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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赋我 “我若向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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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一去二三里了,回首望不见风烟。
当年从这里远观山水阔绰,城外层层叠叠的山道如赤练盘桓入山峦,秦淮河自古环城,四方城墙之下来往的车马拥嚷,人群站着说话亦或是挑着担子静默。
他与林殊策马同入金陵,从不觉得这座城狭窄,哪怕进了官道不得肆意纵马,也是牵马找了酒栈坐下,呼来小二上两叠小菜一壶好酒,天下熙熙攘攘来往种种凡事,都是纸上狂书与口中悬河,金陵是天下名士集聚的地方。
雪落下得很晚,来自北境的人会抱怨两句天气的炎热,漫长的秋日裹挟着流萤与飞蚊,晚上闹腾得人实在睡不着了,卷了凉被去寻小殊同眠树下林荫,看皎皎星河与飞蛾缠斗。
那时候一切都还快活。
现在的金陵城也只是被快活事填充的躯壳,千方百计寻些事情让手头无法停滞下来,日日卧居大殿晨起听禁军点卯,有时候竟然庆幸这大殿中有疏忽之人,还有令人头疼而无法分神的繁杂。
一日不得闲,日日不得闲,便不得日夜思君。
时至如今终于觉着了这座城的狭窄,远离江湖亦难远望北境,策马时候四方俯首不得视目,宫中也再不见掺了白水的女儿红,这座皇城算是日复一日将他困在这里——举目不见鹰隼,俱是红墙。
那日他在殿前久立,听闻西域高僧入朝,在殿前见谒。
萧景琰定目长视,周围官员以为新帝于佛教之事热忱,想当然是民间热衷于礼佛之事,恐怕皇家亦不能免俗,却不知道不久以前有一个人曾经站在高僧驻足的地方,在更久之前他们并肩立于那儿,仰望高堂之上百家诘难批驳。
他走下殿堂的时候高僧低眉与他见过,作合十。
听闻远近诵声皆是佛音,只道,愿我早得越苦海,愿我速得戒定道,愿我早登涅槃山。
那个人是他早越苦海的一切源头。
年少时立志做铁骨真名士,小殊笑他只做到了铁,任是风吹雨打都不曾弯过躯骨,也执拗得不肯被恶火锤炼。
总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慢,被功业拘束在炎热的楼阁中,烧得人心里头发痒,于是借故耍赖,想着往外跑,去金陵之外的地方——去廊州,下南楚,或者往北境走,走南闯北做世间最逍遥的江湖客。
小时候对于江湖到底如何并没有那么在乎,在金陵之外的一切自由都被称作江湖,学剑的时候幻想一位负刀侠客走过金陵城下的灰墙,在城门外打一口小吊梨花,马鞍上坠一只半熟的烤鸡,进城时与拥拥攘攘的人群混作南下的汪流。
小殊同他说,要做铁骨真名士是不能说疼的。
前些日子伏案几前觉察到脊背刺骨半晌疼痛,他站起来捶揉半刻也不见缓和,才惊觉过往留下的伤痛终于成为了需要岁月去背负的痕迹。他这幅骨头被父皇提脚踹过,被刀剑贯穿过,疾驰过大雨倾盆也俯身过刺骨冰河,他不曾喊疼,就连医官上药时冷汗都浸透了颈边襟,针穿药过他仅仅是半拳紧握。
高湛在旁替他看顾了,呵斥那一群小医童不许有半分大意。
一群人唯唯诺诺地应着,伏在地上磕头,这让他想起了庭生曾经也是这么在这深宫里讨生活,不知道挨过多少人的冷眼与暗刀,幸而这孩子有皇兄的气节,不屈不挠,现下看着才这般使人欢喜,这也是从腌臜里生长出来的铁骨。
他长舒一口气:“这都是掖幽庭带出来的孩子吗?”
太医令闻声应是:“承陛下旨意,都是罪行较轻仅为三族外株连的一些孩子,有天赋者送去太医院跟着学医了,另有一个天赋高的在蔺阁主门下。”
萧景琰注视着这一群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孩子,提着药盒稀里糊涂就在旁边探看,那情形令人怜惜,太医令知道他对于这一群孩子有些特殊的心软,这次就将人都带了过来,只是戴罪之身仍不可直接面圣。
蒙挚在另一边多说了两嘴:“这群孩子一看就不麻实,丢到禁军里先学一套拳法再回来,把身子骨打铁了,上战场才不会做逃兵。”
那里面有个胆大的孩子,壮着声说:“统领大人,我们才不做逃兵!”
于是一群孩子跟着应和,声音却都不及先前那个孩子一个人壮:我们才不是逃兵。
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清明鹿眼中浸透温和,也不说话,只是转头去看窗外种的一树梅。
这时节里梅树还未曾□□,零零星星一点花骨朵藏在枯黄的叶里几乎看不见,少数开得大胆的已经隐隐约约有冒劲的势头了,怕是再等寒风渡上三两日就是满园赤红,蒙挚这几日前来多是抚摸着梅枝不放,见到他的时候直说这梅树看着在寒天里长好了,可惜自己一手血腥,有时候竟不忍碰触。
这株梅树到底是他种下来的,不及梅长苏临行前种下的那一株梅生长得那样肆意。
他常常去修理梅树的杂枝,剪下来的枯枝在园子中堆起小小的一摞,时有鸟雀琢去搭巢建窝,又嬉嬉闹闹往返檐下叫唤,若是另一株梅树生长至今恐怕也是苍苍茂然,兴许有那一棵搭伴,这一株还会生长得再好一些。
他已经无法“怪罪”这一株梅树的憔悴,这一切如同往常都在尽力向上生长,冲破土开出花,眠于春心未发之时,只是眼中清晰辨得赤与白的悬殊,才愈发对比今夕的不同。
那几个惶惶然无所终日的恍惚之后,他终于走出昏暗的大殿,发现一同死去的还有先生的那一株梅。
他失魂站在梅树之下,枯败的梅枝落成铁打一般的釉色,花心未发而中道夭折,不知道那株梅是否会觉察到疼。
还是铁骨铮铮,谁都不愿去说疼。
高湛惊觉他年轻的陛下有如一夜之间白了鬓角,仔细看去生长的却不是根根银丝,那是他伏跪于地沾上的白梅,他的手战栗着抚摸泥下断裂的寒枝,从闻知消息就没有落泪的陛下将身子埋在半倾圮的梅树之下,狠命地攥紧了地上轻薄的梅花,白雪覆满他颤抖的肩胛,衣襟上盘踞的骄龙与冠冕上默然的珠光,在黑与白之间如此失色。
他抬头时梅花落在他的脸颊,就像是有一个人俯首合了他的眸子,从此帝王再不会流下眼泪。
他到底在两件事上都做了“逃兵”,第一次是梅岭硝烟的残酷,第二次是大渝战场的仓皇,他将天下山河收入囊中,唯独一次又一次送另一个人出远山隘,无不是匆匆有如奔逃。
到后来梅长苏不能再随意饮酒了,要说与酒相关的只有辛辣的药酒,他前去探望都不耐那难忍气味,飞流更是远远地在檐下站着,半刻也不愿意往这边走,在庭中不满道,苏哥哥,不用。
在榻上梅长苏递与他一本书,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孙子兵法》,这日子里好端端地请他看一本兵书,他虽然不解,却也是遵命般端端正正地去翻书目,正翻到第二面梅长苏的手便给他示意了一个右下角的位置,定目看去原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是要他也走。
片刻之后他倒也坐下了,看晏大夫行针。
蒙挚站在窗前向飞流投杏仁,后者气鼓鼓又一颗不落地都砸了回来,于是四下里见此趣味都笑出声,梅长苏也弯了眉眼,知道飞流不服气,恐怕晚上又是二人的一场恶战,说与吉婶都去准备些吃食入府。
一是近年关春节,二是殿下少来苏宅,怕是不知吉婶手艺甚巧。
汤婆子都温得热,火盆也烧得正好,到了晚饭的时候梅长苏却没有吃多少东西,都让一众人笑闹着分完了,桌上并无多少山珍海味,只是炒了几个简单的小菜,众人以茶代酒。又看飞流与蒙挚斗过九九八十一招,前者气哼一声,跳了房梁一路往外去。
过了一段时间梅长苏确实连茶也不能常喝了。
去的时候偶尔能见到梅长苏用梅花温深井水,见着他来,才盖了桌面上一本薄书,在另一边的火炉上端了壶给他温雨前茶。
“殿下见过誉王了?”
他点点头,梅长苏漱茶洗盏,他便去挑了火炭,让那点温热烧得再旺一些。
“太子南下封地,这个时候是誉王势力最盛的时候,先让陛下感知誉王在这件事情上的‘勤奋’,他自然会有意形成新的制衡局面,”梅长苏漱去茶末,又灌水清壶,再热了一杯,“火器营新上任的统领早年受过江左盟的恩惠。”
他观察着对方说话的样子,在那张素净的眼睛里看不见半分权谋的模样,这个人就好像桌上那一壶烧得温热的雨前,这些事情仅仅是他在拟画这座江山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从何而来,向何归去,有时候他厌极许多谋士在朝谋策,试图通过一星半点的利益打破整个朝局的平衡,彼此之间永远都不知道谁是他们手中落下的棋子,甚至不知道在他们手中,落下的到底是黑子还是白子。
谋己,谋人,谋众与谋天下,苏哲到底所谋为何。
对于梅长苏总是相敬意味,说不好是敬这个人一张病弱风骨奏四方事,还是他堂堂正正确有国士风流,亦或者在这一场洪流之中他也不能免俗——曾经许诺小殊要做铁骨真名士,如今却只剩下了名,或许到了最后留在史书中连名都不会剩下,负千千万万世,成为史书中赤焰难灭的苦魂。
萧景琰闭目不再看,梅长苏知道他心里又有些抵触了。
却不知道他确是心怀暗怨,怨己身倾覆于此,让一个谋士去观史观事,剖心跪呈。
可叹林殊早已经在梅岭赤焰中消散殆尽,否则若是让林殊来同他说及这些事情会不会更好上一些,梅长苏转头不禁微笑,林殊怎会与萧景琰说这些呢,只怕是先把火器营闹个底朝天了,敢作敢为有勇有谋,才当得天下英雄谁敌手。
这些事情有人说是果敢,有人说是跋扈,放在帝王家这一切都变得微妙起来。
梅长苏低下手去用铁杆拨动炭火,萧景琰见到这双手也似梅枝一样,瘦得可见青白筋骨,一枝枝地将血肉堪堪连在一起,只剩下一点执念般的狠劲,让血在单薄身躯里疯狂咆哮,梅长苏将茶叶掷进火炭里。
焰火细微,连带那只手也削薄,就好像在烧灼这个皇朝摇曳的魂。
梅长苏将手揣回袖袍里,他摸着手指骨间单薄的皮肤,这双手策划过多少事,沾了血却又摸不到一点往事的厚茧,有时候恍惚到底是林殊梦见了梅长苏,还是梅长苏梦见林殊,时常于庄生梦中猝然惊醒,如何降伏其心,不叫人看见,不教自己发觉,梦醒时候惧怕呓语时流露关于从前的一星半点。
可是哪怕轻呓的短短几句也是在这具躯壳中热切地千磨万刻,从心尖刻到了喉头的。
他们共看茶叶烧成惨白余灰,萧景琰起身告辞,炭火又温冷下来,怎么拨动都没有前先的暖和,风雪早比敌人更早瞄准了人骨骼中的零星缝隙。
雨前茶咕噜噜地冒着,梅长苏收了茶盏,起身慢慢地移到竹窗边,负手观窗外皑雪终日未停。
又三日有官员请见,说是礼部请了佛像,拟落于毗卢寺中。
金陵官道视野开敞,一条长官道即可将草市与官府相连,行走至最末为左鼓、右钟、中毗卢,小时候常同小殊牵马前去,大多时候都是消遣金陵宫城的烦热,少许时候观之旁人上香祈愿,住持只道人间因果,是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来者无不是虚心应承。
那时候不明白何为如此,这天底下就当有一隅是能够随心所欲的,是能够立于阳光之下大笑,流泪而无需他言的,午后卧在寺院旁温暖的细草,毫无规矩地靠在红墙边笑数银杏上的黄雀。
少年纵马过九州最不为过,无所谓当日功课完成了几分,只是比试好马脚力,比试长剑锋错,快马从毗卢寺旁的城门一路出远山郊,在野山盘桓一时,也不怨天色浓烈,汗湿了半身背,只待霓凰自城郊马场回来,三个人才一同从古楼的灰砖旁绕路回到宫里头去。
在山间可远见毗卢金顶,毗卢寺并不算规模极大的寺院,院围不及皇家寺院的几分之几,来往人却众多,百年前曾有高僧圆寂于此,留下舍利子,呈于金冕中以供祷拜。
礼部不曾想他会前去,匆忙之下来不及备仪仗。
他让礼部不必备这些虚名,毕竟他本无缘去祈祝佛前,只是以故人之名,去看望一个故人罢了。
稍晚时候一骑常服去了毗卢,落马秦淮水岸,一席朱衫有如当年,只是未有那柄朱弓当身,身边也不能与往时同日而语,在印象中这座寺院并没有这么重的尘世气息,再来时仿若脱胎,只剩下枯叶在院中安眠,佛像大半都生灰烬。
他不禁伸手去触摸大雄宝殿金漆的三方广门,薄薄的倒刺在指腹上细密地划,这世间确实并无一处笑闹皆可肆意的地方,此情此景,此物此人,都似乎如钟声催催——林殊不是作浮萍的命数,却依旧是世间一过的萍草,他本无皇命当身,到头来却背负九重禁城。
四方风穿过佛前帷幔,金身佛像肃穆,在新的佛像落于毗卢之后兴许并无孩童胆敢在寺院中相行争辩了,诸行性相悉皆无常。
唯一人作变,唯一人不变。
他仰观前朝留在此的无数诗作与朴石上篆刻的先祖慧言,小和尚不知道他九州尊贵之身,在旁用扫帚扫着殿前灰,同他道来这个寺院的悠久历史,萧景琰温言小和尚年少老成,年纪不及这个寺院历史的几分之一,说话却毫无怯色,小和尚嗔他佛心万丈高,哪管身何长。
梁朝百姓大多景仰佛教,佛事时常于皇家寺院勘行,不过那时候礼法更多,难得静心聆诲慧言,现下广寺幽静,萧景琰忽得意趣,于是在佛前敬了一柱香。
或许是心里确实存有嗔念——他到底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出林殊,却又无法开口对于梅长苏的情念,每每回想起来心尖颤动,却如何也来不及悔。
很久之前他们在寺院前听取许许多多的自陈,在莲灯旁许愿前程似锦与平安喜乐,那时候都还未晚,毗卢中的银杏与年青人一同露出了生涩的颜色。
现下就只有一个人在佛前微微躬身,另一个人依旧于殿外坐着,抱着一身裘观寺外飞鸟,柴火烧灼的青烟与飞鸟的羽翼一同被晚昏烧成了赤红色,不知是远山火还是近郊风,不知是囚还是自由。
那个人笑说,靖王殿下是这里的稀客。
他忽而无言,于是两个人一同于寺外看飞光游行,银杏叶也一同红落了,再接下来将是宫里的梅树,是寺院的金顶,是皇帝藏在袖袍中一个温凉的银环,那来自于曾经守护了整个北疆的赤焰军,每个人仅此一只,银环的冰凉与另一个人的温热如今都被完好地珍藏。
这个银环到底没有于长林军中重新配置,有记忆的物件无论对于离去的还是留下来的人兴许都是一种羁绊未完的遗憾,有时候落叶不归根反倒令人感到快意,如同小时候幻想一位负刀侠客走过金陵城下,如此是客而非士,快马一骑未曾回头。
佛祖慧观往生,定不会同他这般被尘事蒙蔽双目,但望佛明他真心,知他妄念。
许世间真心应物,不生分别。
宫里头很久都没有盛事,热闹的来源只有早朝时官员鱼贯而入,下朝时三三两两往外走。
他是广阔宫苑的主人,或者说这天下刻的都是他的名姓,这些热闹依旧如同快马来回,只见尘土飞扬而不见远客。
列战英那日带了一群孩子在草场旁练拳,蒙挚骑一匹宝马绕着马场疾驰两圈绕回来,告诉他庭生也回来了,现下在草场后面挑选今年新贡的西北宝马。
那群孩子虽然不全是习武的料子,不过对于这件事情极为认真,那其中有一个个子生得稍小的孩子招式学得有板有眼,拳脚比之别的孩子都更利索,他不禁停步多观摩了一会儿,蒙挚牵马到他的身边,同他隔着一层草篱旁观马场上稚嫩的呼和声不停。
“那个小家伙很机灵,这一群孩子里就他学得最好。”
蒙挚和着手心,与他一同向前走,又说:“陛下,明年春的军粮事宜都已经递至州郡,还有兵部认为自南疆收复的府兵依旧自相督率,不编户贯,不过被郡主驳回了。”
萧景琰淡淡的声音威厉:“依军令,当命将配兵,行编户籍。”
“尚书报呈的是南疆世家豪族势力强大,若再编入户,恐壮其声势,因此建议不编户籍,而是单独入部曲,军费开支由州郡担负。”
他说道:“郡主恐怕更希望收编入户,兵分屯田,亦绝这些流兵逃离的后患。”
蒙挚称是,他稍思索便给了蒙挚明确的回复,两人转头去望在草场旁大汗淋漓的一群孩子捧着木碗盛姜汤喝,冻得通红的脸藏在针脚密实的厚袄中,都呵气搓着手,在马场旁行划拳,列战英与庭生听闻他来,从后院一道过来,庭生一同牵过的还有一匹玄色的马,站在长廊中向他端正行礼。
今年北境进贡了一匹极好的雪山马王,那日他去看的时候烈马未服,在围栏中横冲直撞,三个宫人攥着都硬拉不动,听闻这匹马后来是庭生一道降下来的,不知道这孩子最后为什么没有选择这一匹白马。
他希望东宫能够教会庭生的,在实力之上还有“野心”。
常常能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皇兄的影子,不过这样的温润与谦德总是藏在内里的,旁人大多只会观之外在的部分,例如他出自掖幽庭的身份,却有同样高贵的姓氏。
兴许是皇兄离开的日子已经太过于久远,刻在这个孩子身上更多的是一种早熟的聪敏,他勤学,不像同宗许多王侯世子顽劣不听管教,知进退又维章法,在更多的事情之上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个孩子就像是糅合了许多人的缩影,无论放在何时都不会是被埋没的明珠,有时候庆幸先生四两拨千斤将之救于掖幽庭之中,否则百十日耽搁,再华美的明珠亦需要磋磨。
那一次就像是一场不由衷的交锋,交出去的除了彼此推测的秘密还有无可退路的信任。
在那之前他私下关注着庭生已经很久了,奈何身在朝廷不得由衷,不能将这个孩子堂堂正正从掖幽庭中接出来,在父皇面前,一个皇子与一个掖幽庭的罪子有丝毫联系就已经说明了太多的问题,这件事无论被太子还是誉王察觉他都无可退路。
他不能用庭生的命去赌,可是任何时机都转瞬即逝,茫然四壁不可退脱。
初闻计划以为旁人自然愿意用不相干的人做赌注,后来才知道这一盘棋梅长苏在棋盘上落下过一次又一次,哪怕真正去落子时候都还是行之险招,事后仍不敢回想,这个孩子对于他们都太过于珍重。
他观之庭生骑射都已经初具大将雏形,有时候他于殿前练剑,庭生会从旁相看,他的功力这么些年都未曾退步,每日不敢有半分懈怠,年年春猎之时依旧能够头箭取千里飞鸟,这在很久之前都是最常见的事情。
不过现在他不常于围猎时候张弓,有时候取头彩之意便将机会留给一同前去的年轻人,防止随行官员有善阿谀奉承者天花乱坠,大渝之战之后有太多的小将与新官脱颖而出,春猎本就有比试之意,他更愿意见到整个朝廷的欣欣向荣。
庭生也看着长大了。
他心里头快活,与蒙挚出朝后一路纵马奔出了宫闱,在太学门前停了马,礼部依照梅长苏提出的建议对入学及选拔制度更改过几番,这时候更多的寒士与世家同室就学,朗朗读书声入耳,再过上些日子新官将入朝,沈追恐怕又要忙得脚不沾地。
七万男儿天地为墓,又有千千万男儿挟剑惊风,只可惜这日子薄如宣纸,再如何就着明珠去看,也再不见梅长苏的名字。
史家认为为史之道,第一是“书事记言,出自当时之简”,第二是“勒成删定,归于后来之笔”,他常见史官册史事无巨细,彰善贬恶。
记事将苏哲与林殊记作两个人,沉冤昭雪之后林殊复归正史,对于苏哲野史大多笑谈,而正史却褒贬不一,有人说是谋士走子心巧,有人说是名士霁月清风,唯一未曾想到曾经金陵城里令人扼腕叹息的少年,会再一次以这样惊人的谋略出现在史书的瀚海之中。
他却知道从始至终唯一人而已。
而他与先生,惟愿如同一人,到最后只剩一人。
旧事大多说赋,不过赋我赋我,若如此,有何意趣。
世道传闻麒麟才子,若得之可得天下,可这世上有麒麟之才的人屈指可数,真正能够得麒麟才子的人凤毛麟角,既得天下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在得之天下之后复又失去麒麟才子。他得到了旁人所不能得到的,失去了旁人所不能失去的,这命运不要人看清本来面目,只是落下一场兵荒马乱,直到临头才知是缘是劫。
对于他来说如同骤然一把长枪将血肉贯彻,而后用细刀一点点地将骨与皮分割开来,他人自以为时间能够有所弥补,却不知道裂开的骨肉每到寒天便如此生疼。
那时候知道烈火焚心原是这般滋味,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半刻是烹油半刻是冰掩,想起过往梅长苏数次生死攸关间,都是咬牙忍下这蚀骨巨痛,谈笑风生而藏拙其中。
若论铁骨真名士,他从未说过疼。
母亲不愿意说,心里头想必更是痛惜,情难自禁落下眼泪。
他每每回想起这一时半刻,都有一个名字在他心头一下一下地剜,也像开出一树血色的梅,一点一点地抽枝、发芽、吐苞、绽开又枯萎。
那本《翔地记》总放在他的案头,这个时候书里的秘密都已经不是秘密了,蒙挚有时候来,见到这本书数次在三人手中传阅,如今又似珍宝一般不能脱离他手,以为是有前朝密辛,亦或是这本书里有兵法不得传阅他人,多多少少猜到与梅长苏有些联系,怕令他伤神,虽疑惑却也不愿意说。
他不愿这本书最终束之高阁,就如同那柄朱弓挂在他勤政的殿堂,却总想着当年曲弓当身的岁月,谁也不肯让弓弦平白生锈,最后落于库房的沉灰。
偶有空闲会将朱弓带出去,听风传弦间,穿云箭将弓弦拉出一个饱满的弧度,脱力后弦间留有余音,不消细看便知道这柄朱弓锐利还似当年。
他们谁都未曾见过传闻中大梁的霸王弓,有说是先帝出征时不慎遗失塞外,大梁便不再拥有传位的弓箭,也有说大梁根本不存在这一柄霸王弓,只是将将领与士兵们征战时所使用的弓箭统称于此,以赞颂勇士威猛,呕心卫国。
第十三年时南楚来犯,他御驾出征带的便是林殊曾经使用过的这一柄朱弓。
不能说是与子同袍,却愿同他共看强兵南渡,这时候已不是当年的大梁。
出城后见蔺晨一席白衣,立于长亭却不是来送出征的帝王,琅琊阁主见过天下名士,细数疏阔男儿,今日却定要看梅长苏口中那个十余年前不是靖王,不是武靖帝,却同样烧灼着赤焰风骨的萧景琰。
他带着他的朱弓出征,万马奔腾间山岭震颤,大鸿落于长矛最明亮的红缨,百里间取敌首头颅,哑河嘶鸣着渡过最坚实的战船。
萧景琰抚摸着赤马的鬃毛,头一回感到天色浓烈刺目,他的喉头一如弓弦发出咽声,身后如同有两个人竞相追赶,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只知道闷着脑袋向前冲,挥刀,斩马蹄,勒缰收矛,再伏身马背,弓断了弦就抽刀夺刃,那时候没有惧怕的理由,也没有任何思索,知道将背后永远交给了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不必提防冷箭暗刀泼头而来。
蔺晨勒马于他身后,萧景琰听到马声嘶鸣,身后一同有兵马排列,声律不齐,熟悉的人早已经不在身边。
他忽然大笑,很久之前两个从不知寒冬为何物的人,从不惧流血流汗流泪的金陵男儿,其实早已经埋葬在了这个江山最脆弱的一片热土,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如今无人愿意再说,也不愿意再提起,就连说书与写赋的都换了旁的话题,旁人觉得索然无味,只剩下一个人时不时感到伤怀,又觉得前事明媚,往后如何也不能输了去。
这柄朱弓或许再也不会出现在大梁的战场上,弓弦尽管已经有所松懈,连带弓柄的交连处偶尔发出挣裂声响,它的使命以及寿命只能支撑它陪伴他们走到此时,往后明枪暗箭都需要他折骨相抵,而它将长置高堂,成为一种类似于传闻中遗失的霸王弓,一种心怀坚毅的执念。
他收弓时弓弦铮鸣,有如错刀在宣纸上划,发出难咽声响。
不久之前他提笔那封宣战书,铁画银钩,用的是梅长苏当年写策那支细瘦的竹枝笔,他们在一同落下这个朝廷最坚毅的傲骨,他在一点一点地写完未竟的所有余日。
只可惜无论是那柄霸王弓还是传彩笔,他都不曾拥有,自然不再相逢。
上一次见到梅长苏已经过去许久,或许这潮雨之下脊背骨冷得令人寒战,不常来也是一件好事,没得生烟淬火的,令人干咳不止。
若是梦也令人欣喜,若非梦也令人欣喜。
相必若有一日同太奶奶那般年迈之时,能将身前何人认成梅长苏,似乎都是有所预料之事,心里惦念太深,只是模糊一重影子都能够令人欢喜与怯畏。
这天气明如碎镜,滴滴答答地渡着雨期。
这让他想起了不久之前的一个雨后,宫城被细密的雨水淹没,他送蒙挚出城。
西域来使已至北境边界,蒙挚走之前精兵列马,于旗下抱拳向他行礼,一路艰险自然不必多说,这时节物候不适,恐路途生变,兵部又多遣了军马随行。
他观之尘烟渐止,却无法同蒙挚一般常常离开金陵向北,金陵无论何时都成为困住他们的牢,从小时候难耐的功课,到现在放不下的苍生,想去的人无法离去,复归的人却无法归来,于是偶然大梦不觉竟然成为幸事,斟茶观听,对子棋盘,不觉间更鼓落下重重,才得畅然酣眠,一夜再无梦。
晚时坐听窗外风吹雨打,宫人忙着用布去遮那好不容易生出花骨朵,俱是不敢大声说话,搬着窗外的花盆飞跑。
他坐于窗前点了烛看蒙挚军报来回,回报中论及北境安宁,今年的仓廪均丰硕,州府此时已经在赈济的棉衣和发下去的粳米了。他朱笔批了极好,过了一会儿又拿起那回报来看,来来往往不过都是北境二字,待又翻过几遍,来来回回的却是那曾经青山埋忠骨的梅岭。
他猛然伏案难抑,蒙挚此次去,又替他敬了一重山水。
使臣到的那天恰逢除夕,正赶上宫里最热闹的时候,除旧迎新是最常见的事,再加上西域同大梁修好,金陵与北境的新水道通航以及南楚战事终平,因此春宴比往日的还要更隆重些。
西域无外事,总的不过互利行商,便宜往来,言豫津一同去,许久不曾出山的言老侯爷也承帖参了宴。
言侯于庭外观苑中假山,笑言这山水一更,西域送来的却不仅仅是平和之道。他自然明了何意,只是这时节容不得西域插手大梁的朝事,无论是赋我还是杀我,都不过是假山观景罢了,若说是山重水复亦是,若说是千虚不抵一实亦是。
言侯笑了一声,不再问,只是说陛下思虑颇深,日理政事,年不惑却已有不惑之道,是好事,只是忧莫忧兮生艰,还是豁然对之。
耳听得殿中笑止,有悠扬古乐传来,借故离席已经很久了,他们便一同往殿中走,走过一道回廊,想来了曾经风吹草荡,如今高湛已恩准离宫颐养天年,霓凰回金陵的时间已经愈发短暂,蒙挚与庭生此行后再回北境,言豫津将同萧景睿北上江左,这个宫中最熟悉的那一部分正在被慢慢剥离,时至今日借梅长苏之眼能够望见的梅色已经越来越少了,能够记得的只是院中翻出来灰褐色的土地,一同种出一种灰褐色的,险峭的梅。
“春秋物候之事皆有缘法,陛下若相信,只需记得草木枯荣,而春更有时。”
言侯退他一步,声音便也飘远了:“老臣替先生传达一话罢了。”
殿中随止,百官见君而俯首,他本欲入席观听,昂首时却蓦然恍惚。
最前头是白衣亮眸的少年,一只手收剑入鞘,行之一揖,笑道:“双木林,林殊的殊。”
再往后是文武官朝拜,赋颂诵声不息,他不敢见之人身居百官之林,不跪不拜,只是拱手道:“草民苏哲。”
道道金门外两个人携手奔去,重重高堂他独身往上走。
“若一朝功成,小殊待如何?”
“负天下最利的箭,在景禹哥哥那儿争得首功,定要叫天下江湖都记得!”
“江左梅郎身负奇才,却没想到,甘心当一个谋士。”
“若是一朝功成,还能位享庙堂,流芳百世。”
耳边赋颂声声,却想起很久之前在寺院中窥得佛法,也是这么个无所风云的时日,只有佛法声声念道。
“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
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
另一个人送他走入寺院外的山河,彼此都如飞鸟放归山林,越往下金顶色愈艳,而身后赤红枯霞烧灼,只剩些未燃尽的珠晖随香炉灰飞起。
萧景琰如同今日于殿中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四方风都将欲把人倒吹而去,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他生永不落红尘。
他便知道这世间有佛亦无法翻覆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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