粗鲁,豫津护他,只道那我这席上喝汤的岂不是要先自罚三杯。
众人都笑,他客随主便,也饮了一杯桑落酒。
宴后他往春苑中散酒,往日飞流都跟着他后头,今也不知是同谁玩去,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他走到院中小径,两墙上攀着挂蒂的豆角,有沿着小道生长的紫叶竹,还有种在墙角里未开花的兰草,再往前头走过去,就见到有人先他一步躲酒,抬头时候才发现墙上还有株越过墙的梅,春初已经枯萎了。
他们并立在背光的地方,那是萧景琰头一次好好看他。
梅长苏衣裳上有桑落酒和紫菀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眼神被醇酒一浸比往时更清亮,才剥离出一种箭锋的质感,萧景琰见惯了被风雪侵身的人,只头一次心疼。
杀手从不该心疼,若为刀,饮血是最常见的事,可萧景琰觉得对方才是那柄倾国倾城的刀,只一笑,不消他做什么,说什么,天下万般皆为第二等。
再一刀一刀要你性命。
“萧将军自金陵来,怕不是为了廊州这琅琊榜罢。”
萧景琰低下头看他衣袖沾上的一点酒渍,答他道:“宗主也不像是为了这江左山水。”
梅长苏笑说:“若我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留在这里……”
“我是,”那人抱着那把长刀站在光影里,“我与他自年少相识,若为他拘于此,不悔。”
他不再说话,若说下去倒有些追根究底的意味了,梅长苏也没有问萧景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看到对方的那把长刀,若没有猜错,今晚是要见血的。
他没有拆穿,只转身说了声春寒料峭,把手都笼到袖子里,又摇头飞流也不知道顽皮到哪里去了,萧景琰眼底有挣扎,但还是送他回去。
无论是谁死在这春日宴上,都太声张,追查下来要吃苦头。
国之良将,何曾有死在廊州的江湖里。
他们的身影混进灰白的瓦墙中,萧景琰落后他半步,他在前面走,一边听了后头人走路的脚步声。右腿似是受了伤,不过不严重,走三步会微停一下,他这人什么都有欠缺——运气缺点,内功缺点,健康大缺,好似记忆也有不足,只有药从来不缺,萧景琰低着头走,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听得走在前面的人问了一声:“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
萧景琰低低地嗯了一声,梅长苏停在离他还有两步的距离,再往前就是官道,蒙挚带着马在等他。
偏生心里微动,让人附耳来听他指了一条路,萧景琰听完,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依旧笼着袖子站在那儿,这身绒氅把人裹得太瘦削,和那话里的惊涛骇浪格格不入。
梅长苏一双眼抬着看他,萧景琰低头看到袖口还有点浅褐色,那日洗了两道水都没洗干净的血迹,和自己手上又将要沾上的血。
就像把人弄脏了。
临行前萧景琰只说桑落酒伤身,以后还是少饮,最好还是不要喝酒了。蒙挚听见了给桑落打抱不平,说江左桑落天下少有,喝一壶少一壶,不喝算不得到过廊州,只不过回过头了也是低声说再喝酒免不了伤身,不知道吃药又有多少苦头。
萧景琰没接这话,只很专注地看他,等他点头,才上马卧刀,把他给的金疮药塞进怀里,似北风过林而去。
那一日晚些时候,就听闻在本地做客的定远侯死了。
他贯常是在暖阁看那些自琅琊阁发来的信,并蔺晨传过来的一些乱七八糟未经整理的消息,飞流刚从每一户的屋檐上跑过来,还没落下脚步,就听到城中此起彼伏的哨声。
梅长苏在檐下等一个递回去的消息,却等到了一个人。
萧景琰身上湿淋淋还沾着血光,双手环抱着怀中的包袱,用刀风风火火的人细心,用麻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展开来只露出了一张朱弓,梅长苏眼睛尖,知道是最上好的材质,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他没有接,消遣了一句:“将军往江左盟销赃来了?”
萧景琰没说话,鹿眼沉沉地望着他,半晌后躬身作了一揖,神情恳切又庄重。
梅长苏受不起将军骨这一揖,侧身避过了。
那朱弓上还刻了一个字,殊,他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散了,萧景琰站在屋檐下,炭火也像是要烧在他身上一样,把人彻头彻尾烧成一团烈火,一半是风雪浓烈,一半是前尘余灰。
梅长苏喝着那杯药,心想这酒果真是喝不得,还没醉心醉梦就先尝到了苦头,他身边没带那盒蜜饯,萧景琰垂眼看他在桌上找,知道他在找那甜的。
和从前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只说:“放在桌子上吧。”
落在江湖里的朱弓,怕是英雄已成劫灰。
萧景琰零零散散又送了他好些东西,都比那把刀要珍贵,知道是感谢暂时收留这柄弓的报酬。后来随身会带盒甜果子,都是梅长苏最喜爱那几个,分毫不差,他自己口味刁钻得很,只不知萧景琰如何知道。
将军有闲心来打探他的喜好,就说明手上的那些麻烦暂时告一段落了。
偶尔会来看看那柄弓,萧景琰的眼神落在弓弦上,有种难堪的悲凉,梅长苏让盟里的师傅都重新紧过弦,师傅都说这朱弓千锤百炼,原先也是百战百胜,未曾懈怠,可也知道近来保管的人没那么上心,便跌落成一个供人把玩的风雅之物。
那弓大抵从定远侯手上来,梅长苏做局杀得很巧,萧景琰几乎是没叫人发现一点踪迹,让人都以为是醉了酒跌到池子里溺死的,紧接着又传出些定远侯的艳事,更是稀里糊涂地搅成了浑水,连听不懂的飞流都听了一耳朵。
那日被少年半路拦住,萧景琰没法和少年解释,又被人缠身,只囫囵乱答,被蔺晨知道也笑了很久。
春日宴来的人都挨着查了一遍,他和定远侯没有任何关系,萧景琰那儿大概是不敢查的缘故,也都风平浪静。
短暂保管那柄弓之后,睡着便常常做梦。
梦里不再是年少时候爱恨恩仇的江湖,只剩下冬天里不下雪的金陵,从最繁华的街巷走到头是广阔的宫城,高墙青瓦,珍宝玉翠,固若金汤。
那梦做得真实,仿若要让人逃不掉似的,一次又一次走到宫城,越过那高耸的箭楼,再往前,城墙高于外头的青天,只一人一马孤独地走着。便也跟着笑了,宫城里谁容得下跑马,这是不要命了么,那情势一转,又不知道身在何处,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火石与箭筒的声音、弩弓张弦的撕裂响声此起彼伏,手指头摸到一支弓,白羽弓,他再要仔细看,却触及手心里一团血,正瞠目骇然,又听见大雪稀稀疏疏地落在肩膀上,要把人一杆骨头折断。
四下里茫茫一片,像是黄泉,顷刻往生。
好些日子兵荒马乱的,梦里梦外趋同,不叫人消停。
他连着几日夜半醒来,不愿惊起旁人,就走到窗前饮一杯茶压压喉咙间药味的苦涩,萧景琰在他窗户下倚着,听见脚步声,人已经醒了。
他们就坐在窗户口下棋,萧景琰的棋技不佳,行棋没什么心眼,但走的都是险路,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从柜子里收拾了几样点心出来,萧景琰知道都是些金陵来的小点,挑挑拣拣吃了几口,梅长苏也捡了几块爱吃的尝尝,仅一样榛子酥是一口都没有动。
那段时间就这么打发过去了,到最后梦魇缠身,只相信醒来就有另一个人在外头守着,烧得烈火焚身的时候最后的梅花也一同凋谢了,只剩下春桃和黄杏,明晃晃的月光,蒙挚知萧景琰内功高深,都觉得那柄朱弓在这里,就好像捏住这个人什么把柄一样,料想是不敢胡作非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萧景琰白日里惯常出去,晚上回来,知道梅长苏咳疾不见好,也不进屋,在小楼外守一夜,谁都请不进来。
梅长苏偶然知晓他在查本地的守军,军备臃肿,人员闲杂,他好几日冷了脸色,但都不在梅长苏眼前让他看见。
梅长苏给船帮的人写了回件,只说今年怕要乱一阵子,水道都要早些清干净,用信物封了,让黎纲都差人送出去。
写完了躺在那儿看些讲兵法的闲书,都是些外邦的军事,很有些是大渝来的,这些年蠢蠢欲动有如伏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起来咬人一口。
夏末的时候朝廷照常是要来人的,萧景琰便几日没有来。
蔺晨在背后嚼舌根,说定是原先在朝廷不受人待见,这才避人眼前,梅长苏想起偶有一次让萧景琰与朝廷那些善阿谀的红人撞见了,反而像是——
不熟。
若为君,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蔺晨笑说天下第一等将军,沉默,骁勇,葆有一种上位者高傲,像是一把收入鞘的刀,怕有些事在朝廷时候见得太多,就做不得数了。
这身将军骨也不知道是否被这些看似风雅的事情所折,掉进廊州的江湖里,倒让他捡着了。
对于梅长苏来说快到夏天的那段时间总是最短的,那时候江南水道畅通,想要南下或者北上都是最便利的事。
他见萧景琰喜欢,就托人去金陵多买了几块糕点,后来都被飞流偷吃了,萧景琰没告诉他,这些事还是飞流自己说漏了嘴。
日子总说长不短,半日是清醒半日昏睡也是福祉,他知道萧景琰珍视那柄朱弓,有时候他也常常去看,隐约觉得自己原先也应该有这么一柄穿云箭的,可惜从来都没有见到。
梅长苏印象里总有一个人替他削那一篓子白羽箭,用的都是最上好的飞羽,一支一支削剪整齐,上弓握弦的时候犹如与另一个人的手指相握,他的手更热切一些,另一个人的手微冷,两个人手心和手背都有未痊愈的痂,也像是难言的微妙,一瞬间开弓不可回头。
那种相别的温度太过于真实,醒来手里原也攥着另一个人的手,萧景琰坐在他塌前缠着刀柄,梅长苏心口疼得厉害,手是使了力的,不单是攥着,十指相扣,更像是抱着漩涡中的浮木,萧景琰整个手心都被攥得通红,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坐着。
仍是他先松的手,只是觉得怅然,就仿佛应该是这只手,曾经握紧过又走到陌路。
萧景琰站起身来,把刀收回到刀鞘中,告诉梅长苏吉婶给他单独留了晚饭,都还在灶台里热着,醒了随时都能吃。
他就着对方的手臂坐起来,望见窗外光影零落,又起风了,不知是谁的江山又开始摇晃。
梅长苏倚靠在窗户边,将那枝穿进屋里的梅花枝叶隔到屋外去,就低眉问了萧景琰一句。
这是谁的江山。
萧景琰眼神很深,落在他的背影又落向窗外挨着树的矮墙,他若觉得萧景琰手里有那把刀,绝对是要捅到他身上的。
大逆不道的事,也就只同他说说了。
梅长苏心里笑了一下,萧将军自朝廷而出,身困在江湖,心却也不在这里,像是既爱又恨,心里装的还是那天下罢。
而他自己像是被这天下伤过,心底总有种灰冷冷的感觉,如此走下去,与萧景琰总有一天还是会走到陌路,不如天涯路远,在此别过。
若是厌恶他心无主君,早脱身,早解脱。
披了身狐氅出去,萧景琰同他往外走,自个儿往冷庭中去坐,他去灶台掀了盖子,端着饭出来才想起来萧景琰在他房里坐了很久,应也是没吃过晚饭。
凭这性子,以后不知道被谁家相中了,是要吃好些闷葫芦的。
晚些时候被跳出窗户的飞流撞了个踉跄,一大一小两个人倒在雪地里。
萧景琰靠在梁下闭目养神,闻声只看到梅长苏满眼的笑意,这个人没那么殚精竭虑的时候倒像个贪玩的孩子一样,眉眼生得好看,只是太瘦了,若生在北境很难将养过一个寒冬,上马御敌就更不可能,他自定远侯一事后就知道以梅长苏的计谋和才识远远不是一个廊州所能纳身,这个人聪明到外人看上去显得有些温吞,他初见只觉得惊讶,后又觉得只有江左是最好的选择。
山山水水藏一个风华无双的人,藏锐,守拙。
两个人在雪地里躺着,飞流扯着一只弹弓,梅长苏给他指了方向。
萧景琰一同随着往头顶看去,一个石头便打了个青涩的杏子下来,落在萧景琰的手心里,萧景琰迟疑了一会儿就伸了手,要拉梅长苏站起来。
飞流往雪里一拱的那一瞬间倒从身后把萧景琰拱倒了,两个人狼狈地叠在雪地里,呼吸声热热切切地融着,他又嗅到梅长苏身上紫苑草的味道,只是比以前更重了些。
萧景琰的脸红到耳尖,梅长苏身子骨瞬间就绷直了,飞流在雪里打滚,撞在萧景琰的脊背骨,雪扬起来稀稀疏疏地落在他们的发梢,梅长苏头一次觉得寒冷也没有那么痛彻,至少落雪白头并不是什么坏事。
萧景琰就解了那柄长刀,扬起在光里同他相看,他握住那刀柄的前端,马上感知到重石般沉手,断马蹄取敌首仅仅是一个眨眼的瞬间,战场上黄金百战穿金甲原是这种感觉。
后来他头一次听到那柄朱弓的来历,只觉得心惊,心疼,萧景琰虽是平静,那双清亮鹿眼视线落在青色的杏子上,不知道心里藏了多久,不肯说也不愿说,眼神落下去,落在梅长苏捻着的手指尖上,才别过眼去。
梅长苏却觉得若他是林殊,得友如此,此生无憾,除去那朱弓里藏的血雨腥风,如今也轮到他艳羡旁人能有这般被人记着的往事前尘。
那时候都还算快活,他们在雪天里斟酒,雪落在发尾,由青丝到白发只是一场落雪的时间,人生又长又短的,容不得一点遗憾。
梅长苏又开始咳嗽,他们往暖阁回去,萧景琰仰头看杏子满树,只这一颗是青色,快入头夏了。
黎纲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来回禀:“太守在外头等着了,还有朝廷来的人,说是顺路托誉王殿下的信。”
梅长苏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不知道这江山是天下人的名姓,是萧家的,或独那坐在最高楼上人的。
翻云覆雨,是非黑白,轻轻巧巧。
白日他同管家去盟里的田产看看,接到了蔺晨从琅琊阁发过来的消息,大渝兵变,又逢夏末大旱,自是大军压城,烧杀抢掠,金陵又开始募兵。
无怪乎天天梦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四处放火烧天城不见城,尸骸遍野。
他们正吃过午饭,梅长苏斟酌着用词,萧景琰知他要说话,也停了筷子。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看萧景琰的手,用刀的痕迹太重,又惯常夹杂了血腥气的凌厉,手上的伤从来没有完全好过,那日握着才有种熟悉的感觉,原先没有注意到那原本是金枝玉叶,翻云覆雨,生在皇家又手握兵权的一双手,怎生就困在了江左。
他自嘲地笑了笑,梅长苏又是被什么困在了江左,是为了梦里那个替他削白羽的人,还是曾经未尽的英雄梦,亦或是他心里也堪堪有不平事,他自己都看不清,又何尝旁人。
谁都想做英雄,天下人怜惜英雄,敬英雄,也作践英雄,很多时候东山再起都是史官笔下胜者的自谦。
誉王的口信只是又提起了太守那件事,他知道朝廷疑心江左盟在其中亦有干系,定远侯又是誉王眼前说话的人,但查来查去都没抓到一点影子,这是要给他施压。
说到底,是要江左的水路让给金陵的宝船了。
“堂里挂的那柄朱弓,怕是朝廷再来人要出事。”
他也一同看着,不过不是看这柄弓如何珍稀,只是看上头那一个殊字。
这个人握弓的习惯几乎与他一样,倒也是很惊奇,握弓的时候食指都会有磨弓的姿势,因此那一小片弓柄总是最亮的。
来不及细想这些事情,萧景桓手下来的人也没让萧景琰避过,原先来找麻烦的只是廊州一带悬镜司的人,后来萧景琰回来的时候与萧景桓的人撞了个照面,萧景琰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
大太监认他,知他素来有不阿阎罗的敬称,萧景琰也不走,就在堂下站着,来人皆不敢多留,都知道殿下虽不在金陵很久,如今既不面圣亦不掌兵,几乎被皇家除去姓名,但谁都吃不准他从哪儿吃了炮仗回来的,血气与自北境回来那会更盛,草草与梅长苏见过礼,匆匆忙忙就走了。
廊州的驿者午时听到萧景琰的传召,他往金陵去了一封信,头一次用的是他的名号。
靖王,萧景琰。
又是好一阵腥风血雨。
等回过头的时候已经到了秋初,誉王的人后来不再来,金陵的信反而一封接一封的,萧景琰大多都不会看,就放在梅长苏的桌子上,压在那镇纸下头。
他惯常替萧景琰把信都收拾在小匣里,他自己的信在另一边,每日收发也快要赶得上琅琊阁传消息的速度,那日蔺晨来,正见到金陵来的信鸽落在他肩膀上。
他折着那封信,手攥紧一瞬,复又松开,那信纸便同香盘一样褶皱不平,散着金陵那二钱龙涎香,熏得人晃神。
梅荫倒在鱼缸里,他早些时候就在这里坐着看那困在鱼缸却又只能凭依生存的鱼,转过头竟抑制不住红了眼睛,露出一个很空洞的神情。
蔺晨何曾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惊得眼睛都直了,只听他问了一句。
十年前,林家人是定的什么罪,最后死在北境的硝烟里。
谋逆。
他微微愣了一下,这个结果他从过去一些闲谈中听到了太多次,只每一次都像是完全陌生的回答,听到的那一瞬间每一个字都拼凑不出单一的形状,仿佛经历过,最后也死在北边围城的风雪。
因此不敢见,不敢听。
亦或许怜惜那柄朱弓,怜惜英雄,比旁人还更重情些。
他把信递过去,蔺晨接过,展开来只看到上面触目惊心的几个小字,回过头又望见他还在冷凳上坐着,旁边放着关于大渝军阵的一些策论。一千次一万次被缝针抹去的记忆,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忘却死生师友,忘却金陵的江山帝景,只一腔赤血丹心不曾湮灭,依旧生疼地刻在骨子里。
蔺晨想着,这也太苦了,他自己心上的关山难越。
他依旧可以在廊州做自在的宗主,乘小舟抵高蓬大船,听雨客舟,只是这些人与事又在一步一步地倒退,啃噬着血和肉,要把他重又拉回旧日的湍流。
他眼看着梅长苏是如何褪去名姓中的旧痂,又茫然地被人撕开了伤口。
梅长苏问他,今是不是也要从头来过。
再杀边将,引豺狼,最后只是落在坐高堂上人轻巧的几个字里——一句用事擅权,一句攀扯朋党,一句亏礼废节,一句拥兵自重,谓谋毁宗庙,大不敬。
帝王易怒。
杀北境钱、王二将,在朝堂的风云暗流中做了争权夺势的替死鬼,死得不明不白,秘而不宣的圣旨层层从金陵快马送向北境,要的却是良将的头颅和边关防线倒退十里的代价,坐在最上头的人浑然不知,快活地做着逍遥的君王,冷眼看着子与臣勾心斗角,习惯于隔岸观火,窃喜于帝王心计与无上权威。
他自廊州观之江湖,进而复观天下,也知不长久了。
江湖从不插手朝中事,但人人皆有卫国心。
就好像他这身残破病躯,总用药物喂着,有时候精神好起来也擅长自欺欺人,以为上马拉弓一如寻常,触及那柄朱弓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同那朱弓沉睡在那里,做一个王师凯旋,将军荣光的梦。
梦中金戈铁马,封狼居胥,醒来空鞍故营,积雪没胫,才最觉可怜。
那夜就好像突破了某种禁忌,他梦里的人终于模糊有了影子。
金陵的高墙,宫院里的梅花,北境的大火,穿云弓与白羽箭,榛子酥和珍珠到底有多少与他同萧景琰有千丝百缕的联系,他见到萧景琰在檐下等他,也只是挥手的一个瞬间,人往门外一过,就再见不着。
一切都在告诉他,萧景琰要去东海了。
梦里将军执甲,他低下头去,自己也穿了身甲衣,手环上刻的是林殊的名姓。
身边人都模糊地说着话,喧闹着起哄,天南地北地侃,远处有纵马放歌的嬉笑,逍遥快活的战船随运河凯旋都城,侧耳又听见有微末伤重的痛楚,长枪扎进血肉里开裂的声音,军鼓隆隆地震碎山坳,才骤然发现身侧哪里有战船,兵马,长枪,旌旗与将军,再细听如坠入深山烈火中,一面透骨极寒,一面粉身碎骨,被穿针一针一针地缝补起来。他在镜中见到自己的脸,年轻的模样和如今这幅病容来回地晃,眉毛,眼睛,唇瓣,下颌,触及只是满脸泪痕和不甘,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不可置信地,熟悉到陌生的只有自己,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如今都已作陈迹。
一阵花鼓锣响中,他独立在高堂之中,看不清坐在最上头的人,只赏赐一道一道地传下来,通传的声音撞到宫外头去,天下人便知林家少帅年少骁勇,玉堂金马,必有青云之志。
萧景琰的身影落在千百人的笑脸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望着萧景琰立于文武百官之间,在高殿的声声颂祝中见到他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他身侧的所有荣光。
少年意气,银鞍白马,飒沓流星,爱与恨都分明。
萧景琰弯了眉眼,那是只属于他的珍珠,他种在心里的一棵梅树,抽枝发芽,拔节开花,尚不知该如何去骄傲,如何欢喜,就像是年少第一次尝到风流滋味,执手往前走,一刀一箭上至鹏程九万里。
那时候期许最高堂的赫赫功名,不肯懈怠于文武功课,总觉得天地皆同力,能领兵纵马护山河无恙。他们站在百官散去的殿堂中,烛灯一盏一盏地被引风熄灭,待灯油火蜡冷寂,花窗打在脸上就只剩下暗色的格子,沉沉地压在人的肩膀。
就像是要走上那一条路。
明明暗暗的,浑然不知蛇虫鼠蚁,万丈深渊。
如今同他有什么干系,散尽赤焰的名声,旁人只作是谋逆的贼人,祁王自那之后隐于朝野,皇长兄韬光养晦十三年,疼的只有最怜惜他的人,在一步一步地走着痛不欲生的血路,每逢梅岭大雪,遥望山河痛恸,埋着一个永远也见不到白头的少年。
那时候才是大梁最倾国倾城的一把刀,杀得大渝片甲不留,杀到卷刃,流落在江湖里,被争权的人作践。
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痛着痛着又苦笑起来,脸颊潮湿一片,不知是血还是早就不该流下的眼泪。梦里箭箭穿心,疼得几乎无知无觉地落在风雪声里,梦外安宁一片,却流着梦里千疮百孔的血,嘶哑的喘息撕心裂肺,这十三年他只来得及捂住脸上陈旧的伤口,可早已在不知觉处万箭穿心,梅长苏剧烈地咳嗽着,手抓着被巾,手心里湿漉漉全是冷汗,人颤栗地蜷缩在床脚,恍惚触摸自己的脸,那是不同于林殊的模样,如同赤焰最后的逃兵——逃命,藏拙,恩仇和悲欢皆是他的宿命,今也只是林殊魂归的一刻,叫他记得前尘,忘却前尘。
小殊。
都是教他活着的人,小殊,活下去。
活下去只见到赤焰军的赫赫功名,如今被人提起也觉得脏了手。
他该当谢罪于千万英魂前,却无一声叹息、遗憾、嘲讽、幽怨与指责,只有每个人温和地唤了一声小殊,垂下手摸摸他的发顶,往前走,抬枪上马,中军置酒,血战沙场,梅长苏低着头,眼泪掉在泥地里,目送兵马在画角声中远去,一千遍,一万遍,足够他记得,也足够他忘记。
林氏少帅,风华无双。
小殊,莫回头。
踉跄走到天光敞亮,只一人在等。
此心许国,许他,未负如来。
梅长苏不敢想萧景琰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曾经抓住过他的手又失散在战火里,后来近似疯魔地扫平了大渝陈列北境的骑兵,又平静地熬过了皇室权利的交替,眼看他皇兄摄政朝堂,在权力的平衡中退身入江湖,手刃当年炮制了那场惨案的仇人。
命运便是如此捉弄人,荒唐又可笑,就算风华无双,许纵马入宫城,博帝王头彩又有何用,也只是凯旋玉门关前,被乱箭射杀的乱臣贼子,被烈火烧灼的苦魂,命叫他从头来过,远离皇家,身在江湖,却又让他遇见那个最不该遇见的人,再拾起林殊的那柄朱弓,最后重得这份珍重又充斥着痛苦的回忆。
当年萧景琰说不悔,如今悔的确是林殊一人。
悔曾经并肩走过,爱过,才由此生恨,恨山河凋敝时运不济。
醒来之后或许连最恨的那一部分都要失去,十三年的一场梦来得太迟了,景琰,连朱弓都拉不动的人怎么再当得起林殊的名字,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火人今才彻底死在梅岭的那场大火,困在江左的只有梅长苏,不是作别荣光的将军,只是一个最无谓的侠。
听得有人郑重地说:“小殊,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了。”
梅长苏沉沉地笑了一下,接过那盒鸽子蛋大的珍珠,珍重地收进做工最好的锦袋,恍惚攥住一只手,上一次只感知到手心温热,这一次却心疼萧景琰满手的伤,天下第一等倔人,既像是自罚,又像是克制。
他抓着那只手,模糊地说了一句。
景琰,别怕。
萧景琰瞬间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只剩下青筋遍布,冷得也仿佛是三冬里最深的雪,他眼见着人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眸中的神采却与之前完全不同,几乎让他找到了一点从前的影子,少年的骄傲与江湖的磊落,只已经隔着重重屏障,就只剩下无限遗憾、一缕情思的狼狈和太多难堪的悲哀。梅长苏别过头去,萧景琰今着了身暗赤色的短袍,一件一件,都和梦里的人一模一样,萧景琰的眉眼在什么位置,会露出什么表情,他闭着眼都知道。
刻骨铭心。
如何让他重提,让他忘记。
梅长苏的声音哑在风声里,回转过来才发现抓了一手风,萧景琰掖紧他的被角,出门去看煨好的药了,这风也不知来自北境还是金陵,散开来什么都没有。
珍珠没有了,朱弓沦为席间风雅的物什,权力的更迭,历史被全数抹去,最后才改头换面重新来过。
缠绵病榻好些时日,再能坐在桌前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原先只是瘦削,但筋骨里还是含着一口锐气的,如今那口气也像是被另一种执念填平,便有些形同枯槁,内里有雪化的火在烧。
他在堂上看悬挂的朱弓,如今竟也不敢再触摸,那弓后面垂的是一张廊州水域的图纸,江左不能自乱,便也是天下文武者不能自乱。
水道由金陵向北,战船隆隆,开霸陵,入洛水。
战报送到萧景琰的手里,信鸽落在江左盟冷庭中的鸽架上,战火一直蔓延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将不知兵,兵不知将,退到梅岭是山河最后一道关隘,再往南,大渝如东水西流,如此势不可挡,破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心里有了定数,拆开急信,上面只说,河西暂时保住了。
缺粮,缺兵,水道不通,却迟早要溃退向南。
那年冬比往年还要更冷些,萧景琰坐在院子里,桌上是那壶凉心的桑落酒。
若放在往日蔺晨在时会调侃两句将军有了心事,不若早早回去,免得直负相思。如今梅长苏却笑不出来,他沉默地坐在萧景琰的对首,给自己倒了一杯寒酒。
萧景琰伸手掩住他的酒杯,他摇了摇头,今作舍命为君子,若倒在这里,亦不悔。
萧景琰看着他,微醺里终于是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干净得还是如同往日,藏了情动的狼狈和掩饰的慌张,一杯一杯地下去,就像是要把在江左十四州的所有时日都忘却,才能义无反顾地沉入金陵那汪死水。
只迟了一步,各退一步,就隔了千山万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在江左盟地界,而是出城的马道。我那时候就在想,江左盟的宗主凭什么值得大渝国师亲下死令,他的命到底有多值钱。”
萧景琰又是一杯寒酒入喉,声音便也嘶哑:“大渝国师只插手了我朝两件事,第一次是赤焰军的覆灭,第二次是江左山道精心布置的一场刺杀,我替你拦了第一次,第二次我才察觉到,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同时掉进了同一个局。”
梅长苏眼神落在庭中的烛灯上:“杀你和杀我,对于国师来说都没有区别。”
杀我,取江左水道,杀你,威胁金陵朝堂。
若能一箭双雕那更好不过,只是没想到萧景琰防得如此紧,把他们从水下推到了同一条船,复又落入同一个名叫因果的尘网。
初见只觉得梅长苏太像一个人,像是一个人全然的反面,少年意气在他身上再见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林殊当年所少有的心虑和谋计,日久便惯常见到榛子酥在桌子上一口未动,梅长苏垂在袖子下捻指的手,他的眼神,和那柄弓触及仿若有金磬之声。这些物件比他更早认出梅长苏,坚信是他,连血仇都先一步寻到梅长苏的行迹,做局要守株待兔等他撞上南墙,却独独他萧景琰一人不敢认,不敢想,凭借那股不知道来路与去路的直觉,从始至终,依旧想护他。
他不再说下去,梅长苏说的全部都是事实,杀他还是梅长苏都没有分别,一如十三年前林府上下再无一人,一同消失的还有萧景琰的名字。
同进共退本就是他们年少的默契,如今比年少更多一分绮思,便再不可说。
只心疼梅长苏到底受了多少年的磋磨,才当得起人人提起时的一声赞叹,他再没有当年不信服就打服的武功,也失了最趁手的白羽箭,只静坐于楼阁之中,看雪落在火里燃了又熄。
梅长苏夜里咳嗽的声音,骤然苍白的脸颊,从来没有断过的苦药,连喝杯桑落都是天大的恩赐,却要他殚精竭虑地应付铺天盖地来要人性命的谋局,转轴于朝廷与江湖之间,又忧心北境战火屠戮边关,踏破山河。
他命里太重,世道对他却太轻。
那柄掌中刀陪了萧景琰很多年,那是他做游侠的一条命,赠与心悦之人。
节节败退,得而复失,是他甘之如饴。
江左终也成了一场空梦,他的梦该醒了。
将军重拾了他的铁甲,长刀负于身侧,在天地情霜之间向他微笑。
“你往哪里去。”那是临行前问的最后一句话。
萧景琰看着他说:“金陵。”
“我同你去罢。”
萧景琰意旨不明地说了一句:“江左很好。”
只要不是金陵,不是北境,都很好。
若一切从头来过,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不叫他梅长苏记得过往屠戮的痛楚,只记得年少江湖的快意。
留他一人担起赤焰最后的魂,再杀得大渝片甲不留,北退三十里,得五年安定之机。
他们立于那儿,梅长苏看了他两眼,就知道人想到什么,这回是拗不过犟牛般倔劲的人,当年他北上梅岭,萧景琰南下东海,如今殊途同归,可谓是两全。
萧景琰看他的眼神平静,他不知道对方猜到了多少,原先毫无察觉,现在回忆起来却觉得萧景琰可能全然不知,也可能都知道了,只是不肯相信,又不肯说,怕他自责,又怕他劳心竭力,自折寿命。
走的那天梅长苏在江左寻遍了所有的酒栈,没有女儿红,只有桑落,属于林殊和萧景琰的约定也到此为止了,后来只是梅长苏和萧景琰的,天意如此。
他们饮过一杯,自马上作别,游侠转身往山南而去,满地是江左的飞雪,褪去长刀墨马,另作金冠配剑,银甲红旌。
梅长苏在琅琊山最高楼上坐了一夜,第一次知道萧景琰整晚整晚地坐在这里,到底能看见什么。
北眺梅岭,南望金陵。
一处葬他生身,一处埋他功名。
萧景琰出城之后调马往金陵而去,直入宫城,在金殿前下马。
父皇到底老了,那双曾经凌厉的眼落在他的身上,露出一点颓然的疲惫,就像是从来不曾认识,今才第一次好好看过,皇七子,靖王萧景琰,是他唯一能选择的将。
到底姓萧,流的是他的血。
虎符随三万禁军交到萧景琰手里,高堂上便再没了留恋,他转身出去,皇帝倚坐在龙椅中央,如今他也看不清神色了。
想来有多年未曾再唤过一声父皇。
皇长兄在殿外等他,曾在金殿教他兵马,他们并肩守过赤焰最后的英魂,如今也不过是重走了一遭。
他这把刀生来是要折在梅长苏这里,但这株梅长得好好的,又熬过了一年初冬,还是种在江左罢。调兵北上经过廊州,兵马不曾停留,自沿线调骑兵并入王军之中,只想起来第一次相遇,命中注定要还回来的那颗珍珠。
珍珠易碎,好梦断猝,一件一件都是他们的宿命。
萧景琰从怀中摸出那包临行前带上的糕点,才发现都被重甲压碎,一片一片没有一块完好,抬头才发现江左的雪一直追着南下,已经吹到金陵城幾,一路都覆满白雪,不知道夜里梅长苏睡下的时候会不会又做风雪飘摇的梦。
今也没人守了。
当年还赠他一柄掌中刀护身,如今却后悔刀剑寒凉。
他纵马奔出十里,领兵冲破敌阵头势,鲜血溅落在他的脸上,敌首斩落马下,回身看山河震颤,终究还是瞒了梅长苏一回,将军永远是天下人的将军,若囿于江湖之间,只一游侠,便护他一人,若作将军,护的是他心心念念的所有人。
信他,念他,爱重他,成全子之心,是子心我所达。
连战连捷,驿报传进金陵,交到他的手上。
他摩挲着萧景琰的名字,听见风沙啸声,也如同一起站在战场上了。
天下却传闻麒麟才子梅长苏,得之可得天下,皇长子得梅长苏辅佐,先得天下学士之心,又得禁军所敬,为天下江湖武侠所趋,再拜八方同姓与异姓亲王。年关的时候封太子,年初又加恩赏,交兵部权责于太子之手,他手上已是半壁庙堂。
父皇敬他,畏他,又欲以七珠亲王制衡他在朝中的势力,如今情势已大不相同,连同十三年来藏在中枢的旧部,他走的每一步棋都在使他父皇坐在更高的位置,慢慢架空各部中牵连的世家,让他父皇自顾不暇,看似如日中天,呼风唤雨,却早已是孤家寡人了。
他心里惦念曾经总跟在他身后的小殊,想起他最亲的皇弟情断金陵,又为让他萧景禹自保而自折羽翼,惹父皇盛怒,孤身入江湖去解大渝和林家之间的血仇,静娘娘最疼惜他,拼着也要护他在宫中安稳隐退了十三年,想起身死沉冤的赤焰英魂,如今是两个孤家寡人的博弈,他也早已没了退路,每退一步,就是踩在他最珍重之人的脊背骨上,一步一个血印。
为君者,其心必坚。
梅长苏坐在庭前看那封自北境发回的战报,还不够,在大渝退入河西谷地之后的最后一道防线才是他们疯狂反扑的契机,四方封王虽见虎符,却也得了帝王默许的令,要在关外制衡萧景琰拥兵的一切可能。
他忽然觉得心灰意冷,南面主君,要断送的是萧景琰的命。
将军百战,成为金陵制衡的棋子,是不是终有一日要同赤焰一样败于凯旋之前,被信任之人射杀山海关,要同钱、王二将,死得不明不白,再让大渝皇属军卷土南下,疯狂侵吞北境破碎的疆土,烧杀抢掠,惨无人道。他几乎能想到重兵制衡萧景琰的一万种办法,每一种都能叫萧景琰有去无回,一个下棋都没有太多心眼的人,又如何在阴诡谋计中斗得过心已经完全冷漠的帝王。
梅长苏蓦然察觉到心里一阵刺疼,只来得及扶住石凳子的一角,就像是身边有一千个人在耳边敲锣打鼓,从膝盖骨敲打起,重锤钉在他的腿骨,脊背,肩胛,脖颈和手臂,没有任何重伤的痛感,只有持锤之人在叫嚣的知觉。
他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跪在冷地里,又摸到脸上温热,大滴血沫溅下来,已不知是何处也千疮百孔,风雨飘摇了。
梅长苏跪坐了半刻钟才稍微缓神,血在舌尖过了两圈找到了声音,他叫了一声黎纲,发现只剩下了轻微气声,却还是让黎纲听见,从堂外匆匆跑进来,惊觉他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吉婶做了那样多养身子的食材,他几乎都吃不下了,往日伪装不叫人发现,如今跪在血沫里,几乎只剩出的气,狼狈地做了一个添麻烦了的揖。
他的身子骨几乎在最后一场战事捷报撞入宫城,帝王目光却看向将军虎符的那一天彻底垮下去了。
他也许等不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但梅长苏信他皇长兄,信他心心念念的景琰,会还赤焰军永世正名,千万英魂在此守过北境河山,令大渝十年不得进犯半步。
他最后一次求见了太子,萧景禹进来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他已是强弩之末,太子太熟悉上马张工的感觉,梅长苏就像是那根紧绷的弦,牵着千钧一发的弓,一旦击出,会立时应声断裂,再难接起。
先生助他谋局,国士英才,他不忍,不能见先生血祭他坐上高堂。
那日他在苏宅见到了一柄曾经最熟悉的朱弓,安然握在梅长苏的手上,曾经是他教林殊箭术,也只有林殊学得最好,令他颇感欣慰,未曾想如今高堂再见已物是人非,萧景禹怔忪良久,回过神已泪流满面。
再相见已走到殊途,是他太迟。
梅长苏微笑行了臣礼,那是他还皇长兄当年恩教之才,如今就做他手里最锐利的一支箭,穿透金陵高堂的雾霭。
助君成帝之路,望君正我清名,还大梁太平盛世。
折箭金陵,林殊无悔。
蔺晨赶到金陵的时候,梅长苏已经几乎不能完全坐起身来了。
他的身前还放着贯常最喜欢看的书,飞流剥着岭南来的橘子,甄平和黎纲在屋外头看雪。
金陵难得雪大,第一场雪便淹没了半个宫城,飞流只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不知道在哪儿也见过这么场雪。
他在雪地里跑啊跑啊,从惊慌的人群中穿过,被飞驰的好马揣了一脚,那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人群还在向前跑着,推搡着,篮子里的孩子被挤出了麻布,到处都是哭叫的母亲和走不远的老人,人们拥挤着出城,军旗被飞箭射折,城里只剩下一场见不到尽头的雪和战火交融。
他就是这么遇见梅长苏的,后来再往屋檐下看雪,只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哪怕隔着一身寒凉的铁甲。
飞流用他最珍惜的刀给梅长苏打了身歪歪扭扭的小铁甲,旁人都不知道他执着的在敲打着什么,神情焦急,手指尖都在抖,锉刀磨的时候铁甲上都仿若有血光。
梅长苏看着飞流在庭下埋头不肯说话,他抑止着从喉咙间上一股一股往外涌的血腥气,他给自己斟了杯酒。
金陵城的女儿红,一壶便是万金。
想起很久之前就欠过一个人这么一壶酒,后来临行前整个江左都找不到女儿红,那杯桑落酒是他送萧景琰的最后一杯,只可惜年少时候说过要与他同饮,终究至死也未能尝到那杯好酒,不知道是否算是可惜。
曾经也都意气风发,不知天地为何物,纵使身落荒丘,也要痛快地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如今爱过,恨过,再拿起那柄年少引以为傲的箭,手刃血仇,也算了无遗憾。
蔺晨冲进来的时候那一壶只剩下一小杯了,女儿红,酒入穿肠,是灵丹妙药,也是穿肠毒药。
他在庭中与自己弈棋,已经快走到尾声。
梅长苏脸上还隐约带了点笑,指给蔺晨在梅花树下的矮几上还有另外一壶,蔺晨端着药,只看到他眼睛的那一个瞬间,就知道一切都没什么用了。
他轻声说:“如若他再问起,就把女儿红予他吧,他会知道。”
蔺晨别过头去:“你自己同他说。”
“怕是要怨我,恼我,恨我,”他气若游丝,还是坚持说着,“好些话同他说得太多,都不值得信了……”
蔺晨看着白若羊脂玉的酒壶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皑雪,不知道梅长苏在这里坐了多久,坐到了红梅在寒墙边独自开花,他的眼泪猛地就不可抑的,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哀嚎,飞流跳进院门口,手上拿着那只打好的小铁甲,呆呆地看着蔺晨伏在梅树旁泪流满面。
少将军从未打过败仗,若身穿一身不可破的铁甲,则更是神勇无边。
少年从所未有希望他能赢这一仗。
飞流轻轻地走过去,怕惊醒梅长苏,他的掌心里还攥着两个橘子,也是刚剥好的,伏在他苏哥哥的膝盖上,抓着他的手,只看到了掌心里一柄柳叶刀。
所有的梦境都在颤抖着崩塌,白玉棋子散落一地,一切都回到很久之前的那场大雪,萧景琰谢梅长苏的那一柄掌中刀。
寒光锃亮,风华无双。
萧景琰那日问及南归后同他过今年年关的守岁,是否会晚。
一把刀只要出鞘,就从来没有说迟的时候,他摇了摇头,年轻的游侠俯身吻了他的额角,他起身随马送游侠一路北上,很久前眼见着千忠戮尽,山河归晚,但还有一人赤心,他已忱得。年少时拥有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年轻时拥有他赠予的一把刀,若论天下姻缘,人间无此,既非因缘亦非孽缘,不过是他先走一步,而他迟一点。
蔺晨把那壶女儿红放在墓前,他在旁边添了一壶桑落酒。
好酒随冷雪化进土地里。
同年帝重病,太子监国,琅琊少阁主再次北上,后久居江左,再不入金陵,一同消失在江湖的还有以一柄长刀闻名天下的游侠,又年名榜更新,才有人知是死了,死在那年金陵的第二场雪。
说书人总贯常编撰情势如何之急,说到最高潮的时候众人都瞠目惊叹,恨不得手握刀剑杀敌,登琅琊榜闻天下名,四下里锣鼓铿铿锵锵,远的还有迎亲的队伍和白事撞在一起,笑嚷的和悲凉的,撞钟的和敲银首饰的,他日笑旁人江湖流连,不知今有我可怜天下心。
那年金陵一场大雪来得迟迟,后知后觉地还落了场寒雨。
那日萧景琰百步取敌首,血溅在眼睛里的时候浑然不自知,再眨眼,闭眼,睁眼,天地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色,如同很久之前的铺天大火,他胸膛里有愤怒,恐惧,惊惶,痛恸和撕心裂肺的火在烧。
江湖里使长刀最好的刺客,也是天底下最英勇的将军,朝堂军功起身的王。
战后他身中五箭,箭毒箭箭没入要害,却几乎没感觉到疼,原来那年躲过的一条命还是圆给了因果,他知晓梅长苏入金陵解他北境困局,怒于他折耗己身寿命,又心疼他,疼得与梅长苏几乎同感火寒毒在骨子里烧着人性命,捂着心口只吐出乌青的血。
军中医官在他营里跪了一地,他看着那些颤着身子的人,只问了两句话。
活命有两成的胜算,但在毒发前回到金陵,有三成。他再赌这一回,劝老天睁眼,他只想再见那个人一回,带着闲暇时替他削的白羽箭,如今恩仇已了,望他平安喜乐,珍重此生。
梅长苏。
他不敢问他从前名姓,今也很好,不知晓,就是不回头。
他的手垂下去,摸到怀中最珍贵的珍珠,隔着衣裳领的,怕手上的血脏污了珠面,心里也安定了一瞬,又自答般地念了他的名字,梅长苏。
山山水水送将军南下,随飞雪入都城,今只作最开始相遇时的游侠,身中剧毒,遇到了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看到那双大雪里会开花的眼睛,坠进去,粉身碎骨,也只是迟一点,而今尘尽光生,长刀折断金陵,与白羽箭同葬于此。
大挽小挽送才子出殡,将军葬在他行处的雪山底,照破青山万朵,原是此处相遇,重逢,再同归来路,不迟。
说书的只认为自那之后天下震惊,无人不知大渝北退三十里,先是大渝国师与亲王命丧游侠之手,军心涣散,再是才子一策破千万军南渡,以少敌多,江湖之心直向江左,一夜之内,天下英雄尽入廊州。
一片遗憾声中,蔺晨见到人在街头替人写匾,那上面写着。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他认为是极好,不过都是些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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