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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喽 吾与表妹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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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这个小崇山,银溪幽壑,草木葳蕤,虽比不上其他名山大川,但灵气充沛,植株繁盛。
山下城镇村落依着玉色崇湖而兴建,家家户户皆供奉着小崇山神,极其虔诚。
小崇山神是天地产物,自然随这群山共感。
他跟着山姓,养父后又取一个“兰”字,但是字号都在没后话了。
这位崇兰,许是名字太过文秀不够霸气,信徒起初避谈名讳,连塑像都造成老者模样,冠一个“老”字,口口相传,改称“老山”,显得威严又不失亲切,一看名字便知此神法力深厚,此地福泽万世。
于是日子久了,这位崇兰兄,他的本名也就鲜为人知了。
好笑的是,这小崇山神逐渐也觉得自己长得威严庄重,霸气不失武神。
说到长相,就不得不提起老山的红颜知己——当年朔阳军署鱼千户的闺女鱼蘅。
这姑娘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生就一双秋水似的明眸,从小到大都如玉人儿一般,可谓人见人爱。
这鱼美人呢,偏又不像其他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从小就在野地里打滚,最喜欢的当然是纵马进小崇山会这山神,因此,后世又衍生出这二人有私情一说。
不过,在崇兰山神的杂记里,他显然只是鱼蘅的友人,并无丝毫逾矩。
那一年九月初,当时人们时新过月桥节。青年男女肆意相约游玩,不受任何拘束。
鱼蘅这位美人儿,倒是与朔阳侯家的嫡公子情投意合,今年她暗自等着对方寄名帖,却得来这小侯爷李颂风陪表妹游玩的消息。
“老山!老山!走走走!我倒要看看李颂风能搞出什么名堂!”
鱼蘅跨坐在马背上,叉着腰大喝。
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秀丽的脸庞,却不显丝毫静谧,鱼蘅□□的汗血马喷着鼻息,慢慢踱着步子渡过浅溪。
那浅浅的溪流曲折环绕着蜿蜒向山谷深处,浮起轻纱般的柔雾。
雾色深浅重叠处,轻响起爽朗的笑声。
小崇山溪口,薄雾下暧暧光辉里,石青色衣带摇曳过水面,惊起一层层涟漪。
这踏着余晖而来的神明,拨开了镜花水月样的水雾,随手折了一枝红枫,将长发绾起,留下耳后两侧绑起来的小辫。
他抬眸揶揄地笑着,勾起墨色氤氲的眼尾道:“你确定不是想去看美人?”
鱼蘅被问得挠挠头,傻乐着递过缰绳,被引向溪边。
崇兰是山神,她知道。
崇兰有法术,她也知道。
崇兰从溪边走下山只用几步,她更知道。
所以——
“每次都是我找你,你怎么那么懒!我上山辛辛苦苦要爬小半个时辰!小半个时辰啊啊啊!你就不能同情同情我?”
“不是给你留信物了吗?你直接在那上面传音给我就行啊。”
鱼蘅骂骂咧咧地从杏色上襦里扯出一块流云状玄石,瞪着眼竖眉:“你这个破信物,我天天叫你,你也不应!一天到晚你就知道睡!这有什么用?”
“哎,戴好了,可别弄丢,”崇兰眯着眼看她,千叮咛万嘱咐,“就这一块啊,没替补。”
他向守卫展开籍书,引着马进朔阳城。守卫看见鱼蘅坐在马上其实也见怪不怪了,甚至还能抽空做个鬼脸逗她笑笑。
崇兰仰起头也朝她吐舌扮丑,但他俊的很,这样子不丑倒有点风流。
鱼蘅恍惚见他眼底像盛满星子,惊得华灯初上,月桥节夜市已经开始了。
李颂风望着身侧提着兔儿灯的表妹,暗自叹息。
苍天啊,他现在只想和鱼蘅舒心地泡在一起!
要不是鱼蘅总嫌他烦人,总要他找点事做,总要他别腻歪,他哪里会不送名帖?他哪里会和这个便宜表妹过月桥节?
他祖母笑吟吟的话语还在耳边:“颂风啊,照顾好妹妹哦。”
饶了他吧!祖母!
李颂风苦笑,心里念着鱼蘅喜欢听曲儿看美女,边开口试探:“呃……表妹啊,你来朔阳有没有听过曲儿?呃……这儿的曲子可是一绝啊,要不要去看看?”
这位表妹转过脸,盈盈一笑,瞥了眼李颂风愁苦的神情,面上笑意更盛。
她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思考,缓缓掩唇叹息:“唉,有劳表哥,自奴家进府以来颇有些水土不服,身边也没个知心体己人,总是麻烦府里人。倘若能赏曲崇腔,奴家的精神兴许能好些。”
李颂风一听有戏,心里已经开始龇牙咧嘴狂笑了,但外头还是忍住。
“是我们招待不周,日后定要尽力补偿。这崇腔相当婉转细腻,值得一试。乐馆就在前头,表妹慢慢走,随我来。”
他一心想拔腿就跑,顾惜同伴女子体弱而不好施展腿脚,心焦得如同蚂蚁乱爬,走一步瞅一眼表妹跟没跟上。
实际上腿比他还长的表妹做出一副竭力的娇俏模样,低头狡黠微笑。
真好玩。
既能看人搞笑,又能满足戏瘾,这样好的机会自己可得把握好了。
乐馆里包厢已全被预订,他们只得走向馆里靠湖的水阁。
崇湖上飘着千盏莲灯,六叶小舟载着浅吟低唱的美娇娘飘荡,灯火照得人面容艳丽秀美,如同仙境一般。
岸上建的层层高阁睥睨着湖面,阁内燃起秋暝香,惹得行人沉醉。
连廊里,李颂风猛地冲上去,他快步赶上前面杏色背影,大喜道:“蘅卿!你果然在这!”
鱼蘅侧身见是李颂风,也是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但想起他不送名帖,又看后面跟上来个女人,脸就冷了下来。
她对着李颂风轻哼一声,幽幽开口:“月桥节才子佳人相会,真是一段佳话,碰上我才是扫兴。”
她眉毛挑起,意思是你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
崇兰不知如何应付这场面,也就面无表情地默默观察双方神情。
却见这表妹追赶上来,娇喘吁吁,抚胸拭额,浅笑道:“表哥怎么这样急,是遇到表嫂了吗?”
鱼蘅见到美女心情转好,听她说话胸口又是一窒,面上变了几变,回到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
她结巴着应答:“哪、哪来的表嫂!”
旁边的崇兰则微微仰头观察着新出场角色,心里暗道:小侯爷这表妹未免也太高了,这年头年轻人吃的不错啊,真是后生可畏。
他望望旁边费劲巴拉地讨好着鱼蘅的李颂风,觉得还是说句话比较好。
说什么才能让大家不觉得尴尬呢?
他认真地看向表妹,颔首道:“的确是表嫂。” 这下鱼蘅脸色彻底变了,她整个人全红透,瞪着崇兰。
嗯,没生气,害羞了。
李颂风忙着哄鱼蘅,抽空向崇兰客气行个礼:“小子李氏长公子,名任,字颂风。”
崇兰做事行云流水的,连还礼都这风格:“姓崇,崇山的‘崇’,名兰,兰草的‘兰’。无字。”
李颂风眉头一抽,无字?
他吃惊地看向崇兰,对方丝毫不在意,自己也觉得冒犯,连忙收回表情。
李家表妹倒是秋波乱飞,视线都快粘崇兰身上了。
崇兰只好打破寂静:“敢问姑娘芳名?”
江静夜垂眸注视着他,像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看了半天两腮飞起红霞,羞涩应着:“奴家江静夜,是颂风兄的表妹……”
崇兰脑子里一瞬先想起“汹汹南江浮静夜”,但这字面意思和含义都不怎么好,估计这女孩子的名字不是这么取的。
他抬头想含糊说些什么,但对上江静夜直白的眼神他下意识就低头装死,挣扎着眼色呼叫鱼蘅。
哪想到鱼蘅同李颂风早已你侬我侬,往一雅间去了。
不是?你们?
侍从撩起帘又点上灯,崇兰终于安安稳稳坐下,下一刻他僵直身。
江静夜坐在他身边,还是侧坐,面对着他。
女子灼热的视线要把自己烧熟了,她的体温也很高,在秋季里显得格外暖和。
崇兰不敢动,但身体被热热的香味拥抱着也逐渐松动,他懒洋洋倚在那儿把玩着瓷杯。
身旁衣香袭人,江静夜周身淡淡的麝香味攀上崇兰的指尖、手肘、肩胛、脸颊,慢慢悠悠,像是在调情似的。
她葱白的指尖勾起酒壶,倾身向崇兰掌上的杯中注入琼浆。
江静夜不紧不慢,如牵丝引线般留下一汪明冽的泉。
等等,等等。
这什么意思?
崇兰摸不着头脑,照他多年看话本的经验,这属于引诱的范畴吧?
然而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这样?
他不知道如何正经地回应,只好憋到江静夜收回手,崇兰也拿起砂壶帮对方倒了半杯茶,再默默转过脸。
嗯,礼尚往来。
他余光瞄瞄江静夜,随即换来江静夜抬眸暗送秋波,吓得他直哆嗦。
许久,江静夜斜睨着他,搭起修长的双手,狐狸一样笑。
崇兰冷汗都冒出来了,他直觉不妙。
“兰哥哥——你是哪里人氏?”
帘外乐师倏然拨弦掸落一地碎月。
崇兰被这肉麻的称呼恍了神,鼻尖痴痴萦绕的香气像毒药蚀人骨血。
“不必如此称呼,唤我兰君便好。”他偏头到窗外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见那湖心乐师就穿件薄裙子,眉心皱了皱。
穿的太少了,明天会生病,还有……
他的思绪很容易跑远,就心不在焉地糊弄着:“本地人。”
江静夜丝毫不觉敷衍,反倒靠近了些,她竟伸出洁白的手指去摸崇兰辫子上的绿色发带。